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9月的一天,莉迪亚拖着她沉重的米黄色行李箱回到了法兰克福,她脸色疲倦,走路也没了往日的轻盈。我在宿舍里给她煮了小火锅,算是给她接风。

莉迪亚曾是复旦大学的校花,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已经毕业,但还是水灵灵的大一新生模样。大眼睛,高鼻梁,尖下巴,高挑的身材,玲珑的曲线,火辣又知性。让莉迪亚引以为傲的,还有她的肌肤,瓷娃娃一样吹弹可破,让多少东方女性嫉妒。

莉迪亚收拾完毕,坐下,端起碗,舀了勺芝麻酱,夹了块牛肉就往嘴里塞。不知是太辣还是太烫,她捂着嘴咳了几声,眼泪就“吧嗒吧嗒”落了下来:“沐儿姐……我可能要离婚……可是我不知道该不该离……”

我承认我震惊了。莉迪亚从复旦一毕业就迫不及待地结婚了。新郎是她在大二时学校与一家外企的联谊活动上认识的。他的事业顺风顺水,年年升迁,年级轻轻就有能力在上海使领馆区买下一套婚房,还在南京路买了套公寓。他对她温柔体贴,爱护有加,而且十分尊重她的意愿。

她在当地一家公司工作一年后觉得没有什么发展,想去法兰克福留学,他虽然舍不得分开,但还是支持她的决定。

莉迪亚对他也是死心塌地,在法兰留学的两年里,她打发掉一个又一个追求她的男人,不管他们多么帅气,多么优秀,她都心无旁骛,始终为他守候。就连他的酒糟鼻,在她看来也是优点。

莉迪亚常说:“他那么高大,那么成熟,如果鼻子再好看点,恐怕我要看不住他了。”

而现在,他们居然要离婚。我抽了张纸巾递给她,莉迪亚呓语似的告诉我,他有外遇了,那个她是风月场上的女人。

“我知道他不是认真的。他的家庭、他的身份都决定了他不可能娶那样的女人,他也说他爱的是我,他需要的是我这种受过教育,能识大体的女人。他还说,与那个女人的来往,纯粹是因为寂寞。”

“你打算怎么办,要不要原谅他一次?”这种情况,我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

“理智上我告诉自己要原谅他,毕竟我们两地分居;可是,感情上,我没法过自己这一关,我是个眼睛里揉不进沙子的人……先这样吧,好在不用天天面对彼此,我们可以冷静地处理。”

接下来的两三个月里,莉迪亚都没有跟我再提及此事。直到在学校圣诞节派对上,莉迪亚遇到了沈风。

那晚莉迪亚穿了一件长及脚踝的白色晚礼服,配一双银色防水台高跟鞋,手拿银色扎花晚宴包。她将长发高高盘起,露出修长粉嫩的颈部,一条施华洛世奇的小天鹅造型银链,不经意地搭在她性感的锁骨上。

她端着高脚杯,心不在焉地与熟人举杯示意。自从暑假归来,莉迪亚不再热衷于聚会,所有的热闹与繁华,似乎都与她无关。她已经心如死灰,可是只要稍事打扮,还是能变回那个魅力四射的舞会女王。

一个一米八几的阳光大男孩端着高脚杯走了过来,他大方地跟我们打招呼:“嗨,我叫沈风。可以认识一下吗?”

莉迪亚呷了一小口红酒,带着嘲讽地口吻问:“你读几年级?”

“我今年大三,读的是投资理财顾问。你们大几啊?”莉迪亚“扑哧”笑出了声:“你学姐我们已经研二了,而且我们都是毕业后工作了一年才出来读研的。来来来,叫学姐。”

沈风睁大吃惊的眼睛,半信半疑地:“真的啊,我以为你们是大一的学妹呢。你们女生太会化妆了,好可怕。”

三个月以来,莉迪亚从来没有对什么人、什么事提起过兴趣,看他们聊得不错,我借故走开了。

我要回宿舍的时候,莉迪亚说她要再玩会儿。她的脸颊泛着红晕,眼睛顾盼生辉,高高盘起的发髻散落下来两绺儿,增加了点俏皮的味道。等我离开走到门口,派对的舞曲刚刚响起。

第二天早晨,我还在做着美梦,莉迪亚就敲开了我宿舍的门。我裹着睡袍打开厚重的窗帘,阳光一下子钻进房间。她满脸兴奋,拉过椅子,坐在我床边。我们像往常一样漫无边际地聊天,只不过这一次,话题里百分之八十与沈风有关。

沈风上个月刚满21岁,比莉迪亚整整小了5岁。他打算学完本科后继续读研,因为他父母觉得他还不够成熟,不急着出来工作。他还没有谈过恋爱,只在高中的时候暗恋过别人……

最后她说:“沐儿姐,我决定离婚了。我一月份就回去处理这件事。”

莉迪亚一直是个有主见的女孩,我相信她做出这个决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我点点头,说:“我希望你幸福,只要这是你想做的,就去做吧。”

离开的时候,她轻轻地掩上我宿舍的门,很快又推开,探进脑袋,犹豫了一下,说:“沐儿姐,你可不可以不要告诉沈风,也不要告诉别人我离婚的事……我不想他知道我是一个离过婚的女人。”

莉迪亚的办事效率实在惊人。等她两周后从上海飞回法兰克福的时候,已经是自由之身了;男方付给她30万作为毕业前的生活费,而且她以不损坏他的名誉即不传播他有外遇为条件,拿到了南京路上那所公寓的所有权。她似乎松了一口气,但眼角也有隐隐的忧郁。

后来我才得知,原来莉迪亚的父亲早逝,母亲和三个姐姐一致反对她离婚,因为男方的事业如日中天,经常给他们补贴家用。莉迪亚的母亲甚至认为,男方有外遇是莉迪亚一手造成的。

“谁让你放着好好的班不上,非要跑到那么远的地方留学。”她母亲愤愤地说。

莉迪亚觉得她们简直不可理喻,最后的结局是母亲放出狠话:“从今以后我没有你这个女儿了!”

接下来的日子,莉迪亚跟沈风的关系飞速发展。一个21岁还没谈过恋爱的小伙子,在莉迪亚这儿尝到了爱情醉人的滋味。莉迪亚很宠他,这一点让沈风的朋友们羡慕到死。

莉迪亚给沈风织围巾,买厚厚的家居袜;她去学油画,只画沈风,宿舍里贴着的都是沈风;她带他去吃湘菜,虽然在上海长大的她不敢吃辣,但为了他,她宁愿改口味;跟姐妹们出去逛街,每看到一样东西,她就会说“这个沈风应该喜欢”然后不问价格就买了下来;复活节假期之前,沈风要写好几个报告和论文,莉迪亚就陪着他没日没夜地泡图书馆。有一点空闲,她就去买鸽子炖汤,说是要给沈风补补身子。

我们觉得莉迪亚爱得辛苦,可她觉得不苦。她说这是第一次,如此迫切地想照顾一个人。她就是想对他好,只有对他好,她才觉得心里踏实。

法兰的5月,春意盎然,家家房前屋后盛开着大片的矢车菊、金盏花或是郁金香,窗台上的鸢尾和风铃草也在风中摇曳。校园里马路边的树上鸟鸣啾啾,似乎在庆祝什么。

莉迪亚与沈风沉浸在甜蜜的热恋中,像一对翩翩蝴蝶双宿双飞。他们回味着复活节假期里哥本哈根的浪漫,展望着暑假一起去伦敦的美好时光,甚至已经开始计划圣诞之旅——去芬兰看极光。

一天晚上,莉迪亚突然失魂落魄地推开我宿舍的门,语无伦次地说:“怎么办啊,沐儿姐?沈风的妈妈要来法兰克福了,她说要来给沈风把把关。沐儿姐,沈风的妈妈可没有沈风那么好糊弄啊。如果被她知道我离过婚,那我跟沈风这事一定会黄……我本来就比沈风大5岁,我心里慌啊。你说沈风的妈妈能同意吗?她能同意儿子找个比自己大5岁的女朋友吗?”

我劝她先冷静下来,不要慌,可是她根本冷静不下来。她不停地搓着手,嘴唇因为过分紧张而发白。我问她要不要直接坦白算了,沈风的妈妈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不会计较这些的。她粗鲁地打断我说:“不行!绝对不能告诉她我离过婚的事。不行,不行,坚决不行,恐怕连沈风也不能接受我是一个离过婚的女人。”

莉迪亚在我这儿的两个小时里,去了5趟厕所。她说她太紧张了,紧张地拉肚子。

可怜的莉迪亚,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心神不定,坐卧不安。她不停地在网上搜“第一次见婆婆要注意些什么”“怎样给未来的婆婆留个好印象”之类的帖子,专门采购了一批优雅的轻熟女装,从搭配的包包到鞋子,一丝也不敢马虎。她还具体制定了沈风妈妈一周的行程,给她准备了各色巧克力和零食。

沈风被她感动了,说:“傻丫头,至于那么紧张吗?丑媳妇才怕见公婆呢,你这么漂亮怕什么!她就是我妈,她不是老虎,也不是皇太后。”

功夫不负有心人。莉迪亚顺利通过了沈风妈妈对未来媳妇的考察,甚至临走前对莉迪亚赞不绝口,直说自己儿子有福气,找到了这么一个体贴温柔,办事周到,又能干的女朋友。回到中国后,她还让沈风爸爸打来电话,感谢莉迪亚对自己在法兰期间无微不至的照顾。

莉迪亚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幸福的时光总是像长了翅膀一样,转眼就到了毕业季。沈风必须面临选择:继续申请读研还是回国。

莉迪亚坚持要求沈风回国:“我回国了,你一个人在这儿我怎么能放心?没有我照顾你怎么行?再说我会非常想你的……呜呜呜……我不要两地分居的生活……”

在莉迪亚糖衣炮弹的轰击下,沈风最终决定回国。

后来莉迪亚偷偷地跟我说:“沐儿姐,我是不会让他继续读研的。虽然他不知道我离过婚,但我比他大5岁是他知道的事实。如果他也读了研,我们学历上平起平坐,那么在这份感情上我就占尽了下风。现在这样,他本科我硕士,感觉我们之间比较平衡一些。再说了,在这花花世界里,两地分居,学妹们一茬儿又一茬儿,都比我年轻,我怎么能不担心呢。”

我暗暗佩服她的心机。不过,她的考虑又何尝是多余的!彼此相爱的两个人,也会被放到天平上秤量,这是现在的社会状况。

他们一起回到了沈风的故乡。沈风在父亲的帮助下开了家公司,规模不大不小,经营得风生水起。莉迪亚在该市一家日本化妆品公司任高管,每次出差,她总是记得给未来婆婆捎点礼物,化妆品啦,保健品啦,手包啦,马桶盖啦……哄得这位准婆婆心花怒放。

去年夏天,我收到了莉迪亚寄来的结婚请柬。大红的请柬上两位新人笑得烂漫而甜蜜。

婚礼的头一天晚上,莉迪亚来到我的宾馆房间。她给我带了一套俄罗斯套娃,然后有点忐忑地跟我说:“沐儿姐,上海的朋友,我只请了你一个人。你也知道的,我妈妈和姐姐都因为我离婚的事跟我闹别扭,她们拒绝出席婚礼。可是我不想让沈风一家知道我跟娘家关系搞得这么僵,更怕他们知道为什么我跟家里关系搞得这么僵……所以,我请了一个阿姨来顶替我妈,她是我一个初中同学的妈妈。她只会说上海话,沈风和他爸妈都听不懂,这样一切都靠我来翻译,我比较能运筹帷幄。我请你来,因为你是我最好的姐妹,而且沈风知道我们是好姐妹……只是,明天得麻烦你跟我一起演戏了,不管那位阿姨说什么,你就当没听到就行了……拜托了,沐儿姐。”

第二天的婚礼,婚庆公司策划得很是奢华,浪漫的邂逅,温馨的旅程,朝夕相处的学院生活,毕业后相扶相持的日子,一切都很圆满,都很美好,只是我感觉很累。我猜莉迪亚一定也很辛苦。她穿着白色的婚纱,戴着水晶王冠,小鸟依人地站在新郎官身边。她给那位上海阿姨敬酒,亲切地喊她“妈”。

婚礼之后,莉迪亚专门抽了一天时间陪我。在我面前,她毫不掩饰她的疲惫。“沐儿姐,沈风就是我的一切,我失去过一个爱人,这一次我一定不能输。我感觉我是在打一场爱情保卫战。”我笑了:“我希望你永远是这场爱情保卫战的赢家。”

我回到了欧洲,继续过我平淡的日子。在这个互联网时代,我们默契地没有加彼此的微信,偶尔联系,还是通过电子邮件。我想,可能是我知道的太多了吧。有些事,真的是不知道比较好,哪怕是闺蜜之间。

【本文选自《你好,有主见的姑娘》,作者沐儿,有删减,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