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厂是大公司,某个游戏工作室,外人看起来牛逼极了。我在里面做游戏测试,跟着项目走。我在一个会议室里办公,门口正对着一排工位,看起来其实没什么区别。但我总感觉每天走进会议室上班灰溜溜的。一门之隔,其他人是“正职”,我们这几个是“外包”。像我这样的年轻人很多。人力外包是当下十分普遍的模式,外包员工和公司其他人做一模一样的工作。只是,我们属于第三方而不是自家公司签订劳动合同。本质上,它可以理解为公司降低劳动成本的一种选择。

这份工作给不了我们坚实的归属感,我们清晰地知道自己不是真正属于这里;转正逆袭的榜样当然是激励,但更多时候其实只存在于传说。这种处境投射在内心里,造成一种无法言说的敏感。

第一个感受来自工位。我觉得外包员工“完全没有物理上的安全感”。空出来一个旮旯,就把我们塞进去。我一年搬过四次,刚来就走,最后一站是这个会议室。每次心情混乱地收拾办公用品,我就觉得自己很没存在感,很无力,像是又被赶走了,因为“工位紧张”。我有时也劝说自己,是不是一种自卑放大了心情。会议室勉强接受,但总有些话是难以忽略的——比如,“你是外包,不是正式员工,麻烦不要随便偷吃公司的零食,注意素质。”没人对我说过这个话,但在网上看到,我也要消化许久。

我还记得在科兴科技园的面试。那个面试官特征明显,过了头的一本正经和秃头。面试直接通过了,那天我非常开心,游戏是大公司最难进又超高薪的部门。未来的规划是显而易见的,跟着牛逼同事一起学习,直到自己也一样牛逼。起初,老妈听说我进了大公司,根本不相信,自己的大专儿子怎么可能进“世界级企业”。我模糊掉了这里面的区别,好好努力,迟早自己也会是真的员工吧。我这么想。打击来得很迅速。上班没几天,我踱到同事的工位边请教技术问题,得到头也不抬的回复,“这个东西你不需要知道,你只要把自己工作做好就行。”一开始,我把自己定位成低年级学生,那一刻我才发现我不是,我是另一种人。像是当头一瓢凉水,我的积极劲儿消失大半。

一番调整之后,我用力把心态转变为负重前行的样子。却又很快发现,外包员工被严格控制的“权限”,让自学的愿望很难实现。大公司有内部的技术论坛、社交平台,员工们在里面分享复杂问题的解决方案,这一切外包员工都没有权限进入。我自己只是做最简单的黑盒工作,一颗螺丝钉。在大厂,每个员工都只是链条一环,个体发挥作用的余地很小。外包人尤其如此,我们手底下的环节往往是最简单和重复的,很难说在这里面个人究竟能学到什么。我很快发觉这是个问题。只能自我调侃:成为一颗螺丝钉应该是大厂人应有的觉悟,更何况是一枚外包螺丝,哈哈。

逐渐地,大约在2020年,我发现公司的外包员工越来越多了,竞争也大了起来,不再只是我这种大专生,学历更好的同事加入了进来,我估计深圳的公司外包员工在几万人。同事离职也越来越频繁,3月份部门走了四五个,还有和我一样工作几年的“老外包。”

辞职的决定下的艰难。三年下来,大公司渐渐成了舒适区,但我清楚在这里已经无法得到什么了,好像就在那个时刻,我只是觉得自己该离开了。不需要和同事道别,反正也不熟,只有部门老大稍微做了挽留:“能不能把这个版本的工作做完再走?”

刷了门禁卡,我隔着闸机把绿色工牌还给了老大,就这么离开了工作三年的大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