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格尔的一句名言说得很精辟——我们从历史中得到的唯一教训就是,从来没有人吸取历史的教训。

1988年,有部美国动作片隆重上映~激情演绎史泰龙暴打苏联人的《第一滴血3》。

此“大片”中不仅有阿富汗圣战骑兵“英勇对峙”苏军坦克的激燃桥段,还有个很经典的情节,美军上校被俘后,一脸正气地跟苏联军官对话——上校先生的这番话,真是越往后,越耐人寻味。

没成想,原本能在“美式主旋律”电影中把阿富汗看得很透彻的美国人,竟然又认认真真地重走了一遍苏联人的老路。

甚至某种程度上看,美国人走得还不如苏联人从容——除了丢下大量翻译官任其自生自灭,还重新上演了阿富汗版的“西贡时刻”。

美国大使馆、领事馆和各个军事基地,到处一片狼藉....大量“美协军”和其家属,不惜一切代价,试图挤上逃离阿富汗的任何交通工具。

紧急撤人的支奴干直升机不断释放红外干扰弹,以迷惑塔利班便携式防空导弹。

当年“西贡时刻”的主角,也是美军的支奴干直升机

阿富汗的政权土崩瓦解速度之快,把整个世界惊得目瞪口呆,也大大出乎美国情报部门的意料。

早在5月份准备撤军的时候,美国情报部门分析,美军走后,阿富汗政府应该能再撑半年到一年左右。毕竟,阿富汗政府手上掌握着30多万美械装备的正规军队,而塔利班武装只有7-8万人的规模;

没成想,到了7月份美国情报部门又改了,认为阿富汗政府可能撑不了90天;

到了8月份,美国情报部门终于接受了现实,判断,阿富汗政府很有可能抗不过7天....

对比之下,想当年,苏联撤军后,苏联人扶植起来的阿富汗政府,还扛了4年多呢。

很久很久以前,英国人从阿富汗撤退时,划了一条“杜兰德线”,自此,阿富汗的民族结构也被英国人随之强行改变——直到如今,集中在阿富汗南部和东部的普什图族虽说还算是阿国的主体民族,但却只占到总人口的44%左右,连一半的比例都不到。

可以说,正是英国的这番“拆分”操作,为后来的阿富汗山头林立、民族仇杀、军阀混战以及塔利班崛起埋下了伏笔。

境内各部族的大小纷争和混战,一直是阿富汗社会结构的一部分。

无论是苏联人或者美国人,他们再自诩为文明或者现代化的代表,最终也都无法避免地卷入到了部族混战之中。

想当年,中东的伊朗、阿富汗,都跟苏联广袤的国土有着相当长的边境线

在阿富汗,部族是核心身份认同来源,其他要素当然也有,但都没法跟这个比。长期以来,广大农村地区的阿富汗山民们对自己的身份认知都是某某部族的某姓氏,而不是阿富汗人。

就像殖民指代早期的印第安人一样,你要是在17、18世纪问一个印第安人,你是印第安人吗?他会一脸茫然,印第安是什么部落?没听说过,只听说过肖松尼人,切诺基人,黑脚人,克里人、科曼奇、支奴干、阿帕奇人....(对,美军的军用直升机都是用印第安部落名字命名的)。

阿富汗境内,这些部族唯一的共识,几乎只有对宗教的虔诚膜拜。

当年,亲苏阿富汗政府在国内严重缺乏群众基础,更敌不过影响力巨大的宗教势力。

苏联的主导下的阿富土改运动和各种世俗化政策,也都严重激怒了那些真正握有实权的各部落首领和宗教长老们。

最终,苏联对国际形势和阿富汗国情的错误判断,致使它付出了“国将不国”的代价。

1980年代,一名“援阿”的苏联教师正在喀布尔理工研究所上课,向阿富汗学生们传授最前沿的计算机知识

1989年2月,苏联完成了从阿富汗撤兵,照说,阿富汗的战乱该平息了吧。

然而,真正的战乱,这才刚刚开始....

跟苏联留下的世俗政权——阿富汗民主共和国叫板的各色部族武装,仍旧源源不断地收到美方和沙特等境外势力给予的“慷慨资助”。

阿富汗陷入了军阀混战的局面。

其中,之前的阿富汗民间的主要抗苏力量,普什图族武装组织,在混战中迅速做大。

美国白宫,普什图族圣战武装代表和里根总统“亲切会谈”的场面——里根称赞他们,道德上堪比建立美国国父们

在八十年代的对抗苏联的斗争中,普什图族武装曾属于美国中情局的主要援助和扶植对象(据估计,在阿富汗战争期间获得的美国军事援助高达2·5亿美元),并且还拥有自己稳定的后方根据地。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这支武装更名为“塔利班”,即普什图语中,宗教学生的意思,显得还有几分温和谦逊。

他们的老大奥马尔就是个伊斯兰宗教学校的老师出身,其追随者们自然就叫“学生”了。

这时,在战火的历练下,塔利班逐渐超越了“游击队”的配置,成为了一支拥有装甲武器和战机,训练有素的准现代化军队。

而且,塔利班的目标还不小——它不同于一般意义上的武装组织,而是带有非常明显政治组织性质的“准政府”组织,具备一定的治理能力和整合能力。这让其能够保持团结,维持自己控制区的统治秩序,树立威信。

他们看准了老百姓对现政府腐败、行政效率低下以及对困顿生活的不满情绪,曾下了大功夫去讨好民众,在解决民事纠纷,应对各种社会治安问题方面,甚至比政府办事部门更有效率和威信。

阿富汗农村决定大事还是一群男人聚众一蹲,聆听部族长老们分析判断,然后表态,几乎没有什么法制观念

比如曾经广为流传的一个真假难辨的段子。

说的是90年代,一户山民的闺女被某个政府官员兼军阀掠走。家长救助于塔利班,塔利班带着人就杀到了军阀的大宅中,突突了军阀和他的马仔,把女孩给平安送回了家。

是不是颇有杀富济贫,为民除害的“侠义之士”的感觉?

为了积累群众基础,塔利班纪律严明,作战勇敢,一副打黑除恶,保佑苍生的姿态。再加上对宗教异乎寻常的推崇和狂热,放在那种环境下,的确非常富有吸引力。

难民营里长大的少年和穷困潦倒的山民,均属于塔利班的重点招募对象。

显然,难民营充满了饥饿、贫困,孩子们也无法接受现代化的教育,他们能接触到的只有毛拉。其中的一些毛拉属于宗教狂热分子,他们将难民营儿童看作未来的希望,不断给他们灌输仇恨思想。

这个经典的照片《阿富汗少女》,就拍摄于巴基斯坦西北部一座阿富汗难民营内

同时,那些居住在贫瘠村落的山民们,环境闭塞愚昧、生活困顿、多数是文盲半文盲,从小被教育真主安拉最大,《古兰经》能解释一切,在他们眼里,只有宗教、部落、长老,不知道国家为何物。

显然,这两类人,都非常容易被“洗脑”,而且一旦狂热起来,往往会异乎寻常的不怕死,对待敌人也极尽残忍。

可笑的是,当塔利班正忙着占领农村地区,积累群众基础之时,阿富汗首都喀布尔,各派系的政客和军阀们,还在争抢着苏联留下的残羹冷炙。

什么“过渡政府”、“临时议会”、“反对派联盟”,“未遂政变”,一个个迅速登台后都惨淡收场。

不过,这时,谁还都没太在意,山区里,有一支叫做“塔利班”的武装队伍。

直到1994年11月的一次战役中,世界才第一次清楚地知道了塔利班的存在。

随后,全球人民都被塔利班一路开挂的战斗力惊呆了。

塔利班打那些军阀犹如秋风扫落叶,很快就成了对抗喀布尔政府的唯一力量。

次年5月,塔利班发动了代号为“进军喀布尔”的战役,准备武装夺取阿富汗政权。

到了9月26日,塔利班成功占领了国家电台、电视台与总统府。进入1996年,塔利班已经控制了首都喀布尔和全国超过了90%的领土。

此时,早就被轰下台的亲苏联政权的前总统纳吉布拉,被塔利班揪出并残酷折磨后处死~也难怪这回加尼总统如此麻溜的提前跑路了。

纳吉布拉死得无比屈辱和痛苦,具体的细节大家感兴趣的话,可以查查,网上很多。

曾经的纳吉布拉,学着苏联老大的样子,意气风发的“指点江山”

同期,几场混战之后,塔利班又打败了阿富汗人口占比第二多的塔吉克部族武装。1995年12月,曾经同奥马尔齐名的另一大“圣战”领袖马苏德带着自己的队伍从首都周边,黯然撤到了北部山区打游击。

不过,由于马苏德旗下部落武装的存在,塔利班政权始终未能完全控制过阿富汗全境,到现在也是如此。

之后的事儿,估计大家都耳熟能详了。

1996年至2001年,塔利班成了阿富汗全国性的政权,正式名称为阿富汗伊斯兰酋长国。国家一把手的职位叫埃米尔,由塔利班首领奥马尔担任,是个“终身制”职位。

社会治理方面,大搞全盘伊斯兰化,恢复伊斯兰教法,成年男子必须留胡须,禁止所有女童入学、女性就业,处死了一大批女教师和女性专业技术人员,成年女子必须穿帐篷一样的“布卡”。

2006年,阿富汗独立日上,走过主席台的女孩,这才是真正的阿富汗传统服饰,那个遮面的布卡属于舶来品

甚至放风筝、唱歌跳舞听音乐,以及在公众场合谈笑也统统属于“违法行为”。

具体,可以看看下图,这是当年塔利班掌权时版本的法令——从衣饰到发型再到日常生活和养宠物,事无巨细。

其实,早在塔利班政权建立之初,也曾经信誓旦旦的承诺要建立世界上最纯洁、最安定的伊斯兰国家,繁荣经济,改善民生等等。然而,事实完全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最明显的是,塔利班掌权之前,阿富汗约70%的教师都是女性,而塔利班却又严格禁止女性外出工作,结果导致不少青少年失去了受教育的机会。

同时,塔利班还拼命地摧毁着其境内的各种“异教文化”。

通过塔利班的“治理”,阿富汗在相当短的时期内,成功跻身于世界三大文盲率最高的国家的行列。

这时的塔利班,还跟基地组织走得很近,公开欢迎并包庇了大量恐怖分子。

塔利班掌权后不久,在美国的追杀下,拉登带着基地组织的总部投奔了阿富汗的奥马尔,大大方方地成了塔利班政权的“座上宾”和亲密战友。

本·拉登和奥马尔在之前的抗苏斗争中曾经有过合作,交情不浅。

在塔利班忙着对内“改革”的时候,拉登和他的基地组织也没闲着,出巨资给阿富汗修桥铺路,盖清真寺,还把大女儿,嫁给了收留自己的奥马尔;

那边,奥马尔作为回礼,也拿出了个豆蔻年华的亲闺女做了本·拉登的第N个妻子。

自此,这二位,相互之间,既是女婿,又是老丈人的,算是“亲上加亲”了。

毛拉·穆罕默德·奥马尔(1959年~2013年4月23日)

紧接着,拉登开始忽悠起塔利班的上层领导。

拉登的世界观逐渐影响了当年塔利班高层领导人的内政外交。

原本,塔利班领导人也努力寻求过西方对塔利班政权的承认和支持,并极力想恢复自己在联合国的席位。

最开始的时候,奥马尔曾尝试过同美国在一些层面的开展“合作”。比如,1997年,塔利班同意美国加利福尼亚联合石油公司建造一条从土库曼斯坦经阿富汗到巴基斯坦的输油管道。

但很快,塔利班的领导班子,就被拉登给带上了一条不归路,曾经的输油管道工程,永久地停留在了图纸上。

直到2001年塔利班倒台,也仅有巴基斯坦、阿拉伯联合酋长国和沙特阿拉伯三个国家承认其政权合法性。

2000年塔利班承认车臣叛军政府,并提为提供武器,更是让当年的塔利班同俄罗斯结下了很深的梁子。

这往后,就是大家再熟悉不过的各种大事件了。

“911事件”后,在塔利班拒绝交出基地组织嫌犯的情形下,美国于2001年10月7日,出兵阿富汗。

随后的十年,塔利班和基地组织继续合作,一个跟美军打游击,一个针对西方搞“恐袭”,直到2011年的五一劳动节,拉登被击毙。

这之后,塔利班内部产生分化,一些塔利班成员,开始排斥基地组织。2013年,坚定反美的奥马尔被美军击毙。

奥马尔的死,并没有明显影响到塔利班的战斗力,但塔利班和基地组织的合作,却走到了尽头。

后奥马尔时代的塔利班高层代表

2019年初,塔利班正式公开声明,不再同基地组织合作。

目前,双方已经没有联系了。

相比专心搞“恐怖袭击”的基地组织,后奥马尔时代的塔利班更像是个带有非常明显“政治组织性质”和“行政治理功能”的在野党武装派别——无论是在军事活动、社会治理还是国际外交手段方面,塔利班都在不断的“与时俱进”。

塔利班“官方”媒体Al-Emara最新发布的一组塔利班“特种兵训练照片——也难怪美军会如此着急着要跑路

这方面大家从新闻中天天都能瞧见,就不多赘述了。

当今已经“入主”喀布尔的塔利班不断表示,会保障境内居民和外国人的私有财产安全,维护工商业的基本秩序,并重申阿富汗女性不会像之前那样被剥夺接受教育和工作的机会~只要她们戴上头巾即可。

喀布尔大学的女硕士。塔利班进入喀布尔之时,女生们都被放了假,就算恢复上课,也不知道男女是否能一起学习

大家都知道,要衡量一个社会的文明程度,最直观的,就是看女性的地位和政府机构女性高层管理人员的比例。

更何况,如果现实真的这般平和淡定的话,为什么喀布尔市民们没有去箪食壶浆的迎接“王师”,而是惶恐不已的囤积食物,昼夜排队去银行取现金呢?

客观看,虽然塔利班在封闭困顿、宗教影响力巨大的农村地区坐拥着一定的群众基础,但它在大城市地区的执政能力尚且不好说——毕竟,距离塔利班上回掌权,已经足有20年了 ,这段时间里成长起来的一代人,尤其是城市青年,他们的生活习惯和价值理念已经趋于西化,并不容易适应塔利班那套宗教色彩浓郁的清规戒律。

很明显,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