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僧西天求经,路有九九八十一难。吴承恩在设计这八十一难时,可谓是煞费苦心。他不仅想要展现“取经之路”上的凶险困阻,还将他亲身感悟的明朝社会揉进这些“劫难”里。

他不满足于写一本志怪小说和神话传说,他真正想要呈现出来的是荒诞离奇的封建统治者和挣扎在苦难中的底层民众。乌鸡国一难就是他借助虚构的神话故事,揭露统治者德不配位,在其位不谋其政的丑陋现实。

乌鸡国

除妖乌鸡国

提及乌鸡国一难,不太熟知西游记的人可能会迷茫。但是,只要是看过86版《西游记》的观众,都会对这一集的几个场景印象深刻,比如孙悟空告诉猪八戒,御花园的水井里有宝贝,猪八戒贪心下井探宝,但寻到的却是躺在水晶宫中的国王尸体……

此外还有一个“童年阴影”:乌鸡国太子和王后被假国王怀疑,假国王命令身边的心腹太监对王后狠下毒手,太监企图用丝带勒死王后……

不得不说,86版的《西游记》用近一个小时将这个在原著中占了四个章回的故事拍的跌宕起伏,制作者们在情节取舍上做得非常到位了。

因此由于时长限制,电视剧并没有详细介绍乌鸡国国王遇难的前因,只略讲了国王被妖怪化身的全真道士所害,并没有介绍这个妖怪的来龙去脉。

乌鸡国国王

现在仔细想想,乌鸡国的妖怪还真是与众不同。他虽然鸠占鹊巢,却也没有表现出对权力的强烈渴望;他不吃唐僧肉,更没有祸乱百姓,甚至在他的统治下,乌鸡国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这个妖怪特殊就特殊在,他没有任何强烈的私人欲望。如果不是真国王托梦唐僧,悟空可能还不会发现他的猫腻。

读过原著,我们就能对乌鸡国真假国王有了更加透彻的了解了。原著中,故事始于师徒四人想要借宿宝林寺,但寺庙的住持态度傲慢不肯放唐僧四人入住,悟空和住持一番“理论”,住持这才毕恭毕敬地请他们入住。

入住当晚,唐僧正捧读经书,忽然一阵神风,面前赫然站着一个浑身湿漉漉的帝王装扮的男人,唐僧当即吓坏了。

唐僧

但在来者的解释下,唐僧这才知道他竟是乌鸡国国王,三年前因国内干旱无雨,颗粒无收,国库空空,虔诚祈雨也无果,此时从钟南山来了一个全真道士,呼风唤雨,解决了乌鸡国国难,这个国王欣喜万分,和这道士结为兄弟,日日把酒言欢,夜夜促膝长谈,抵足而眠。

不料,一天他和道士游玩御花园时,被道士推入井中,随后道士化作他的模样,此后三年无人发现其中猫腻。

乌鸡国国王被夜游神的一阵神风吹到唐僧梦中,他恳求唐僧帮助他揭开妖道的真面目,让他沉冤得雪。唐僧应下之后便拜托悟空降了这个妖怪,悟空自然愿意除妖,他先是去皇宫打探一番,确认当下的国王的确是个妖怪,然后为了保证师出有名和万无一失。

悟空先是使妙计将乌鸡国太子引到宝林寺,化身“立帝货”告诉太子真相。将蒙在鼓里的太子和王后拉入阵营之后,悟空又心生一计,让八戒和他一起去皇宫的御花园里,把真国王的尸体捞上来,以免对峙时妖怪嘴硬不肯认罪。

乌鸡国太子

第二天师徒四人和化身为道人的真乌鸡国国王面见妖怪,悟空当庭戳穿妖怪真面目之后,妖怪惶恐逃脱,悟空追上前与他斗法,妖怪不敌便化作唐僧模样混淆视听。

八戒出主意让两个唐僧同时念紧箍咒,妖怪漏出破绽后,三个徒弟上前便打,就在悟空准备打死这妖怪之际,文殊菩萨出声制止了他。故事发展到这里,一切的谜团才被解开。

原来,这乌鸡国国王向来以好善斋佛闻名,如来佛祖得知后很赏识他,想要度他归西早证金身罗汉。如来佛命文殊菩萨为使者,前去渡化国王。文殊菩萨下凡后,不方便以真面目示人,就化成一小僧,向乌鸡国国王化些斋供,文殊菩萨还出言为难了这个国王。

谁知这国王竟然恼羞成怒,用绳子捆住文殊菩萨,把他扔进了御水河泡了三天三夜。文殊菩萨有六甲金身护体才幸免于难,受不了这口气的他立刻回西天向如来佛告状。如来佛震怒,便给文殊菩萨的坐骑青毛狮子下了敕令,命它把国王推下井,浸泡三年以报此仇。

如来佛祖

而如今,三年之期已到,如来佛便安排唐僧师徒四人化解了乌鸡国国王的劫难。文殊菩萨在讲诉这段前因时说了这样一句话:“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乌鸡国国王有此劫难,皆缘于他浸泡文殊在前。

由此,我们便可以看出乌鸡国国王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物形象。他好善斋佛,却对文殊化身的凡僧狠下毒手;他作为乌鸡国的国主,却没能带领乌鸡国国民度过大旱灾年。反而是青毛狮子让乌鸡国久旱逢甘霖,并且在青毛狮子治国理政期间,乌鸡国得到各方面的改善。

真正的乌鸡国国王除了这层身份摆在这里,其他方面一概不如青毛狮子。悟空在揭穿青毛狮子真面目时,不无讽刺地说道。全真道士化身假国王,假道士却是真国王。这里是指乌鸡国国王复活后,打扮成一个道士模样,随师徒四人入殿揭穿妖道真面目。

但是换个角度想,青毛狮子这个假国王反而是一个合格统治者,乌鸡国国王这个确实的统治者却没能做出称职的业绩来。两相比较,足够讽刺。

青毛狮子

借虚喻实

吴承恩写就的《西游记》有其深刻的社会背景,明朝中后期,嘉靖皇帝早期还励精图治,后期就逐渐沉迷修仙悟道,懈怠朝政。一个统治者如果没有任何业绩,平平庸庸,这便是他的罪过之一,也就是所谓的“在其位不谋其政”

嘉靖的各种荒诞离奇行为就是在将广大民众推向深渊。现实也的确如此,明朝中后期,国力衰退暂且不说,内忧外患就已经让国民深受其扰。内有贪官污吏为虎作伥,一口一口吞食着底层民众的血肉;外有北虏南倭,两边同时侵扰着中华民族。

内忧外患国家存亡之际,嘉靖一改前期的工作作风,在修仙求道的泥潭里不闻不问,如此一来,整个社会都陷入了困境当中,如同久旱无雨,急需一场甘霖润透这个丧失活力的社会。

吴承恩在写下这一难时,想必也渴望能够有一个合格统治者挽救这个久旱的社会吧…我们再来分析一下乌鸡国国王好善斋佛的行为,他善待佛门弟子的名声既然都能传至如来佛的耳中,那便可以合理推测乌鸡国国王至少是做出过不少善待佛门弟子的举动。

嘉靖

然而,乌鸡国国王有此劫难,却是缘于他将文殊菩萨浸泡在御水河中三天三夜。诚然,乌鸡国国王不知道这个凡僧乃是文殊菩萨,但凭借他好善斋佛的名声,也不该将一介俗僧扔进水里。这样狠戾的行为实在是不符合他的好佛人设。

乌鸡国国王的行为让我联想到一个成语:叶公好龙。热衷龙的叶公见到真龙时却战战兢兢,双腿发软;一向以好善斋佛的乌鸡国国王却差点将文殊菩萨害死,由此可见,乌鸡国国王的向佛诚心似乎也没有那么纯粹了。

嘉靖为了延年益寿,得道成仙,不惜一切代价。取处女经血炼丹、命令宫女整夜收集露水……可谓是可笑至极。他真的是一心向道吗?他所求的只不过是这副残躯能够享受更长久的凡世荣华罢了。

嘉靖

理想照进现实

经典之所以是经典,就在于整部作品不是建立在空台楼阁上的无端幻想,它必定和人类、人类社会、人性现实联系在一起,这样的作品才能熠熠生辉。

《西游记》不仅仅是我们的童年经典,也不仅仅是一部经典永流传的小说。它向我们不停地释放一种力量,那便是向权势反抗斗争的勇敢无畏的力量。

结合吴承恩生活的时代背景,我们就能体会到这部经典的伟大之处。在那个时代,很少有人会对统治者存在的合理性提出质疑,毕竟天人合一、君权神授的思想已经灌输了一千多年,无论王座上的君主是谁,他有什么能力,都不会有很大的反对声音。

《西游记》剧照

然而吴承恩没有理所当然地接受这张观念,他敢于反思当前统治者是否合格,并且在他看来,一个妖道也可以坐上那个位置,甚至这个妖道统治的国家,更加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这是吴承恩在乌鸡国一难中想要传达的讯息。他希望能有一个德才兼备的统治者,带领整个社会风向朝着理想目标前进,而不是一个沉迷于修仙证道的皇帝……

这便是吴承恩的理想社会,他将自己的理想写进乌鸡国里,渴望着能够将这个似乎是遥不可及的理想照进现实,到那时,腐败污浊的官场被肃清;北拒强虏南拒倭寇,海晏河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