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苏联解体后，一个新的国家在里海西岸诞生：阿塞拜疆。阿塞拜疆面积不大，却是一个“地缘政治属性”点满了的国家：地跨两洲，南临伊朗，北靠俄罗斯，向西可达土耳其；与亚美尼亚和格鲁吉亚沿高加索山脉做邻居，隔里海和中亚的土库曼斯坦相望；突厥语族阿塞拜疆人占主体，居民大多信仰伊斯兰教什叶派，是前苏联的加盟共和国，还有丰富的油气资源……如何处理好和邻居们及大国之间的关系，成为了阿塞拜疆的重要任务。年轻的阿塞拜疆希望成为一个更加现代化的繁荣、世俗国家，同时避免走向邻居伊朗那样的宗教化道路。阿塞拜疆在30年的外交实践中，形成了务实的外交路线，而为了实现其战略需求，阿塞拜疆不断利用自身地缘政治属性的特殊性为自己塑造一个良好的外部环境：和西方保持良好的关系，谨慎对待“什叶派霸主”伊朗，以及突破穆斯林国家的“禁忌”：同以色列发展关系。
亲近西方：阿塞拜疆的“制衡之术”
阿塞拜疆位于欧亚能源运输和贸易线路的关键位置，加之其本身非常丰富的油气资源储备，使其成为地区重要力量虎视眈眈的对象：俄罗斯念及其前苏联成员的身份，在此处有相当大的影响力；伊朗作为邻居和中东地区大国，试图通过阿塞拜疆的什叶派人口施加影响；土耳其作为突厥语族国家中实力最强者和中东又一大国，阿塞拜疆理所当然地成为它极力争取的对象；而邻国亚美尼亚和阿塞拜疆时常因为纳戈尔诺—卡拉巴赫地区（Nagorno-Karabakh）的主权问题大打出手。在这样的情况下，阿塞拜疆成为了现实主义外交路线的信徒，采取高平衡性的外交路线以避免沦为地区大国的附庸；与此同时，对方可以获得阿塞拜疆的石油和外交地缘优势。阿塞拜疆前外交部长埃尔马尔·马梅季亚罗夫（Elmar Mammadyarov）曾说过：“我们会试着和所有国家保持友好，同时也要服务于国家利益。”
为了反制俄罗斯和伊朗的地区影响力，阿塞拜疆在建国之初便致力于和西方国家发展关系，而手头最大的筹码，就是自己丰富的油气资源。石油不仅能换来西方国家的友好，也能换来武器，让阿塞拜疆在亚美尼亚，甚至伊朗和俄罗斯面前有了底气。阿塞拜疆共和国国家石油公司（SOCAR）的一名高层这样形容石油在阿塞拜疆外交中的作用：“深化和西方的政治经济联系的不二法门就是打‘石油牌’，以及把阿塞拜疆的领土作为西方通往中亚的新战略路线。“
2007年，阿塞拜疆在其国家安全观中将“融入欧洲和欧洲—北大西洋体系”作为国家战略目标。作为这一战略的一部分，阿塞拜疆与包括北约和欧盟在内的西方国家组织和条约建立了合作关系。1994年，阿塞拜疆加入了北约“和平伙伴关系计划”（Partnership for Peace），成为了前苏联加盟共和国中最早加入该计划的国家。在9/11恐怖袭击事件后，一定数量的阿塞拜疆士兵加入了北约部署在阿富汗、伊拉克等地的驻军。阿塞拜疆和欧盟的合作也十分积极。1996年，阿塞拜疆和欧盟于1996年签署欧盟合作协议（Partnership and Cooperation Agreement，现已更名为European Union Association Agreement），于2004年加入欧洲睦邻政策（European Neighbourhood Policy），并在五年后加入欧洲伙伴计划（European Partnership Program）。
阿塞拜疆和美国的关系是该国与西方世界关系中十分重要的一环。美国早已看中阿塞拜疆巨大的能源储备，在阿塞拜疆刚刚独立建国时美国就予以承认，数月后就在阿塞拜疆建立了使馆并规划了数额巨大的能源投资项目。美国前总统老布什（George Bush Sr.）将阿塞拜疆的石油资源视作美国能源来源的重要补充，同时也将其作为和阿塞拜疆建立地区盟友的重要工具，以形成对抗中东地区“反美轴心”（叙利亚、伊朗和俄罗斯）的盟友集团（以色列、土耳其、阿塞拜疆和格鲁吉亚）。除了在能源方面的合作，阿塞拜疆和美国之间也有紧密的军事合作。2003年，阿塞拜疆派兵支援美国对伊拉克的战争；在阿富汗问题上，阿塞拜疆对美国战机开放领空，同时也是驻阿美军补给运输的重要通道。尽管美国和欧盟时不时会对阿塞拜疆以“人权”和“政治民主”进行批评，但阿塞拜疆并未放弃其亲近西方的外交政策。
此外，阿塞拜疆在文体方面也依靠和西方的良好关系获得发展，从而塑造一个更加“与国际接轨”的文化形象。阿塞拜疆虽然更多的国土位于亚洲，但加入了欧足联和欧洲奥委会，阿塞拜疆的运动员和体育俱乐部得以依靠欧洲发达的体育产业获得更多的国际知名度。此外，阿塞拜疆也通过举办国际大型文体赛事增加了国际曝光度。2012年的欧洲电视网歌唱大赛（Eurovision）、2019年欧联杯（UEFA Europa League）决赛和一年一度的F1一级方程式赛车阿塞拜疆站（Formula 1 Azerbaijani Grand Prix）均在首都巴库举行。
● F1阿塞拜疆大奖赛（来源：Fox Sports）
对待伊朗和以色列：现实主义外交的精彩案例
伊朗和以色列是中东的一对老冤家。阿塞拜疆作为伊朗的邻国，同时在文化上和伊朗相近，加之本国居民和伊朗一样，多信奉伊斯兰教什叶派，但阿塞拜疆对待伊朗却相当谨慎；以色列和阿塞拜疆并不相邻，而且穆斯林国家对以色列也普遍持敌视态度，但阿塞拜疆却和以色列关系不错。
伊朗很早以前就将阿塞拜疆数量众多的什叶派信徒视为“输出伊斯兰革命的沃土”。为此，伊朗试图通过在阿塞拜疆建立清真寺和学校、为阿塞拜疆培养神职人员、在阿塞拜疆建立非政府组织等方式，试图加强阿塞拜疆穆斯林的“什叶派认同感”，将阿塞拜疆变成伊朗的盟友。
但是阿塞拜疆强大的世俗主义传统并不欢迎伊朗对阿塞拜疆的输出工作。作为前苏联的加盟共和国之一，阿塞拜疆的宗教气氛在之前的七十多年时间里大大降低。阿塞拜疆宪法中规定阿塞拜疆是世俗国家，根据2008年的盖洛普调查，只有21%的阿塞拜疆人宣称“宗教是日常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阿塞拜疆人对伊朗的宗教政体、伊朗对女性的限制感到反感，而阿塞拜疆本土的什叶派宗教人士也不想像伊朗的同僚一样参与政治。
1993年，时任总统盖达尔·阿利耶夫（Heydər Əlirza oğlu Əliyev）将伊朗籍神职人员驱逐出境，阿塞拜疆国会随后在1996年通过法规禁止外国人的传教活动，进一步限制了伊朗借助宗教活动的渗透。1995年，阿塞拜疆伊斯兰党（Islamic Party of Azerbaijan）被取缔，而这一党派正是在伊朗的支持和帮助下建立的，企图将阿塞拜疆变成一个“伊斯兰共和国”。2000年，该党高层被捕，随后入狱。2001年，阿塞拜疆关停境内所有伊朗建立的学校，并加大对被怀疑是伊朗间谍人士的打击。维基解密称，阿塞拜疆前总统盖达尔·阿利耶夫曾指责伊朗是2006年纳尔达兰暴动（Riot of Nardaran）和2011年学校头巾禁令（School Hijab Ban）抗议的幕后推手。
对于以色列来说，由于长期被阿拉伯穆斯林国家敌视，寻找一个非阿拉伯的穆斯林国家建立关系非常重要。在1979年伊朗伊斯兰革命后，伊朗和以色列断绝了一切联系，所以当阿塞拜疆独立之时，以色列便认为这个世俗化的穆斯林国家会很好地代替之前的伊朗，成为其在伊斯兰世界中的一个新朋友。同时，以色列也看中了刚刚从前苏联的解体中走出来的阿塞拜疆对于摆脱俄罗斯和伊朗控制、建立一个现代化的世俗国家的雄心。
以色列和阿塞拜疆建立良好关系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是阿塞拜疆国内拥有古老的犹太社群。这些犹太社群在阿塞拜疆境内已经存在了2500年，在历史上几乎没有受到反犹主义的波及。以色列议会于2007年赞扬阿塞拜疆对于国内犹太社群的宽容；2016年9月，世界犹太人大会代表团访问了阿塞拜疆，在与阿塞拜疆总统伊利哈姆·阿利耶夫（İlham Heydər oğlu Əliyev）会谈期间，强调了“阿塞拜疆与犹太社区和以色列的良好关系”；2016年12月，以色列总理本雅明·内塔尼亚胡（Benyamin Netanyahu）对巴库进行正式访问，访问期间强调“以色列和阿塞拜疆之间关系友好。”
● 阿利耶夫（右）和内塔尼亚胡（左）会面（来源：以色列外交部官方网站）
阿塞拜疆接近以色列，本质上是阿塞拜疆亲西方外交政策、特别是其亲美外交政策的延伸。阿塞拜疆试图利用亲以色列的犹太游说团体，促使美国做出有利于阿塞拜疆国家利益的决策。亲以色列的游说团体在美国政坛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力，研究表明，从1945年到1984年，这一团体达成了60%的目标，而当受到时任美国总统支持时，目标完成率可以达到95%。作为邻国亚美尼亚的“世仇”，阿塞拜疆常常需要保持同以色列和亲以色列的美国犹太人团体的关系，对冲同样强大的亚美尼亚人游说团体对美国政府决策的影响，从而在和亚美尼亚冲突时使得美国不会偏袒亚美尼亚。阿塞拜疆第二任总统阿布法兹·埃利奇别伊（Abulfas Elçibey）表示，以色列能够通过让美国阻止亚美尼亚人在纳戈尔诺-卡拉巴赫问题上做文章，从而帮助阿塞拜疆。
同西方国家一样，以色列需要和阿塞拜疆加强关系来换取阿塞拜疆的石油，而阿塞拜疆可以得到经济收益和武器。以色列无法从与之敌对的阿拉伯产油国进口石油，阿塞拜疆则成为以色列石油的重要来源国。2002年，以色列成为阿塞拜疆石油的第二大出口国，阿塞拜疆的石油占据了以色列石油进口的约50%。同时，由于阿塞拜疆地理位置的特殊性，以色列可以通过阿塞拜疆获得土库曼斯坦和哈萨克斯坦的石油资源。作为回报，阿塞拜疆从以色列手中购买了60亿美元的武器，以色列也帮助阿塞拜疆建设巴库—第比利斯—杰伊汉输油管道（Baku–Tbilisi–Ceyhan pipeline），使得阿塞拜疆的石油更好地“走出去”。
总结：小国也有大外交
在苏联解体后，阿塞拜疆依靠着自身丰富的石油资源和地缘位置优势，在这30年时间里以低调务实的态度处理国内外事务，逐渐变得引人瞩目起来。位于中东和欧洲之间、里海和黑海之间的阿塞拜疆，在极其纷繁复杂的地区局势之下，以国家实际利益为先，巧妙周旋于各方之间，也让阿塞拜疆获得了较高的国际认可度。这就是这个里海西岸小国的外交之道，也是它的生存智慧。
●巴库未来城市规划（来源：SkyscraperCity）
编译：唐飞戈
来源：英国中东研究学刊/British Journal of Middle Eastern Studi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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