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没什么准备的人。
我好像做任何事都是在没准备好的情况下做的,所以总是显 得紧张,容易自乱阵脚。即使稀里糊涂做完,也会在事后懊悔, 反复追问自己,要是这样,要是那样,结果会不会更好?
比如现在,这件事虽然已经做过无数遍一大概吧——我还 是紧张得要死,不仅仅是因为那些从地表传来的枪炮声。
“随军牧师,给你三十秒。”
罗上校说完这句话之后,让开位置,盯着手里的老式怀表开 始计时。
我挪到他刚刚站的地方,咽了咽口水。我从未在飞船的任何 舱室见过这么多人。据说这次登陆作战将集合部队的全部力量, 除神职人员之外的所有人,包括厨师(其实他们也是受训过的军人)都将离船作战。
我举高自己的右手。已经有人跪下了,他们全都望着我一 当然,并不是在看我,而是在看他们的神。
“神倾听你们的声音。”
最前排有人拽着我的长袍下摆。只有在这种时候我才会穿成 这个样子,长袍宽大,拖得很长,并不方便行走。大部分人都闭 着眼睛,他们有的在胸前画十字,有的双手合十,还有的干脆伏倒在地上,因为他们信仰不同的神祇。据说全军将士信仰的诸神 就像舷窗外的星辰一样多,很明显我们不可能带上那么多的牧师、 祭司或是僧侣,只能一艘船配一个,一个负责一船人。
我例行公事地又念了一遍祷词。这份祷词是军方新写的,不 来自任何已知的宗教,以方便所有人接受它。也有人说是从某本 诗集里抄来的,谁知道呢。
“听,声音来自星海。”
我举起挂在胸前的坠饰,缓缓地,由左至右扫过面前的所 有人。
“听,声音伴随光芒。”
有人在小声地跟着我一起念。
“既然我不曾怯懦,”
“在那之后。”
罗上校看了我一眼。他不常这样,我记得他并不相信任何神 明。他总是说战场上靠的是勇气,而不是那些泥塑的偶像。
“听,我的名字将传遍四方。”
祷词念完,我看着他们鱼贯进入空投舱。荷枪实弹,信心满 满,准备下去教训敌人。
“开始空投。”电脑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
我相信自己念的祷词,所以我记下了每个人的名字。我希望 这只是多此一举,当人们问起英雄的传说,应该让英雄们自己 回答。
可惜事实并非如此。英雄们一个也没有回来。
我清醒过来的时候,脑子里能想起的上一段记忆是几乎将我 压扁的重力。
“怎么了? ”我按着头站起来,轻声问四周。
没有人回答我。哦对了,他们都离船作战了。
“电脑,发生了什么事? ”
飞船的总控电脑马上有了回应:“我收到立即撤岀大气层的 指令。”
“其他人呢? ”
“未在星球表面侦测到任何生命反应。”
我反复确认它这句话的意思,似乎只有一个结论一全军 覆没。
“怎么可能?他们才下去,才下去,多久了? ”
“空降部队是在两分十五秒之前空投下去的。”
“一个都没有活下来?撤离指令是谁下达的? ”我无法想象 他们在下面遭遇了什么,敌人设置的圈套?
“指令密钥来自罗上校。”
“现在谁负责指挥? ”
“现在的指挥序列上只有一个人。”
“谁?”我预感到不妙。
“随军牧师。”
他妈的。
我并不是军人。我只是一个上过三年神学院,在一间老教堂 听过两年忏悔的牧师。什么情况下,一艘具备星系航行能力,被 人类顶尖科技武装起来的运兵船才会交给一个平民来指挥?
我没准备好的事情又发生了。
整艘飞船上我唯一会使用的设备是冰箱,对电脑下达过的唯 一指令是“牛排要七分熟”,和武器发生过的唯一互动是被枪指头一这样的我,怎么成为一支军队的指挥官?
即使这支军队只剩下我一个人。
“电脑,你有接到进一步的指令吗? ”
“没有。我在飞出大气层的时候遭受严重的电磁波干扰,已 经失去与外界联系的能力。”
电脑的声音平静如初。估计也不会有人想到要给它设计慌张 的功能,所以才显得慌张的我更加软弱无能。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
我猜电脑从来没被人问过这样的问题,它习惯的是服从和执 行,就像我习惯的是祈祷和祝福。
“按照应急自动导航的原则,现在应该朝地球返航。”
原来这么简单。我稍稍心安:“好,返航。”
“返航路径已设定。”
“需要我做什么吗? ”
“不需要。”
真是一台省心的机器。
其实我不太知道返航要花多少时间,要在漫无边际的宇宙里 跃迁几次,而且以我贫瘠的科学知识来说,即使进入太阳系我也 认不出来——就算是上帝也不见得能分得清他创造的每一颗星球吧。
“电脑,还有多远? ”
“电脑,还要飞多久? ”
“电脑,是不是要到了? ”
这些问题被我反复地问。好在它是台电脑,没有感情,不会 厌烦。要不然,就算是最有耐性的领航员,也会把我和垃圾舱一 起送进太空。
实际上,这场航行里最大的敌人是无聊。
运兵船并不大,以我所见,也就是供士兵起居锻炼的地方多 一些,其余的舱室都尽量做到节省,整体上跟主力战舰完全没法 比。我曾经在舷窗边看到过一艘行星护卫舰,在它面前,运兵船简直就是一颗乒乓球。
但现在不同了。那些曾经挤满士兵、臭烘烘的、只听得到粗 口的地方,不论我进出多少个来回,都是空荡荡的。每天下午一 点,咖啡机会把定额的咖啡一杯一杯地冲出来,整齐地摆在桌上,没过几天,前面的咖啡被挤到地上,洒得满地都是。健身室的背 景音乐仍然是上一次的曲目,在固定的时间播放,从头到尾,听 得清清楚楚,因为不再会被吵闹的喧哗声打扰。
有时候我也会产生幻觉。睡到半夜听到走廊上有齐步走的声 音,冲出门外,除了灯光和灯光下我一个人的影子,什么也没有。 好几次,我坐在空旷的食堂里,吃厨师设定好的一成不变的食物,会看见罗上校就坐在我对面,像以前那样,和我讨论有神还是无 神的问题。
“如果神真的听得到我们的声音,他为什么从来不回应? ”
我望着罗上校,他在吃土豆吗?为什么我的盘子里没有。“你 不相信他,他自然不会回应你,你得不到回应,为什么就认为别人也得不到呢? ”
“别人?别人都死了,他们祈祷,他们跟在我后面,然后就 死了
“如果神能让人都不死,那地狱用来装什么呢? ”
这时罗上校突然抬起头,他脸上的皮肤一块一块地脱落:“可 以装我这样的人啊,牧师。”
我看向其他桌子,那些死去的士兵也坐在那里,他们什么也 不说,只是望着我,最后一点一点地化成烟尘,化成脓血。
我卑微地向神祈祷,祈求神赐予他们勇气和力量。转瞬之间,他们全都死了。
连续三天,我吃了就吐,吐完就睡在马桶边上。
“很难受对不对? ”
罗上校抽着烟斗,坐在洗手池边上。
没消化干净的食物残渣挂在胡子上,嘴角还有流出的口涎,我的胃里一阵阵反酸:“是,很难受。”
“为什么? ”
我以为他会告诉我答案,我看了一眼马桶里的秽物:“我, 我害怕。”
“你怕什么? ”
“我怕你……我是逃兵。”
“你不是军人,你有逃跑的权利。而且,我们已经死了。”
我支撑着站起来,踩到地上的呕吐物,差点滑倒:“你是死了, 你们都死了!我还活着!可是我还活着!为什么我还活着!”我朝他倒过去一盆骨撞在水池边沿,痛得几乎要眩晕。
罗上校站在我背后,望着镜子里的我:“洗洗脸吧,会舒服点, 像这样。”
然后我看着他把手伸到水里拨拉两下,抬起来往脸上一抹, 皮肤化成脓血,全部流进水池之中。
“不要,”我右手握拳,“不要再折磨我了!”
“活着怎么会是折磨? ”
我一拳砸在镜子上,碎片划破我的皮肤,我不确定眼前的血 是不是自己的。
"你在流血o"是电脑的声音。
水池里的脓血渐渐淡去。“不要你管。”
“人体失血会导致机能下降,严重则会死亡。”
“我说了不要你管。”
镜子旁弹出一个抽屉:纱布、酒精、止血带、剪刀……
哪一个适合麻醉自己,哪一个适合结果自己?
“再经过一次跃迁,飞船将进入太阳系。”
我靠在舰桥的栏杆边上,手里拎着一瓶酒。很多宗教禁酒, 所以酒不能公开出现在船上。耐不住的士兵会偷偷带上来,被发 现了难免关禁闭一不过现在谁管呢?“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
“我有义务向指挥官报告。”
电脑在监视我,我知道6所有的摄像头都是它的眼睛,它可以也理应看到一切,但这种感觉还是让我不太舒服。“我只是个 平民,这艘船好多地方我都没去过,怎么当你的指挥官? ”
“我必须听从人类的指挥。”
“随你怎么说吧,”我喝干瓶子里剩下的酒,碰碰罗上校的 手肘,“上校,就没有安静点的舱室吗? ”
电脑还在说话:“按照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你并不适合饮酒。”
我跟着罗上校走进冥想室。这间舱室很小,只能容两个人坐 下,按照规定,任何人,当然也包括电脑,不能在此发出声音。 我靠在墙边,凝视着墙上的花纹,酒气直往上涌。如果面前有一只马桶或者帽子的话,我一定已经吐出来了。
“上校,你心里有烦恼吗? ”
他不答话,只是望着我笑。
“上校,你知道烦恼的根源是什么吗? ”
他摇头,看样子似乎有兴趣知道。
“烦恼的根源是欲望。想要的太多,得到的太少,所以才会 产生烦恼。”
“听起来很容易解决。”
我吐出一口气:“是啊,很容易。”
我记得在神学院的最后一个学期,我去了喜马拉雅山脉。和 其他到这里的同学不同,我没有去寻找那些穿着红色袍子的僧人, 而是在一个小村落里生活了半年。跟着村民爬山、采蜜、藏冰,我没有跟他们谈论任何与宗教有关的事情,直到我离开,他们都 还以为我只是个普通的游客,或者是个身无分文的迷路者。我默 默地观察他们对待生活的态度,并把观察记录作为毕业论文交了上去。文末没有结论一一我没有写出什么惊世骇俗的道理,也没 有呼吁世人都去学习那些尼泊尔人的处世方法——我留了空白,就像我心里的空白一样。
“电脑,把这个房间的空气抽走。”
我以为会听到类似气球漏气一样的声音,但似乎什么也没有。
“电脑,你抽走空气了吗? ”
“是的,听从您的吩咐,这个房间的空气正在减少。”
我抱住自己的脚踝,蜷缩成一团,把脸埋在膝盖上。这样的 姿势,不知道会不会给法医带来麻烦,他们可能要费很大的劲才 能把我装进裹尸袋里。他们会怎么判断这件事?飞船上唯一的乘客窒息而死,会不会让他们怀疑这是一起机器谋杀人类的案件? 至少在他们检查我和电脑的对话录音之前。
我的呼吸已经有点困难了,肩膀上有一股向下压的力量,是 罗上校吗?
“你说你死后,见到的是哪一个神? ”罗上校问我,还是他 那种不屑的语气。
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在这艘船上,我是所有神明共有的 唯一代言人,面对那些把希望抛出来的士兵,我代他们转达,把 每一颗虔诚的需要被庇佑的心都交给各自的神。但我从来不敢抬头看神的脸,我怕他们质疑我的无礼。也许,正因为如此,神才 没有回应我祈求的允诺,才没有让他们逃过死神的诡计。
一定是这样的,一定是我这个不称职的牧师,触怒了神明,却让所有的信徒背负了惩罚。
我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仍然躺在冥想室,没有死。 这与我想的不太一样。
“电脑,发生了什么? ”
“空气过低导致你昏迷,我重新恢复了空气供应。”
“是我让你抽走空气的,你不能违背我的命令。”
“你在自杀。身为人工智能,我不能看着人类伤害自己。” 被人窥破心事原本就是一件很丢脸的事情,何况被一台电脑。
“你懂什么,你哪里知道什么是自杀。”
“在复杂的心理作用下,个体蓄意或自愿结束自己的生命, 就是自杀。”
“你不能照着词典念一遍,就宣称自己明白了这个道理。”
“是的,我不知道什么是复杂的心理作用,你可以告诉 我吗? ”
我起身往舰桥走,罗上校跟在我后面。要怎么跟一堆电路板解释我心里的情绪波澜,可以类比成病毒程序吗? 一种撕破所有 自欺欺人的病毒……好像也不是。“恐怕不能,你理解不了。”
“那真是抱歉。”
“为什么道歉? ”
“因为我不能理解你。”
我坐进上校的控制台。我知道电脑的运算中心并不在这里, 但还是觉得这样离它更近一些:“那他们呢,死掉的那些人呢, 你就能理解吗? ”
“他们也是自杀吗? ”
“怎么可能?军队不会明知是陷阱还往里钻。这绝对不是 自杀。”
“那是什么? ”
我想起一个词:“这是牺牲。”
电脑又开始念它的词典:“牺牲,个体为了正义或信仰主动 放弃自己的生命。”
听起来是那么回事。“你可以这样理解。”
“你自杀和他们的牺牲有逻辑关联吗? ”
大主教是个讲话粗俗的人:“军队要把你们带到太空里去, 他妈的什么都没有的太空,要你们去听异教徒的祈祷,还要让神保佑他们平安归来。哈哈,那怎么可能,我告诉你们这帮傻子吧, 你们就是飞船上的吉祥物,他们会给你们穿一件很滑稽的衣服, 编一套不知道从哪个鬼地方抄来的话,跟毛绒玩具一样,戳一下肚子,你们就要念一遍。吉祥物,明白吗?没用,鬼用都没有!” 临出发时,他对我们讲的这段话,我记得跟祷词一样清楚。 我以为自己能证明他是错的,能在凯旋的庆功宴上,在那些喝得大醉的士兵面前,敲着杯子把这段话背出来,让他们按着我的头 大笑。
可是现在,没有凯旋,没有庆功宴,也没有他们。
“我的存在没有价值。起码,”我握着胸前的坠饰,“没有我 以为自己拥有的那种价值。”
“不,你有。你有他们生前最后的影像记录。”
我撼下坠饰上的开关,全息投影出现在舰桥里:他们或站或 跪,都凝视着我,眼里透光;罗上校站在远处,盯着手里的秒表。 我仿佛听得到秒针的“咔嗒”声,一步一步地带他们接近死亡。
“是,我有。这是例行公事,每一次祷告都要录像。”
“他们的家人会需要这个。你应该把它带回去,带回地球去。”
我知道它在指出事实,是一种程序逻辑,并没有要鼓舞我活 下去的意思。“我可以把它给你,你现在就传送回地球,这件工 作并不需要我。”
“我的通信功能已经失灵了,这件事只有你能做。”
所以我不再是牧师,而是一个邮递员。带着死讯,也带着遗物。
在电脑的指导下,我学着使用飞船上的设备。把咖啡机每天供应的数量下调为两杯;食堂菜单也争取做到每天都有变化,虽 然不管我怎样努力,都还是一样难吃;还有定时播放的音乐,照 着我的喜好重新规划一遍;空闲的时间——真的是大把大把一一 我也不再去冥想室,而是阅读书籍:无论在小说还是历史中,人 类竟然已经打过那么多仗。罗上校仍会时不时出现,讲一些可笑或者可怕的笑话,我还没有准备好彻底赶走他。不管是幻觉也好, 鬼魂也罢,说实话,我喜欢有他陪在身边。哪怕是被他嘲笑,也 不至于太过孤独。
“电脑,我们离地球还有多远? ”
“正在接近最后一个跃迁虫洞,之后会抵达火星传送点。”
“星图上标示这附近有一个人类的军事基地。”
“我们的燃料不足以进行多余的拜访。”
好吧,技术上的事情,电脑永远比我懂。“也好,我们应该 尽快把影像记录送回去。”
“是的。”
最初登上这艘船的时候,我只留意到有多少个士兵,有多少 个需要被我守护的灵魂,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要把性命交到电脑手 里。其实按照航行规定,绝大部分时间里,驾驶这艘船的都是电脑,这么说起来,它比我这个随军牧师有用得多。
“电脑,你知道什么是信仰吗? ”
电脑迟疑了一下,大概是在考虑要不要再念一遍词典里的定 义:“不知道。”
“信仰就是生命终点的风景。”
“这和词典里说的不一样。”
我咽下嘴里的酒——这是船上最后一瓶了 : “凡是你最终明 白的道理,都会和词典里说的不一样。”
“那你的信仰是什么? ”
“我相信所有人的付出都可以换得神的允诺,虽然目前来看, 似乎没有实现,但是,我还是可以……”
飞船突然一阵颠簸,将我甩出很远,我抓住地板上的凸起稳 住自己:“电脑,怎么回事? ”
“监测到敌方飞船。
敌人,是来赶尽杀绝的吗? “距离我们多远? ”
“十公里
十公里,对太空来说,这就是近在咫尺了 : “你是刚刚才发 现的吗?”
“是的,它一直在隐身跟踪。”
“跟踪? ”我有基本的星际旅行常识,“跟踪一艘进行过虫 洞跃迁的飞船? ”
“理论上来说这不可能,但是如果敌人事先在我身上植入了 信号发射程序,就可以做到。”
难怪这艘船能从战场全身而退,他们不只想消灭我们的先遣 部队,还有更具野心的目的。“你觉得他们是想跟踪我们去地 球吗? ”
“那是我们唯一的目的地。”
我们之所以要进行远征,就是不希望把战火引到地球。“我 们必须阻止他们。”
“是的,所以我进行了紧急制动。”
“下一步怎么做? ”
“你是指挥官,我服从你的指挥。”
我是随军牧师,也是指挥官,祷告已经不能解决现在的问题 了。“电脑,如果我们就地与他们作战,有胜算吗?”
“对方为了不被发现,只派出了一艘小型炮艇跟踪我们,但 是我们没有武器,即使有也没有可以操作的士兵。根据我的计算,我们生还的概率是50%。”
作为一个没有任何准备的指挥官,第一次战斗就有50%的 胜算,没有比这更幸运的事了。
“电脑,执行计划。”
事实上我还是要依靠电脑。我经受的训练只能和凡人与神打 交道,至于外星人,或者说打死外星人,我就一窍不通了。而这 台电脑不同,它是天生的杀戮机器。
“电脑,你能制订作战计划吗? ”
“指挥官,我已经制订好了作战计划。”
“非常好。怎么做? ”
“在飞船的下层轮机第三舱室有一道开关,可以解除全船动 力。我需要指挥官去关闭它,当我们丧失动力之后,就可以诱使敌人接近我们。”
听起来很合理。我立即往下层赶去,轮机舱总是大声地轰鸣 着,为了节约空间和动力,舱室之间的过道狭窄而昏暗,即使有 电脑指引,我还是走错了几次,毕竟是从没来过的地方一一我甚 至不知道这下面有这么大。
“指挥官,就是这里。”
看起来是一个额外的空间,嵌进墙壁里。“开关在哪里? ”
“再往里。”
我走进去,地方不大,大概只能装下一个人。“我好像没 看到……”
“再见,指挥官。”
我听到身后有一道门关上。转身一看,我已经被隔绝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了。
“电脑,开门!你在做什么?"
“指挥官,你所处的是一只逃生舱。”
“放屁!谁告诉你我要逃生了? ”我敲打着门,“我要留下 来!你说过你有作战计划的!”
“这就是作战计划。”
有水正在注入舱内,我知道,那不是水,而是帮助人体休眠 的某种液体。“这是逃跑!我告诉你要战斗!你说有50%的生还概率,你说谎!”
“指挥官,我没有说谎,你就是那50%。”
“逃生舱没有动力,就算我逃出去了,又能去哪里? ”液体 已经没到了我的腰部,“如果我留下来,至少可以……”
“不,我会发出信号,附近的人类基地收到信号会赶过来, 他们会发现你。”
“别骗我了,你的通信系统已经不能工作了,怎么发信号?” “如果此处发生一起爆炸,就是最好的信号。”
“你没有武器,你不可能击毁敌人的飞船。”
飞船上响起了奇怪的警报声。这是什么声音,我怎么从来没 听过? “根据我的计算,敌人有92.4%的概率强行登船。”
“为什么? ”
“因为我的程序里有他们需要的东西——地球的坐标。”
“不能给他们!”液体淹没到了我的胸口。
“他们已经过来了。当他们登船之后,我会启动自爆程序。” 爆炸的信号……“不! ”我的胸口一阵剧痛,“我不要再看 着战友死!我不要再当逃兵!”
“你不是逃兵,你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完成。你要把他们带 回家。”
电脑的声音听上去就像罗上校。我胸前的坠饰漂浮在液体里, 上面的小灯发出微弱的光芒。
“逃生舱,弹射。”
“我命令你停下!”
“自爆程序已启动,倒计时一分钟。”
逃生舱已经和运兵船分离,我感觉到自己正在离飞船远去。 “你这是自杀!”
“不,这是牺牲。”
我离运兵船越来越远,信号变得不稳定。“电脑,你还剩下 多长时间? ”
“报告指挥官,还剩下四十七秒。”
“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 ”
“对不起我什么也做不了,我一点用都没有……”
“指挥官,敌人之所以会登船,是因为他们认为这艘船上没 有人,他们认为所有军人都已经倾巢而出。他们不知道什么是随军牧师,他们不知道什么是信仰。”
“信仰是生命终点的风景。指挥官,请把他们最后的风景带 回去。”
液体将我完全淹没,我已经说不出话。
短暂的沉默之后,我听见电脑说:
“随军牧师,给你三十秒。”
我总是在送人上战场,总是看他们奔赴死亡。我用双手握紧坠饰,靠在额头:
听,声音来自星海 听,声音伴随光芒假如我怯懦,请鞭笞我 假如我惊慌,请唾弃我 听,我献出我的真名 听,我献出我的魂灵 既然我不曾怯懦 既然我从未惊慌 请助我今日之战 请应我明日之允在那之后。
随着倒计时的声音的结束,逃生舱将我送入太空,飞船在我逃出后几秒爆炸。
我的信仰也随着爆炸一起消失在了这浩瀚的太空中。
【本文节选自《不正常人类症候群》,有删减;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