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首发于纳兰云斋,原创古风故事号,侵权必究。 作者:隔花人

1

海望侯府中,大管事正在挑选新来的丫鬟。

“咱们侯府的二小姐,需要一个擅长女红的丫鬟,”大管事翘着二郎腿,眼角眉梢都是精明,“把你们的绣品,都拿来给我瞧瞧。”

萱草站在队列里,悄悄观察着周围。她一点都不担心,她绣的荷包在这堆绣品里,是数一数二的。

门口有人影一闪,刚刚还趾高气扬的大管事连忙起身,三两步迎上前,把人引了进来。

来人是海望侯府的大公子卫琏,他是京城有名的美男子,面色白皙,身形修长,生就一双桃花含情目,称一句“貌若潘安、傅粉何郎”都不为过。

大管事把几个丫鬟叫上前,拿了绣品给卫琏一一过目。他和蔼地向她们问话,一点也没有贵公子的架子,让涉世未深的小姑娘们纷纷红了脸。

轮到萱草的时候,卫公子果然对她最感兴趣。细细问了她年岁,听到才十四,他不由得感叹:

“萱草姑娘年纪这么小,手倒是极巧,这是本公子见过的最精致的荷包了。”

大管事一看卫琏挑中了萱草,便给萱草和卫琏倒上茶水,自己恭敬地带着其他丫鬟离开。

2

萱草万万没想到,她只是喝了一杯茶,居然就不省人事了。等她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皮肤遍布红痕,而卫公子则穿戴整齐,坐在她的旁边。

她震惊地盯着面前的锦被,心中一团乱麻,直到卫公子柔声唤她:

“萱草,对不住,是我唐突了。刚刚一见到你,我动心了,实在情难自己。”卫琏抚摸着萱草黑亮的长发,低头哄道,“只是,我快成亲了……新夫人过门以后,我会尽快找机会,纳你为姨娘,和你永远在一起。”

卫琏把萱草的荷包收进了怀里,又给她套上了一只镂空金丝海棠式样的镯子,看起来价格不菲。

“我对那位小姐没有一点感情,只想要你。现在,先委屈你做二小姐的丫鬟一阵子,你要等我,好吗?”

萱草明知卫琏的言语漏洞百出,却说不出拒绝的话。

她再傻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面前的俊美男子“情深似海”,她又迷迷糊糊地失了身,又无处可去,也只能装作欢喜地点头答应。

3

卫琏交代大管事,要好好照看新来的萱草。于是,大管事亲自带着萱草熟悉侯府的院子。

她注意到,普通的下人房都是四人间,其中一间住着卫琏的四个贴身丫鬟,个个其貌不扬。

而二小姐卫珊的三个贴身丫鬟,却一人有一间房,条件看起来更好些。

就算二小姐独得侯爷宠爱,也不该越过大公子才对。萱草没有开口问大管事,自己默默地记下了。

卫珊是一个好说话的姑娘,年方十二,知书达礼。

她的另外两个丫鬟年纪比萱草稍大一些,也是好人家的女儿,来这里做工,签的是活契。

她们叫柳暗和花明,柳暗性格柔弱,畏畏缩缩,倒是花明看起来不太好惹,萱草第一天来,她就表示出敌意。

中午吃饭时分,花明眉眼满是挑衅,故意撞洒了萱草的豆腐汤,烫到了她的小腿。

萱草忍着疼,余光看向花明头上的发簪。这是紫檀木雕花的簪子,镶嵌着绿松石、东陵玉、绿玉髓,品质上乘,不像下人该有的。她又看了看花明艳丽的容貌,一个惊人的猜想在她心中慢慢浮现。

萱草回过神,半点不退让,直接拿起花明的汤碗,作势把滚烫的汤水往她的脸上扬去。

花明一惊,赶紧护着脸,却踩到裙子,摔了个四仰八叉。

趁着花明“哎哟哎哟”叫唤,萱草把碗重重放在桌上,昂头离去。

4

萱草不是一时冲动才这么做的,她有一个想法,必须尽快证实。

狠狠回敬了花明以后,她立刻去找了大管事,哭得梨花带雨。她说她刚来第一天就被欺负,请卫公子主持公道。

大管事知道萱草是新宠,颇受公子青睐,自然不敢怠慢。他摆手让萱草回房休息,自己去请示公子。

回到住所,脾气软和的柳暗悄悄向她招手,问:“你为什么要跟花明起冲突?她,她身后有依仗的。”

“依仗?你是说?”

柳暗比划了一个“一”,明显说的是大公子卫琏。

果然!萱草心里一紧,又看向泪水涟涟的柳暗,“那你……”

“我曾经也……痴心妄想过。”她的眸底是槁木一般的灰暗,手不自觉地抚上腹部,“现在我不想了,年岁大了,这副身子又不好配人。我只想好好伺候小姐,以后自梳做个管事嬷嬷。”

萱草安慰她:“别担心我,我做事有分寸,你且看着吧。”

过了一会儿,不出萱草所料,狼狈的花明真扯着大管事来了,身后还跟着卫公子。

萱草微微一笑,可惜啊,她晚了一步。

听过新欢旧爱的解释,卫公子看看落落大方的萱草,又看看一身凌乱的花明,直接下了定论,让花明禁足一个月反省。

花明瞪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对着卫琏似有千言万语要说,却被大管事捂着嘴带去了柴房。

卫公子温柔地安抚萱草:“没吓着你吧?花明太骄横了,会把我妹妹教坏的。得给她禁足,长长记性。”

又说起要补偿她的午膳,卫琏让萱草服侍他,一起去了外面的酒楼。

刚关上房门,他就把她抱在腿上,尤其喜爱她的红酥手,不断亲吻她白皙的手腕和腕上的金镯,还一点点喂她从未吃过的山珍海味。

他含情脉脉的眼神让她觉得既陌生又可怕——这就是传说中的如玉君子吗?

她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卫琏忙问:“怎么了?”

萱草瞬间换了一副娇俏的表情,笑眯眯说:“没有,奴婢从没见过这么多好吃的,一不小心咬了舌头,疼呢。”

卫琏朗声大笑,挑了挑她的下巴:“你真可爱。”

而此刻,萱草却没被这温柔宠溺弄昏了头,反而脑中一片清明。

难怪卫琏自己的丫鬟都姿色平庸,这是做给外人看的。偏偏他又招揽年轻漂亮的丫鬟给妹妹,还给她们一人一房,显然别有所图。

萱草想起柳暗说话的时候,会习惯性地摸摸腹部,恐怕有另外的故事在。想也知道,新夫人到来之前,卫公子不会允许姨娘出现,更不会允许庶子先于嫡子出生。

所有承诺,都是一纸空文。等到东窗事发,自己可能还会死无葬身之地。

她不是侯府的家生子,签的是活契,以后可以离开。但是,她不想被这个风流男人白白占便宜。

他必须付出代价!

5

花明被禁足,柳暗心如死灰,倒是萱草很快获得了卫珊的信任。

旁侧敲击之下,萱草得知正与卫琏说亲的是镇国公府的三小姐周刺玫。

镇国公府是武将世家,传闻三小姐武艺高强,喜欢舞刀弄枪,老国公还给了她两个女卫防身。虽说她性格彪悍,但实在家底丰厚,又是家中幺女,受尽宠爱,想要攀上周家的人数不胜数。

海望侯对长子卫琏寄予厚望,自然想找一个强大的姻亲,帮侯府再上一层楼。幸得卫琏生得极美,在京城颇负盛名,结亲就简单了许多。

三月初八是周刺玫十五岁的及笄礼,既是未来亲家,侯夫人也带了女眷前来观礼。

萱草低调地跟着卫二小姐,还特意替她绣了一幅精致的双面绣帕,作为及笄礼送给周小姐。

绣帕的正面绣着乌蹄踏雪,背面则是苍茫的白杨戈壁,诗意又不失大气。

周刺玫早就看腻了金簪玉钗、华服,难得见到这么合她口味的绣帕,不由大喜,高兴地邀请卫珊到后院喝茶。

礼尚往来,卫珊也请周刺玫下月到侯府来玩,周家欣然答应。

6

没成想,周刺玫来的那天,出了事。

被禁足的花明不知怎么地,提前跑了出来,冲到卫珊面前哭诉。

“姑娘,求您行行好,奴婢再禁足就活不下去了。求您救救奴婢,奴婢肚里已经有了孩儿。”

卫珊十分为难,下人出了这等丑事,传出去会妨碍她的声誉。

她瞥了一眼旁边的周刺玫,柔声对花明说:“别急,你说说情郎是谁,我赏你三十两,让你们过了明路,好好过日子。”

花明是在禁足后,才发现自己有孕。柴房环境阴暗,她怕再待下去,这富贵前程就要没了——没错,她之前偷偷倒掉避子汤,还问了有生育经验的仆妇怎样容易受孕。

已经失了宠,她只能用孩子拴住卫公子。

不过花明不认得周刺玫,还以为这是卫小姐的手帕交。她正要吐露实情,大管事就带着两个健壮的仆妇先过来了。

他拱手告了罪,示意仆妇堵住花明的嘴:“抱歉打扰了两位小姐,这丫鬟不懂事,自己偷人还想免罪,实在没规矩。小人这就把她带下去。”

萱草站在一旁目睹了一切。想来侯府没人会接受这个没名分的孩子,花明的下场也可以预见。

失了清白,失了宠爱,又失了孩子,花明想挣一个姨娘身份,却什么都丢了。

卫珊颇觉尴尬,小心翼翼地看向周刺玫,却见她的嘴角噙着一抹捉摸不透的笑容。

7

花明的兄嫂原本指望她在侯府混个姨娘当当,以后吃香的喝辣的。谁知道,她被赶出了府,身上值钱的东西都被扒光了。

花家大哥向来不学无术,全靠媳妇和妹子接济。这下财路没了,他更是生气,每天混迹于青楼楚馆和酒肆赌坊,喝高了就骂,骂那外表光风霁月的侯公子。

没人相信一个地痞无赖说的话,只当他胡乱攀扯,污蔑贵人——毕竟,卫琏可是京城第一美男子,卑贱的丫鬟被他看上,那是三生有幸,怎么还会有怨言?再说,卫家正在相看镇国公府的小姐,不可能在这时候乱来吧?

花家的事情如何,卫琏从不在意。只是最近,他隐隐感觉身体有点不对劲。彼时是萱草在他榻上,他想要一展雄风,却力不从心。

看着面前明眸皓齿的年轻姑娘,卫琏猜测自己可能是腻了她,该换人了。

当即,他冷了脸色,推开她披衣起身,不顾萱草在身后苦苦呼喊。

等卫琏走远,萱草立刻隐去了脸上的悲伤,下意识地摸了摸手上的镯子,旋即放松地笑起来。

8

海望侯府里,仰慕卫琏的美貌丫鬟不少,大部分都被他上了手。

卫琏试了一圈,只收获了身下女子疑惑的目光。

冷汗,出现在他俊美的额角。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愤怒地砸碎了不少瓷器,一向温文尔雅的面具也有了裂缝。

终于,他不得不悄悄请了一个擅长医治这方面的大夫上门,却得知了噩耗——他,真的不行了!

难堪的结果打碎了仅剩的一丝侥幸,卫琏把自己的嘴唇咬出了血,眼底一片青黑,再难见曾经浊世翩翩佳公子的模样。

难道,他下令打掉了柳暗、花明,还有其他女人的孩子,所以遭了报应?他亲自掐灭了自己最后的香火?

更糟糕的消息出现了,他不能人道的事被宣扬得满城风雨,甚至被传得五花八门——据说他每天都和妹妹的丫鬟鬼混,据说他靠着好看的面皮欺骗未经人事的少女,据说他夜夜笙歌已经“铁杵磨成针”……而那个明明给了大笔封口费的大夫,却再也寻不着了。

这下,花大哥之前在外头说的醉话,全得到了验证。人证都在这里不是?更多人相信了这是事实。

那些曾经说“好歹卫公子是美男子,睡过也不亏”的人,现在也像是缩起来的鹌鹑,再也不敢多话。

风言风语传到了海望侯的耳朵里,他没想到卫琏私下竟是这副面目,气得快吐血。

镇国公府也听说了此事,当机立断地退了婚。再没哪个大家闺秀愿意嫁过来守活寡,就算卫琏再好看也没用。

卫琏从没这么绝望过,他生来顺风顺水,过的是众星捧月的生活。谁曾想,现在不仅亲事没了,人也颓了,连父亲海望侯都要放弃他了。

要知道,侯府还有其他年少的嫡出公子,海望侯犯不着把百年基业交给卫琏这个无法传宗接代,又声名狼藉的长子。

9

一连串打击下来,连侯府下人看卫琏的目光,都带着惊疑和审视。

卫琏只好天天把自己锁在房里,琢磨这一切的源头——或许,是从他遇见萱草开始?这是他最近唯一新染指的丫鬟。

一开始,趁着妹妹要招人,他迷晕了萱草,有了露水之缘。接下来,他偏帮萱草,禁足花明,让花明的怨气与日俱增。又是在未婚妻拜访卫珊的那天,花明不管不顾冲出来,损了卫家的颜面,据大管事说,当时萱草也在场。

而自己第一次不行,也是在面对萱草的时候……

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这时“吱呀”一声,房门被人推开。

许久不见阳光的卫琏眯了眯眼,看到萱草缓步踱进来,手里还提着食盒。

她笑得温温柔柔:“卫公子,该用午膳了。”

“出去。”刚刚还在猜疑萱草的卫琏,怎么可能给她好脸色。

“那好吧,本来奴婢想着,等您吃饱喝足、梳洗打扮之后,再带您见见您的未婚妻。既然公子不需要,那奴婢就直接请周小姐进来了。”

还不等卫琏回答,萱草就恭恭敬敬退到一旁,把周刺玫引进门。

周刺玫一身正红,衣裳上绣满了带刺的玫瑰,腰间别着一根长鞭,端的是英姿飒爽。

“很好奇我为什么来,是吗?”她双手拢在袖中,居高临下地看着卫琏。

卫琏点点头,脸上浮现出希望。如果周小姐依旧愿意嫁给他,那么所有困境都会迎刃而解。

他立刻恢复了以往谦谦公子的神态,只是现在他精神不济,面色发青,看着怪渗人的。

周刺玫没理他,自顾自地坐下,抬手倒了一杯茶水。

“我本愿是像哥哥们一样,征战沙场,为国杀敌。不过我拗不过家中长辈,勉强答应谈一门亲事。如果对方是良善之人,那就罢了。但是像你这样,一心祸害女子的人……还不如不嫁。”

“是你?!”卫琏狠狠瞪着萱草,必然是她对周小姐说了自己的坏话,“你这个女人,好狠毒!”

萱草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眼里有快意,也有惆怅。

是她识破了卫公子的伎俩,要为自己谋一条生路。

萱草本就因擅长女红,被招进侯府。卫珊给周刺玫的及笄贺礼,是她绣的帕子,也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她特意将两张极薄的帕子缝在一起,假装是双面绣,而中间的夹层,夹着萱草咬破手指一笔一划写下的信。

聪明的周刺玫发现了手帕的玄机,几番接触下来,发现萱草说的话属实。周刺玫想要退掉亲事,萱草想要离开泥潭,两人目标一致,于是结为盟友。

周小姐的女卫出身江湖,向合欢宗买来了减弱男子精气的息阳丸,帮萱草塞进了金丝海棠镯的镂空处,神不知鬼不觉。

而卫公子不会对自己送出的东西设防,每一次亲吻和把玩萱草白嫩的小手,都让身上的隐疾加深一层。

被禁足的花明,是周小姐故意让女卫去柴房放出来的。而那个多话的大夫,自然也是周小姐的人。事成之后,人家早就拿着一大笔钱躲了。

只不过花明怀孕又落胎的事,纯粹是卫琏自作孽。

望向卫琏恨得几乎出血的眼眸,萱草心中的万千言语只汇成轻轻的一句话:“卫公子,您不知道,萱草其实是有毒的啊。”

如果不是你虚伪至此,我也不知自己可以狠毒至此。

10

“萱草姑娘,我很欣赏你。”看完卫琏一脸愤恨又无奈的表情,周刺玫只觉得出了一口恶气,大摇大摆地带着萱草离开侯府。

如今卫琏不能人道,身败名裂,众叛亲离,从此日日饱受精神折磨,这就是最好的惩罚。

“多谢周小姐相助,否则,奴婢很难报仇成功。”

“不必谢我,是你救了你自己,也救了我。”周刺玫抬头望天,一脸神往,“经此一事,爹爹不再强求我嫁人,同意我跟着哥哥们一起驻守边关。”

嫁人只是女人一生的一个选择罢了,特立独行又如何?没了清白又如何?

像萱草这样,时刻保持清醒,还有能力反击的,到底是少数。

大部分像柳暗这样,吃了大亏,虽及时抽身,但眼里的光芒也灭了。要么像花明一样,主动拿着年轻的身体去搏前程,期望虚无缥缈的承诺能兑现,却发现全是镜花水月。

“花明被她哥哥卖到了醉红楼,已经被我救下了。她是被宅院的一方天空迷了眼,确实傻,却罪不至此。如今她想通了,也值得一救。”

周刺玫向萱草伸出手,“你很聪明,也很勇敢。不如,来做我的女卫?以后再没人敢说你,我们只管快快活活地活。”

风把周刺玫的衣裙吹得猎猎作响,她美得像烈阳,自信而张扬。

两个姑娘相视一笑,从此山高水长,自有她们的一片天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