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品站里那老头是个典型的老捡儿,他用塑料布搭了个半透明的窝棚,旁边堆积着不少破衣破鞋。
老冉与小林走近才看清。这是个 60 来岁的老头,枯黄的脸上布满皱纹,身体还很健壮。此时他正拿着根 1 米多长的木棍,坐在破破烂烂的太师椅上抽烟。
「怎么样,老哥,生意好做吗?」
老头抬起头,瞥了眼身穿制服的冉曦,嘟囔一句:「别那么客气,哪有生意,我就是个捡破烂的老头子。」
「平时都在哪待着啊?」老冉也笑,右手藏在背后,手指动了几下。
小林看清了那个手势,随时准备动手。
「你希望我在哪待着啊?」老头摆正身子,面无表情地看向别处。
老冉蹲下身,挑衅地盯着他。
老头深吸一口气,没忍住,一连串的话爆发了出来:「我平时累得半死,一个月挣几百块钱,每一分都是我弯腰捡出来的。不信自己去翻,都是你们扔掉不要的!」
他不知道,这句话会带来多严重的后果。
林文科冉曦正在寻找的这个杀人犯,从来都不贪图死者的财物。
冉曦捡起一根木棍,在老头身旁的一堆衣物里敲敲打打。衣山跌落一角,竟然漏出许多色泽粉红的女士内衣裤和尼龙袜。
「那可都是我捡来的。」老头看都不看。
老冉挑起一条玻璃丝袜,这在当时很少见,慢慢凑近老头。「这特么能是捡来的?你在哪捡的带我看看去呗!」
这条所谓「捡来」的丝袜,居然完好无缺。
派出所办公室,老头坐在铁凳子上,一言不发。
或许是受到曾经老人奸杀男孩案件的影响,冉曦对老头是一点好印象没有。他拿出一本小红书,专门给老头讲了一段主席语录:「你好好交代,我就非常民主。」
过了半晌,老人浑身发抖,抬起头大吼:「我什么坏事都没干,你们肯定是那帮逼崽子叫来的!」
林文科问他怎么知道。老头说自己经常看到那帮小贼在校门口调戏女大学生。
自从被带回派出所,老头情绪就很不稳定,不是破口大骂,就是闷不做声。
问起行踪,他只字不语,有时突然抬起头冲着天花板大喊:真是好社会!好警察!
老冉的焦点在那几条女性贴身衣物的来源上。他和小林想法一致,这些东西一定是老头从被猥亵的女孩身上扒来的。
小林有点着急,劝老人实话实说,猥亵就是猥亵,把事儿说明白就好。
老头也进了「真相之屋」。不过他在里面竟然一声没吭。
老冉更笃定他就是凶手,「这要是好人早该大叫我的妈了!」
小林却觉得这老头和心目中的连环杀手不太一样。
他曾查过很多资料。就在 1980 年到 1990 年之间,国内的犯罪心理学体系还没成型,但广东,陕西,山西等地发生了多起类似的「无因杀人案件」。
一些和国外接轨较早的学者模糊地意识到,这种变态杀人一般都是性欲受阻后的宣泄,作案者多半是性无能。
但是,据小贼供述,老头的行为停留在抚摸,抠咬身体,并没有进行下一步。小林不认为老头是凶手。
小林与老冉争执不下,最终求助一位大学教授。
老教授摆着肚子过来,口若悬河,满嘴粗话。说起案件来如数家珍,好像无所不知。
「这种对妇女下手狠的,肯定是已婚的。单身男人没那么狠。」老教授对冉曦眨眨眼,「兄弟你岁数大点,肯定懂得。」
可过了会儿,教授看完案卷里关于可乐瓶的细节,又说此案凶手一定是个性无能,不然怎么会这样羞辱女性。
捡破烂的老头打了一辈子光棍,据说曾和智障老太太搭伙过日子,性能力不得而知。
老冉走到老人家面前,问:「你有性能力吗?」
老头气急败坏地反问:「你爷爷有性能力不,你爸爸有性能力不,你老舅有性能力不?」
小林赶忙打圆场,如果鉴定他有性能力,就放人。
再次回到「真相之屋」,老人屈辱地脱掉裤子,自愿双手双脚捆绑,任由邮票紧紧绕着下体,围成一圈。这是最简单的自查阳痿方法。
早上 7 点多,真相之屋里传出老头一声大吼:「天亮了!」
一夜未睡的小林与教授走进房间,仔细查看——邮票结合处被胀裂了。老人仍然具备性能力。
老冉没再搭理老头,而是把人丢到派出所的关押室。他也实在找不出什么证据,老头家里也没有搜出被害人相关的东西。
小林趁着老冉去喝酒的工夫,偷偷把老人放了。
临走时,老人接过林文科递给他的 50 块钱,面无表情地说:「感谢栽培。」说完他 90 度弯腰鞠了两躬,拄着棍子走了。
其实小林的预感没错,这事有第一次、第二次,就有第三次。
1995 年末,就在距离女孩刘珂死去不到 300 米的一条胡同里,真的又发生了一起。
当晚 9 点多,女职工王菁刚下夜班。她身着工装裤和蓝大衣,走在回家的路上,穿过一排排的街灯。
她正低头想心事,突然发现紧挨着脚的前面,跳动着一个红色的小亮点。
停下脚步,亮点又突然消失。
王菁左顾右盼,街道上空无一人。她没当回事,以为是小孩拿着激光笔,在附近和自己开玩笑。她继续往前走。
街道上回荡着规律的脚步声。没多久,王菁发觉回声有点异样,似乎有人在后面踩着她的步点走。
王菁猛然回头,身后十几米一颗树后有个人影。
一阵惊悚。寂静当中,她勉强拖着僵硬的双腿向前跑了几步,就被一只胳膊猛地捂住了口鼻。
「别乱动,我是胡同杀手,」一个沙哑的男声在她耳边响起,「愿意跟我走不?」
对方开始死命把她往旁边的胡同里拖,还从她的身后给了重重几拳。
王菁尖叫,用力将身体往旁边墙上蹭。短短十几秒钟,好像走完了一生。
此时正好有个老太太骑着自行车迎面而来,喊了一嗓子,「干什么呢!」
胡同杀手扔下王菁,撒腿就跑。老太太竟然还骑车追了两步,直到对方钻进那条一米不到的狭窄胡同里。
王菁猛跑几百米,一到家,看到她爸一脸诧异:「你这是跟谁打架了?!」
她一低头,发现自己的血不断从工装裤流到鞋底,直接晕过去了。
第二天醒来王菁才明白,那个男人不是捶了她几拳,而是捅了自己后背几刀。
王菁向民警描述那个凶手,说看清对方一半的脸,是个偏瘦的中年人,40 多岁样子,短夹克,蓝色或者黑色,领子可能翻在夹克外面。
那个英勇的老太太则告诉警察「胡同杀手」是个小伙子,跑起来步子飞快,穿一双浅色皮鞋。
民警再次询问时,老太太增添了不少细节,什么头发很硬,小眼睛,「一看就是外地人。」
她还说应该在 20 到 45 之间,「反正那个年龄段的都是小伙子。」
之前放了收废品老头不久,就有街坊来质问为什么放人?小林解释说证据不足,没想到却被人顶了回来:「肯定是一伙的。」
现在王菁遇袭案后,谁都知道了——「胡同连环杀手」是真的,而且就在这片儿。
原本和睦随性的邻里关系变了。居民们锁紧大门,换上厚重的衣服,出门时都会怪异地互相打量。派出所民警们嘴上不说,也纷纷把枪拿回了家。
小林当时还没意识到,胡同的天渐渐变了。
其实,胡同已经变成一个一触即爆的炸药桶。
王菁事件,加上接下来发生的几件事,彻底让他和老冉走上了胡同街坊的对立面。
导火索成了拆迁,然后失踪女孩家人的火药桶就爆了。
一夜之间,胡同里不少平房周围被画上大大的拆字,蓝色的锡墙一面一面竖起,上面贴着限期搬离的告示:立刻签署搬迁合同;立刻选择新房;选择一套窗户朝南的好单元房。
通知上用最粗的黑体字承诺了「公平,公正,公开。」
不少人因为补偿款不合意或住习惯了不愿搬走,而还有个别家,因为孩子不见踪影或凶手没有抓住而更不愿离开这里——搬迁了,证据就完全没了,抓住「胡同杀手」的最后一点希望就没了。
「胡同杀手」现身的第三天,冉曦应该是提前得到了消息,没敢来上班。
林文科远远地看到派出所门口人头攒动,骂声连天。
人群中打头的,正是小梅烧饼夹肉铺的老板刘浩。
在刘浩身后,还有全市范围内听说命案消息,女孩走失的众多父母。他们有的人根本就不住这个辖区。还有的是租房干点小买卖,一旦拆迁,连一分钱补偿款都拿不到的群众。
唯独死者刘珂和刚出事女孩王菁的家人不在行列当中。
所长劝林文科从后门回家,小林毅然拒绝,他觉得自己一直在查案,没什么可遮掩的。
小林换上警服,整理妥当,勇敢地走到大门口和群众们见面。
刘浩第一个发难,冲上来拽着林文科的警服往下扽,「我就想问问你们公安局,我闺女到底哪去了!」
林文科心平气和地说出最近做了哪些工作,找了哪些人,希望老百姓稍安勿躁,自己一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说的很真诚,但免不了有点打官腔。
没等小林把话说完,刘浩就冲着满脸泪痕的小梅大吼:「你看到没!我说什么来着,人已经死了!」
小梅一屁股坐在地上,捂住了脸。
林文科又急又气,越说错越多。
老百姓再次质问他为什么不抓小二黑和卖废品的老头,小林解释说没有明确的证据。
几个不愿意搬到郊区的老头老太互望一眼,仿佛正中下怀,「别问了,他们都一伙的!这三个案子都应该算在他脑袋上!」
小林说到嗓子冒烟才回到办公室。有些事,根本就不是嘴能说清楚的。
黄昏时分,示威的人群缓缓散去,只剩下刘浩和小梅还站在门口。
小林鼓起勇气,从二楼窗子里往下看,正好和刘浩对上了眼神——
刘浩向他伸出了 3 根手指,
又变为 4 根手指,
再变回 3 根手指。
这样来回变换了好几次。
林文科明白他的意思——如果算上刘浩的女儿,目前应该不是三起,而是四起胡同凶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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