顾意如说，她一地鸡毛的婚姻，是从办婚礼的那天开始的。我没有附和，也没有否定。

世间万物，冥冥之中早有定数。

1

「你知道吗？我办婚礼那天，雾霾天，10 米开外分不清人和狗…接亲车队的 30 多辆路虎开丢了一半…」她说到这，看我憋不住笑，顿了下。

「对不起，你是个幽默的女孩子…」 我勾起嘴角，继续记录。

顾意如重新陷入她「难忘」的回忆里，说：

「张涛家人以为我家亲戚都到齐了，接了进去就没再管…哪成想我爸妈在后面的车里，俩老人在酒店大厅坐了半个多小时没人搭理，被接进去，那脸色难看的，我都没敢抬头看一眼…..」她气鼓鼓的瘪着嘴，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

当天，宴会大厅没人看场子乱成一锅粥， 因为该死的雾霾天气，跑丢的路虎车重新归队，耽误了时间。

眼瞅着 12 点举行的婚礼仪式要超时了！

顾意如顶着精致的新娘妆面，跟伴娘一起，慌手慌脚地脱小礼服，换精心定制的婚纱，这时，门口出现了个身影，只见新郎张涛扯着嗓子冲进来喊：

「别换了，仪式不能晚，过了十二点不吉利！」

顾意如惊呆了，刚才那个粗鲁的男人是自己的新郎嘛？她压制着邪火问「不换，我穿什么出去？你家吉时重要，还是我完整的婚礼重要？」

张涛一时间语塞，就站在那，没说话。

当时同在这个房间的还有他家亲戚，小姨和舅妈，连同几个未成年的妹妹，每个人用不同的声调，催促我赶紧走仪式…似乎在发泄着对我刚才表现的不满。

「那一刻，真的！我有一种掉进了火炕的感觉。娘家人不在，我就像个待宰的羔羊。」 顾意如眼睛里一片悲哀的神情，据说后来是化妆师看不下去，出了个主意，简化了入场流程，这才穿上了婚纱完成了婚礼仪式。

顾意如说，婚礼上她妈妈哭的特别伤心，比她闺蜜婚礼上，所有妈妈的表现都伤心。那时候她不懂，女人嫁对人与否，关乎人生的绝大部分幸福。

那天，张涛和公婆的话特别多，尤其是走到跟前，给她家人敬酒的时候。他们弓着腰，一脸谄媚的表情，充满着各种得意，红光满面的。

出油的脸上，那些毛孔被灯光照得清晰异常。他们反反复复给顾意如爸妈唠叨，他们保证可以照顾好她，把她当亲生女儿等云云。

这一切都被顾意如看在眼里，她的好修养没有出卖内心的反感。那一刻，她的思绪又显现了，前几个月两家人座到一起，为孩子张罗婚礼的场景。

2

按照惯例和传统，婚礼由男方置办，未来公婆喜笑颜开的提议要大办一场，在村里办个流水席，让亲戚们都过来热闹热闹，说一定不会丢面儿…..顾意如爸妈的笑容渐渐的收敛起来，他们自然是不同意的，拗不过自己的宝贝女儿下嫁，如果在一辈子只有一次的婚礼上，不能给自己女儿风光大办…

相信我，二老绝对会一口气不上来，瞬间抽过去。

于是，顾意如爸妈找了个由头说，村里交通不便利，顾及到女方家亲戚多是外地，村里办很可能会因为赶时间迟到误了吉时…他们提议在县城，找个高逼格的酒店，风光也体面…顾意如公婆的脸拉了下来，县城办婚礼这花销小不了，这跟从自己兜里掏钱出去有什么两样，想到这一点，他们站起来极力反对。

经过几轮商量，顾意如爸妈就不再参与了，公婆的寒酸表现在哪哪哪都想省钱的基础上，这让顾意如富足的家庭喘不过气来。本着不能委屈女儿的初衷，最后除了酒席，婚戒，其他都由顾家一手包办。

因为婚礼出了不少错，顾意如公婆姿态放得很低，低头赔笑。顾意如一时间情绪也有所缓和，他们那么爱面子的人，如今面对自己也放低身段，公婆虽然日子贫穷，但是也尽了力的。

当时她并不知道，婚礼的钱都是新郎张涛出的，两个老人没有拿出一毛钱… 不晓得她知道会作何感想。

此刻，我轻轻拍了拍顾意如的肩膀，表示安慰。

3

顾意如是几年前我认识的一个牙科医生，拔智齿的缘故，来来回回跑医院，等智齿拔完了，我和顾意如也成了朋友。她说最近心里苦闷约我见面，我说好。

出于习惯，我早到了半小时，准备好录音笔，电脑，点好咖啡，等待顾如意的到来。

一见面她扯着嘴角跟我打招呼，心情尚可的样子，我打量着她，从上到下，还是一如往常得体的穿着：分体式的上衣和裙子，颜色和质地看得出来被精心搭配过，脚下一双小牛皮鞋子，款式经典价值不菲。

有一阵没见面，我忙着跑剧组糊口顾不上其他，她比印象中瘦了不少。我半开玩笑的说，你也加入减肥大军了？顾意如笑笑回复，没有刻意减，就是心情不好，吃的少。

来见我的人多数心情都不好，我也习惯了：有故事的人，内心背负的重量要比一般人重多了。

她是本市土著出身，样貌不算出众，属于那种耐看的「普相女孩」，说话细声细气，极少发脾气，很好相处。家里有 3、4 个工厂，厂子效益很好，在我花几十块钱买衣服的时候，顾意如就穿一千多块钱的裙子去学校了。

她每天跟谁都和颜悦色的，家里把她宠成了小公主，按照命运的设定，公主长大后是要嫁给王子的…所以我很好奇，她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是怎么结合的？于是忍不住提问：

「他是一个怎样的男人？会让你这么个大小姐下嫁？」

顾意如说，她老公是低门小户出身的奋斗一族，家在农村人，家里条件不富裕…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态正常，没有遮掩，我能看出来，她并没有带着有色眼镜看待男人的出身阶层。

之后，顾意如接着说，老公是个很要强的人，事业上可以拼命。说着她掏出手机，找出照片递给我看。这方面我识人无数，算得上个半仙，第一眼，对照片上精瘦的男人，没什么好感，他的眼神一种精于算计的感觉，但顾意如不觉得。

她认为张涛这个男人温柔体贴，细致入微很擅长照顾人，而且对自己言听计从。两个人吵架先道歉的一定是张涛先，她爱张涛，觉得他是个宝。她说，这样的男人心胸宽广，靠得住。

4

跨越阶级的爱情，是不容易被祝福的。

当顾意如第一次带张涛给家里人看时，跳出来反对的第一个人，就是自家大姐，她是个独立又脑子灵光的女人，早几年嫁到隔壁市，生意做的很大，料理家庭也让人安心。她坚决反对小妹低嫁，绝不是仅仅因为对方的经济条件，而是从客观成长环境来看，两个人三观差异，日后会产生巨多琐碎的矛盾，单单不想让小妹吃苦。

人这一辈子多不容易啊，尤其是女人的一辈子。

顾意如没有接触过几个男人，骨子里还有一股子韧劲儿，她为了和张涛结婚跟家里人大吵，她觉得父母姐妹市侩、小市民思维。

冷战持续了一两年，顾意如爸妈先妥协了。结婚前，爸妈大姐和她促膝长谈，要嫁人了，如果以后过的不幸福，自己选择的路，得自己走。顾意如那时开心极了，满口应承。

她家庭关系融洽，可因为这段感情却剑拔弩张了两年时间。而张涛优秀上进，对自己也百般体贴。尽管家里穷了点儿，金钱的多少不妨碍两个人能够过的幸福。（是不是很天真….）

顾家大姐，虽然打心里不看好这段婚姻，但最后还是妥协，成全了自家小妹的一番情深。她用心良苦，从山西婆家开来一辆劳斯莱斯给顾意如做婚车，又呼风唤雨似的，让朋友安排了 30 多辆路虎组成车队给小妹送嫁，就是故事开篇的那一幕…

婚后，张涛回到了本市工作，他在一家医药公司做医代，肯吃苦，收入也不错。她谢绝了顾意如爸妈的好意，用自己攒了很多年的钱付了首付，买了个房子做婚房。

能嫁个能干的老公，顾意如对此很满意。

具体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婚姻会走向千疮百孔。

5

首先是公婆的问题，在外人面前公婆是老实人，对顾意如非常好。但是每当小两口逢节过节回老家，总会跟他们哭穷，什么家里的老房子要修整修整啊，你们在外面过逍遥日子，别忘了老人啊之类的。

小两口身上还贷压力大，公婆却还提出了借钱在农村盖新房的要求。理由是，房子旧了，周围邻居都翻盖了新房….

说是借，其中的意思大家都懂，就是有借无还。房子盖好了，小两口还要负责置办家具，美其名曰逢年过节他们回家，是为了让他们舒服一点…

更神奇的是，每次小两口回去，顾意如婆婆身体总会出点问题，这儿不舒服那儿不痛快，除了陪着看病买药还要给钱慰问。每次从老家回自己家的时候，兜里比脸还干净。

相比她每次回父母家，爸妈都会把后备箱塞满，偶尔还有零花钱，顾意如陷入了疑惑。父母身体有小病小痛自己就去医院解决了，根本不用子女操心。时间长了一对比，落差就有了。

顾意如开始反感她婆家的人，回去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张涛会扣一个瞧不起他家人的帽子，跟她吵架。

到最后，发展成各回各家。

6

亦舒的著作《玫瑰的故事》里，有这么一句话： 两个人在一起生活，岂是一项艺术，简直是修万里长城，艰苦的工程。

三观不同，不属于同一路人，一起修长城？每分每秒都是痛苦。

故事里有个富家女，面对追求她的凤凰男，亦舒用辛辣的文字，写出了真实而又深刻的人生体悟：

「他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追求温饱、过上富足的生活，被尊重，被需要。他没有情趣、不懂艺术，不知道如何享受人生，他追名逐利，斤斤计较。他像个战士，紧绷的神经一刻不停歇，时刻准备着厮杀，顾不上体面。

他拼命了命得到的，都是自己出生便拥有的。

没有人带他听交响乐，也没有人告别他，穿西装不能搭配白袜子。

我已经进化成人，他却还在丛林里茹毛饮血。」

7

顾意如在乎生活的仪式感，喜欢收集生活品质小物，根据装修风格买搭配成套的餐具，被她男人说穷讲究。

他不能理解，吃饭的盘子碗弄这么贵是图什么？说他每次小心翼翼端起来，非常不方便。他怎么会懂，美食就应该放在精致的餐具里。

吃饭时，他快速的消灭食物的样子，如同打仗一样，他一日三餐不换样的吃，吃饭的时候手机不离手。对于顾意如家人准备的食物，每次问他味道怎么样，都会收到「吃饱就行，挺好」的回复。

两个人外出买东西，他总是会预先计算好要买什么，花多少钱，开车去有多远？一次出门尽量买多的东西，省油钱。

他还特别精打细算，在超市他比较同类食物，拿起来放下，放下又拿起来，反复对比。刚开始顾意如觉得他是认真仔细，但是当她看到自己的男人和一群大妈扎在一起挑蒜头的时候，再也不那么想了。

她觉得自己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快速逃离，他们压根不是一路人。他说超市的东西那么贵，再不挑挑拣拣，岂不更亏…

对人宽容 、大度是顾意如从小接受的教育，而他的世界却是弱肉强食。

刚刚搬进新房，水电煤气，经常出故障。他一次次给物业打电话，语气恶劣。隔壁邻居只要是晚上有声音，他就必须上门理论，每次回来吵得脸红脖子粗。顾意如邻里之间要多些包容，远亲不如近邻。但是他却说：「我花了这么多钱买的房子，谁也别想捣乱。」

看见小区流浪猫，随手拿火腿肠喂一喂，看见路边卖东西的老人，也会帮一把随便买点什么；周围人生病有需要，不管多少，顾意如都会捐一点。

这些在张涛眼里，都是有钱人的小心思，他总嘲讽顾意如小时候没吃过苦，长大了也见不得别人吃苦…

8

回到现实中，顾意如狠狠喝了一口咖啡，好像只有咖啡的苦，才能盖住她内心的苦。这些话她从来都没跟家里人说过，当初结婚前父母的告诫犹在耳畔。

我问她，「你考虑过离婚吗？」

顾意如摇摇头，「不离。」

作为朋友我不死心的又追问：「你还年轻，还有选择机会。」

顾意如指指自己的肚子，「我马上要做妈妈了，孩子需要爸爸。」

我想，张涛对她应该还是不错的，我也不怀疑这个男人品性纯良值得托付，只不过在婚姻的路上，肉体同行，灵魂却不在同路。

这样一地鸡毛的婚姻关系，现实生活中，又有多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