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读了廊坊一位藏家写的一篇文章,文中描述了他的北京鉴宝历程,诉说了他两年之间,被伪专家骗去了二十八万往事。从文章附图的一张合同上,依稀可以看清这位藏家的名字,既然他自己不愿意透露姓名,我们就叫他老李同志吧。
和所有的藏家一样,老李同志也许是在漫长的收藏路上,披荆斩棘,忍辱负重跋涉半生,大浪淘沙,千锤百炼,好东西肯定藏了一屋子。如今他大业已成,踌躇满志,登上山峰,回首一望,但见层峦叠翠,烟云苍渺,宇宙浩荡,人生如诗。感慨自己艰苦奋斗的一生,难免心潮澎湃,独怆然而涕下,不由得吟诗一首:
这辈子呀,真他娘的不容易……
有耕耘就有收获,老李同志感觉时机已经成熟,便产生了变现的想法。变现是所有收藏家的梦想,就好比一个沙漠旅行者渴望水一样——说到这儿,突然有一种猜想,老李同志或许是官场中人,因此收藏单打独斗,高处不胜寒也。如今功成业就,尽管退下来,身为上流贵胄,自然不屑与周边寒酸的藏家交流。
老李同志深受电视鉴宝的熏陶,藐视蝼蚁众生,不觉重蹈了收藏人二十多年前的悲壮老路——找专家鉴宝,然后送拍,一转手,几个亿便到手了。天命之人,就要特立独行,神龙见首不见尾,才能有别于蝼蚁众生。确定了宏图,老李同志进一步畅想,到手几个亿,买个大庄园,宝马香车,朱门酒肉,再纳三五房妾……人生到此足他娘的矣!
老李同志一出山便把眼睛盯住了保利、嘉德等大拍卖公司,满载一车藏品送去,被人家一句不符合拍卖标准,便拒之门外了。
老李同志并没有失望,好事多磨,哪有几个亿轻易塞进你口袋里的?他在网上认识一位史经理,说北京有家臻宝阁,与保利、嘉德有特殊关系,凡是经他们鉴定为真品者,可以直接送去上拍。史经理还告诉他,目前正在举办鉴宝活动,特邀专家是邓丁三、杨宝杰,鉴定费每件三千。老李同志大喜过望,认真选了二十件,驱车一百二十里,呈送到臻宝斋。
鉴宝开始了,国家级的大师,果然气度不凡,但见一口黑牙的邓丁三、满脸赘肉乱颤,死牙赖口地如同农村一个苦大仇深的老太太,肿眼泡转来转去,而长着一张死孩子脸的杨宝杰,则嘟嘟着肥大的嘴唇子,贼溜溜的眼睛瞟来瞟去。老李同志第一次鉴宝,心脏难免有些打鼓,一直露着谄媚而僵硬的笑。但结局却使他的谄媚变成了石块,鉴定全部为赝品,不到五分钟,六万元打了水漂。
再度出师不利,没有影响老李同志的斗志,胜败乃兵家常事,纵观四海烟云,细看五洲风浪,老李同志审时度势,秣马厉兵,又带着这二十件藏品,再度杀向北京,走进了杨实工作室。
杨实比臻宝斋更为简便,声称只要是真品,他就按保利、嘉德拍卖成交价十分之一直接收购,鉴定费为每件五千。老李同志略算一下,以他的藏品珍稀度,保利嘉德的成交价至少要在一个亿,十分之一就是一千万,二十件也是两个亿,钱虽然比预期的少一点,但出手这二十件,回头再送来二十件,多拉快跑,三天一趟,几年时间,财富就可比肩马云,不让化腾,足可把健林父子按在石板上摩擦。
二十件藏品,杨实慢悠悠地鉴定完毕,真品七件。老李同志认为也可以,说你收购吧,杨实轻轻地答道,收吧,三千一件。老李如雷轰顶,顿时瘫坐在那里:啥?娘希匹,你一件鉴定费收我五千,买我的三千?老子……老子我报你诈骗!
警察来了说,这事儿,属于经济纠纷,哥管不了。
这场战役对老李同志的打击很惨重,但他还没有灰心,他迅速调整了战略方针,西登故宫,花了一万出场费,把耿宝昌徒弟吕成龙请到了家,鉴定的还是那二十件藏品。吕成龙鉴定结果其中十六件为真品,每件价值均在百万以上。
吕成龙的鉴定无疑给老李同志打了一针鸡血,同时他也意识自己的不足。以前大兵团作战的行动过于莽撞,于是采取轻车简从的战术,从中选了五件,再度赴京,以一个崭新的姿态,参加一个鉴宝大会,结果是三真两假。老李同志自然对这个结论不服,他知道北京城藏龙卧虎,胡同深处藏卧高士。老李同志的抗打击能力超强,正是这种不屈不饶的性格,才使他坚贞不屈,一个人单枪匹马,在万马军中杀个三进三出,居然能做到面不改色心不跳,纵观古今,唯有赵子龙和杨令公能与其媲美。估计老李同志在京城也有一些人脉,很快又打探到一位专家,叫陈润民,说这人眼力好生了得,下可以洞察地府,上能够穿透斗牛。于是,老李同志调转马头,奔向陈府,但见高士陈润民头戴纶巾,轻摇羽扇,口中念念有词,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五件均为假货也!
老李同志此番怒发冲冠,义愤使他斗志益坚,他此刻的他已经我已无我,一种历史使命油然升起,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百般求证后,他一个个镫里藏身,决定投奔京城名家叶文成。叶名家端详良久,仰天长笑,吐出了一个秘诀,内中四件俱为国宝级真品也。
四件真品,老李同志还不满足,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不折服北京专家,老李我不活!他按图索骥,再找鉴宝大家李鉴宸,李鉴宸大师聚拢真神,运用慧眼,顷刻间穿透宇宙万物,一下把真品打回了三件。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老李同志有些彷徨了,他开始怀疑人生了,是猪做梦变成了老李,还是老李做梦变成了猪?革命道路因何如此多的沟壑,真理寻求为啥这般迷茫?
的
就在这剪不断,理还乱的时刻,原来臻宝阁那位史经理来微信了,说保利派大员下来征集藏品,可现场签订拍卖协议。否极泰来,果然是苍天不负有心人,老李同志满怀希望又征战京城,发现人还是那伙人,多了一个胸口挂“保利公司”的人,公司却变成了“忆古轩”了,而鉴宝专家台上,坐着两个长毛阿物,一看牌牌,西瓜脸的叫披毛吹,角瓜脸的叫马世驥。
冲保利公司的特派员那名头,老李同志立刻交了一万五千元,仅一分钟,五件藏品就被披毛吹和马世驥给断为假货。老李同志目瞪口呆,犹如五雷轰顶,想要争辩,匆忙间找不到合适的词,想要骂,愤怒中不知选择哪句更有力,其实他选择什么都晚了,人斯时已经被保安拖出去了。
从2019年起,老李同志一共被骗了二十八万余,加上两年的人吃马嚼的各项费用,要超出四十万大多,这还不算老李同志两年的曼妙青春时光,还不算他的郁闷,惆怅,愤怒,悲伤,仇恨,失落等精神折磨。
但老李同志并不清楚,两年四十万,这算少的,被骗不是老李同志的错,错在骗术日益更新的年代,叫人家使用原始的骗术给骗得如此悲惨,而且还是主动上门求骗。老李同志可能还不知道,倒退十年二十年,几个月时间内,被骗去百万几百万甚至上千万的藏家比比皆是。这里公布一个数字,二十多年来伪专家、拍卖公司一共骗去全国八千万收藏人六千亿。你那二十八万,毛毛雨啦,怪只怪你故步自封,自命清高,总觉得自己比那些瘦骨琳琳的收藏人高明,你那点伤,不过是被狗咬了几口,不信你再去江湖走一圈,你再钻入拍卖公司套路里试试,那是一群更凶猛猛的鬣狗,剩一副骨头架子算你幸运。
事情又过去了一年,老李同志受伤的心已经平复了:
妈妈的,老子看透了!
他登上山峰,放眼望去,江山仍然壮丽,宇宙还是那般浩淼,俱往矣,逝者如斯夫哉!老李同志沉默已久,运足力气,喊出了时代的最强音:
卧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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