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前,那句“为你,千千万万遍”伴随着一本小说《追风筝的人》在很多人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记。此时,这本书伴随着有关阿富汗政权更迭的新闻热点走进了我们的视野。

或许从更私人的视角,我们才能理解这片土地上发生的种种。

没有人能在和《追风筝的人》相遇后,内心不被这个故事俘获。

自2003年这部小说在美国出版,2006年译介到中国,十几年过去,它的读者已从青少年成长至中年;全世界不同文化、说不同语言的上千万读者,多半是从这本书开始了解阿富汗,对这个他们原先视野以外的陌生国度有了最初印象。

从这个意义上讲,《追风筝的人》所讲述的故事,就像一颗干净透亮的鹅卵石,无论时间之流如何涤荡,它总是静卧河底,等待有心之人从它身上倒映的交叠光影中,一瞥这个国度在一个远走他乡的少年身上遗留下的印记,以及它自身背负的不可抗的悲剧。

2016年我还在做记者时,恰逢简体中文版《追风筝的人》出版十周年,我通过越洋电话采访了作者卡勒德·胡塞尼,听他讲述了写作这本书带给他的荣耀和自我质疑。五年过去,对于这次采访,大多细节早已湮没于记忆。

《追风筝的人》

[美] 卡勒德·胡塞尼

李继宏译

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5

直到近几日有关阿富汗的新闻铺天盖地,媒体和公众重新将目光聚焦在阿富汗,我一连接到几家媒体的询问:是否有卡勒德·胡塞尼的联系方式?他愿不愿意接受采访,谈谈阿富汗的近况?

记忆这才倏地回到五年前的那个秋天,我坐在出租屋的书桌前,听见耳机里作者的一声叹息:“不可否认,《追风筝的人》最初的畅销和‘9·11’关系密切,人们迫切想要了解那片遥远的国度、那里的人和他们的生活。”但也恰恰是这次灾难事件,让胡塞尼在写到三分之二处停了笔,他害怕自己是在“利用悲剧,消费苦难”。这种感觉,从这本书初见雏形之时就一直伴随着他。

或许,这部书的畅销于他而言更像一场逃不脱的悖论:靠讲述受苦受难的阿富汗人获得个人的成功,无疑加重了他身为创作者的负罪感。而那个自少年起便成为异乡的国度,却总在不经意间同他的生活勾连,永无可能从生命中剥离。

01

无法起飞的风筝

小说的主人公阿米尔,有胡塞尼自己的影子。

1965年,胡塞尼生于阿富汗首都喀布尔。父亲是外交官,母亲是一所高中的副校长。儿时家境殷实,那时的他和阿米尔一样,有着金光闪闪的童年。胡塞尼11岁那年,因父亲工作的原因,举家搬迁到法国巴黎。

胡塞尼。/UNHCR Brian Sokol

1979年底,由于阿富汗的重要地缘位置,加上美苏争霸大背景下苏联推行的全球战略,为实现南下印度洋,控制中亚枢纽地区的战略企图,苏联最终入侵阿富汗。在之后长达十年的时间里,阿富汗约有100万人死于战火,600万人逃离这里成为难民。

苏军入侵对于胡塞尼一家来说是一次毁灭性的打击,因为这意味着他们无法从巴黎回到自己过去的家了。不得已之下,他们申请了政治避难,定居美国。15岁的胡塞尼进入加州圣何塞的一所高中就读,不会说英语,完全被无视,“走在校园里也是隐形人”。曾是外交官的父亲做起驾驶教练,做副校长的母亲则进入一家快餐店当服务员,值夜班。从此,阿富汗和金光闪闪的童年记忆完全被封存在了他的脑海里。

直到1999年,在旧金山湾区做医生的胡塞尼得知了塔利班禁止阿富汗人放风筝的消息,动笔写下了《追风筝的人》的故事雏形。

这个故事带他回到故土:在漫天飞风筝的喀布尔,两个少年奔跑着,追逐着。少爷阿米尔和他的忠实仆人、玩伴哈桑,在激烈的角逐中斩获了风筝大赛的冠军。老实憨厚的哈桑深爱着阿米尔少爷,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他,跟从着他。而在风筝大赛过后,阿米尔亲眼目睹哈桑被欺侮,却没有像哈桑守护他那样勇敢地站出来,而是选择了懦弱地逃开。

《追风筝的人》剧照。

其实一直以来,在阿米尔内心深处,哈桑终究是和自己不一样的人。虽然他懂事、聪慧、勇敢、淳朴,但依然掩藏不了他是哈扎拉人的事实。虽然两人喝着同一个乳母的乳汁长大,虽然阿米尔日常依赖于哈桑的陪伴,生在富贵人家、身为普什图人的阿米尔却从没将哈桑视为真正的朋友。哈桑也需要时常应对周围人的谩骂、挑衅、对自己母亲的言语侮辱,甚至是毁灭性的侵犯。

哈扎拉人是阿富汗第三大族群,和第一大族群阿富汗土著的普什图人相比,前者被认为是成吉思汗西征留在阿富汗的混血后裔。加上普什图人信仰逊尼派穆斯林,哈扎拉人信仰什叶派穆斯林,由于种族、信仰和历史等诸多原因,哈扎拉人是阿富汗国内最为边缘化的族群之一,屡遭阿富汗的主体民族歧视和迫害。

不公平的故事从一开始就写好了:哈桑的父亲阿里的父母被一对普什图兄弟开车撞死,这对普什图兄弟最终却可以免于处罚。成为孤儿的阿里从小生活在嘲讽和讥笑中。哈桑的一生也是这场悲剧的延续。母亲在他出生后离家,他因为这件事备受欺辱。虽然和阿米尔少爷形影不离,对方非但没有在他最危难的时候伸出援手,还设计陷害,使得父子俩被迫离开。成年后的哈桑因为拒绝将阿米尔家的老宅让给塔利班而被残忍射杀。哈桑的儿子索拉博在失去父母后,被成为塔利班的阿塞夫折磨。

《追风筝的人》剧照。

20世纪末之后,阿富汗政权更迭,阿富汗人的遭遇比小说中更残酷。阿富汗裔历史学者塔米姆·安萨利(Tamim Ansary)在《无规则游戏:阿富汗屡被中断的历史》一书中提到了阿富汗恐怖的种族清洗:“他们对哈扎拉人社区进行扫荡,哈扎拉成年男性与男孩被充作壮丁......敢于反抗的人,都被杀了。久经苦难的哈扎拉人,进入了历史上最黑暗的一段时期。”

可以说,小说中哈桑父辈的一生、哈桑的一生,乃至他的下一代,都是哈扎拉族群充满苦难的创伤史的剪影。

《追风筝的人》的难得之处,在于它没有选择在这样看似宏大的苦难面前背过身去,着意美化或悲剧化人物的处境,而是选择将这些历史遗留、人力难违的因果编织进一个个人物的生命。灾难于是脱离了符号化、脸谱化的刻画,而融入了作者本人的关照与情感。

《无规则游戏:阿富汗屡被中断的历史》

[美] 塔米姆·安萨利 著

钟鹰翔 译

浙江人民出版社,2018-11

02

和影子重逢

如果说逃避和背叛成了阿米尔难以自愈的罪过,在战火燃烧之际离开故国、在和平中开启新生活更是加重了他的罪孽感。重返阿富汗解救父亲哈桑的索拉博于是成了情理之中的选择。

这一次返乡意味深长——不仅是阿米尔对自己过去犯下罪行的自我救赎,更便于展现因拉开了时间的间隔、与回忆猛烈对撞后产生的裂变——它使得叙述者终于有机会讲述被战火、争端、冲突蹂躏的阿富汗。

小说的主人公阿米尔,再一次和胡塞尼自己的影子重逢。

2003年,胡塞尼回到了阔别多年的家乡喀布尔,发现这里变得熟悉又不同:“整个国家仍处于内战时期,喀布尔有一整条街区完全被毁坏,到处都是枪声,比想象中还要军事化,安全问题严峻。相当多的人是寡妇、沿街乞讨的儿童……过去三十年间,战争、政治斗争对于这个国家的影响相当严重。时至今日,阿富汗仍然没能从这些灾难中恢复。”

阿富汗战争(2001年)组图。/wiki

据统计,从1978年到2001年,总人口约3000万的阿富汗有100万—200万人战死,400万人逃亡至巴基斯坦、伊朗,数百万人流离失所。21世纪伊始,“9·11”事件、美军入侵,这个时间节点原本一度被视为阿富汗历史的重要转折点。然而,阿富汗就像被施了魔咒,无端被卷入各种争端,一次次跌入深渊。

安萨利准确地将阿富汗的历史形容为钟摆:“近几十年来,钟摆的每一次摆动,都将这个国家推向了另一个极端……钟摆永远不会停止,哪怕一方暂时得胜,也不能阻止对方展开反击。”钟摆的两端,曾经是阿富汗人民民主党和塔利班,当然也可以是各方势力,譬如“农村与城市、变革与保守、新与旧、国家官僚与部落关系、世俗与宗教、国家军队与私人武装、以喀布尔为中心的中央政府与一个没有任何中心的由乡村共和组成的混乱宇宙,以及古老的阿富汗与阿卜杜尔·拉赫曼创造的阿富汗等。”(《无规则游戏》)

在小说中,从这次返乡开始,情节便如滚雪球般疾速而下,呼啸如风。阿米尔孤身潜入塔利班控制下的喀布尔,救出哈桑的遗孤索拉博,拳头大战……叙述速度的飙升虽使情节紧凑好看,却也免不了折损先前营造的美感。有评论者认为,胡塞尼所写的童年,是亲身经历的童年;而在移居美国后,呈现的阿富汗却是想象中的阿富汗,难免会夹杂他者的视角,因而一定程度上有损质朴和真诚。

喀布尔的清晨。/unsplash

然而,毋庸置疑的是,《追风筝的人》流行至今,胡塞尼已经借它实现了自己写作之初的夙愿:“立志拂去蒙在阿富汗普通民众面孔的尘灰,将背后灵魂的悸动展示给世人。”

全世界的读者透过这部小说,看见了阿富汗这个遥远、陌生的国度,更因为那句感人至深的“为你,千千万万遍”,一遍遍重温胡塞尼笔下的聚与散、爱与牺牲、救赎与成全、人性的曲折与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