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的建筑都没了,变化太大了。”望着窗外,夏雨冒出这么一句。

每一次回青岛,他都能感到一些变化。老城区拆得差不多了,当年住过的楼还在,周围已变得认不出。刚坐下来他说,在之前的采访中青岛已经讲了很多,要不聊点别的吧。可话头一打开,又滔滔不绝起来,仿佛回到了十几岁,那个在街上惹人注目的滑板男孩。男人至死是少年,说的大概就是夏雨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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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老家,夏雨总会提一下,“我和黄渤、晓明都是青岛市市南区的,都是西镇的。”西镇不是镇,这片在德占时期就形成的居住区,聚集了当地最多的原住民,大杂院里有最真切、平淡,又不失精彩的市井生活,如同北京的胡同,上海的里弄,留下了最青岛的文化。

西镇有四个片区。四川路周边,后来的幸福楼一带,住了较多的务工人员,是胶济铁路的建设者。云南路周边是三四层楼的老里院,居住的多是铁路或港口的白领。西陵以南到海边的部分,有最出名的八大平民大院。后来的九院、十院还要更往西南一点。一中周边是铁路宿舍、挪庄居住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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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雨从前住的是筒子楼,相对大院好一些,“至少算是楼房。”屋里没有上下水,一层楼共用一个大水房,家家户户刷牙、洗脸、洗衣服,都聚集在那。厨房是自己家里改,支一个煤气灶,经常要换煤气罐。冬天没有暖气,也没有澡洗,就生一个蜂窝煤炉子,烟道直接捅到外面。

冬天来临之前,他要自己打煤饼。“都是自己去买煤面,回来以后和水,打成一个个的小圆煤饼,或者买现成的蜂窝煤,一摞摞地码起来。”他经常找好哥们帮忙,借一辆板车拉煤,回来自己垒成垛。上世纪90年代他第一次到北京,见到有暖气的楼房,觉得“北京果然是比青岛要发达。”

对70后生人来说,干这点活儿不算什么。因为父母离异,他3岁就跟着下乡插队的姑姑生活,住在日照的五莲县。自家里养着鸡,种着蘑菇,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剁鸡食儿,把玉米面、烂菜梗子搅和到一起,放到小碗里,再拿个碗装水。这些都干完,屋前屋后下几个老鼠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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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雨喜欢那时的生活与环境,“我们那时候是‘溜达鸡’,全是自然散养。”从上幼儿园开始,他就是跟着大一点的孩子去。“没有说家长送的,我姐比我大一岁多,她领着我去幼儿园。一大帮孩子都是一个院的,放了学也在外面呆着、玩儿,到饭点儿也不回去,家长一个一个去揪。”

那时候吃顿饭,都要先干活,家里地方小,不会摆一张专门的餐桌,都是折叠桌。大人说吃饭了,他们就支桌子、搬板凳,吃完碗筷收好,又跑出去玩了。七十年代生人,干家务活是理所应当的。屋子没有自来水,喝水要去挑,他和姐姐一人拿着一个桶,到压水机前把水灌满。每户人家都有一个水缸,他们每天负责把水打满。他从三四岁就开始学着洗袜子、洗衣服。

他们住的地方靠山靠水,平时打弹弓、掏鸟蛋,夏天的中午跑去河里游泳。大姑到河边去找他,拿根树枝,像抽陀螺似的一路把他抽回家。一次他穿着拖鞋下去,河床里全是淤泥,下去后人陷在泥里,脚往外一拔,鞋没了。“那时候丢双凉鞋是大事儿,回家又是一顿暴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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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姑姑家生活的几年,他总觉得寄人篱下,性格敏感。淘气时打破人家玻璃, 砸碎花盆,姑姑就会揍一顿,他觉得如果是在父母身边,不会挨这么多打。年少时的愤懑,长大了再回想,其实真的不算什么。“现在反而感到很亲,姑姑的管教里都是亲情,不掺杂别的东西。同学做错了事,别人家长也当面管教,现在这种情形不太有了,人跟人变得很疏离。孩子也没有大自然可以享受,还得专门花钱去夏令营。”

在五莲县待了几年,姑姑调回青岛,住进西镇他父母之前的房子里。“那个房子,可能现在很难想象,”夏雨看了一眼酒店房间,“比这间还小,一共十二平米,住了四口人。”当时青岛的房子挑高很高,屋里搭一个吊铺,他和姐姐住。长到13岁,姑姑和他父亲说,家里实在住不下了,你把孩子带走吧。

就这样,夏雨跟着父亲来到杭州。父亲原本在青岛的话剧团工作,后来痴迷画画, 在杭州找了一处空旷的地方,做艺术创作。夏雨一来就被送到战友家里,住在萧山钱江农场附近。他在当地农场子弟学校上了一年,老师讲课用方言,他一句听不懂,一年学白上,功课都耽误了。

青岛市第二十四中学的操场。

15岁那年姑姑分了房,从老房子里搬走。父亲问,你想怎么着,继续跟着姑姑,还是自己住?他当然要自己住,一个人回到西镇,过上了一段既可怜、又快活的日子。一开始他挨家挨户蹭饭,后来固定蹭两家,一个女同学,她的妈妈在青岛港务局工作,经常帮夏雨把衣服拿去单位洗;一个男同学,后来成了和他一起玩滑板的伙伴。

他是班上的文艺骨干,也招老师喜欢,班主任董涛老师经常拿着馒头、饭菜给他带过来。“从初三回来到高一暑假,一年多时间就是这么过的,特别特别开心。谁跟家长吵架了,全往我这跑。我这儿成了离家出走的据点,经常大半夜一两点,同学他爸找过来敲门敲窗户,给他揪回去。”

黄岛区的海边冲浪店前。

90年代初期,港台文化在内地盛行,《纵横四海》、《英雄本色》,一批港产片影响了当时的少年人。放眼一望,周围男孩梳着油头,穿着黑西装、太子裤,不是学周润发,就是刘德华。夏雨长得瘦弱,又不愿跟着拉帮结派,每天战战兢兢,放了学随时有人过来要东西,不然就踹两脚再走。

他迷上滑板的也因为是一部电影,名字却不记得了。他有了人生第一块滑板,只练了五个月,就滑得得心应手,还上了《青岛晚报》,走到哪儿都受欢迎,连坏学生不再欺负他。当时夏雨在二十四中上学,黄晓明在距离不远的一中,很多年后黄晓明跟他说:“每天放学就看几个人在玩滑板,我过去看了,就是你。”

无论在哪儿玩滑板,他们周围都是人山人海。“就像天桥一样,我们只要一滑起来,两边马上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还有好心人给我们买水。他们觉得这事太新鲜了,这帮小孩与众不同。”那时他看了一部电影叫《危险之至》,开场是在一个飞机场里,镜头是大逆光,一群少年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他们在飞机上玩贴纸,后来找到一个废弃的游泳池,下去一打扫就开始滑。”夏雨觉得,这才是年轻人该有的状态,一种无拘无束的、逍遥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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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想穿文化衫、沙滩裤,买不到的DIY。自己去裁牛仔布、灯芯绒,做肥肥大大的裤子,在上面拉口子,做撕边;买白T恤,用丙烯画上各种图案。看电视上人家裤子有大链子,觉得太酷了,他去了青岛一家狗市要买链子。老板问:“你狗多大?”他说您甭管,给我拿这链子就行。买回去锯成合适的长度,挂上铁丝拴裤子上。后来玩滑板只要一摔跤,链子连抽带甩,甩得他胳膊上腿上全是大血印。

他们常在汇泉广场玩,附近就是青岛航海运动学校,一个帆船教练想给他们“收编”,申请一批款项,建了一个碗池场,筹备了青岛第一届滑板公开赛。夏雨得了第一名,他的好朋友袁飞第二,他们和其他四个排名靠前的人,组成了青岛市第一支滑板队,取名“猎豹”。“当时我们举着大旗、踩着滑板,从青岛市政府门前滑过,电视报纸各种报道。”

“我挣的第一笔工资是当滑板教练赚的,我培训一帮小孩,一个月工资50块。”那时觉得他会滑板,也许能当专业运动员,也许当教练,后来去拍戏,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事。“那个时代比较好的一点是,基本上每个人都没有确定自己要做什么,都是随缘,碰着能做的,自己喜欢的,就去做。”

他们是中国第一批滑板少年,带动了风潮。一起玩的几个人里,有人建立了山东第一个滑板俱乐部,有人开了潮牌店,卖外贸服装、滑板,有人去了品牌市场部,推广板上运动,有人当机长,有人当兵,参加了伊拉克战争。“还有一哥们无所事事,但他一直玩滑板,后来遇到一个英国女孩,跟她去了英国,女孩家里有一农场,他天天放牛养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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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雨去拍《阳光灿烂的日子》,原本只想体验一下,说要拍一个暑假,他想着趁机去北京玩一玩。谁想到拍了半年,没有回去上学,名正言顺地请了假。再回到青岛时,滑板圈的世界全变了。因为这部电影,他成为中国首个威尼斯影帝,之后考入中戏,成为演员。“其实我的人生之前没有什么计划,拍戏是一个变数。”

于是在这些年里,拍戏之余,滑板、单板滑雪、跳伞、帆板、冲浪、蹦极、山地越野赛车……他热衷极限运动,又享受静下来的时光,继承了父亲的特长,他写字、绘画。“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话是有道理的,”青岛这座开放的沿海城市,让他有了开阔的思维,更自由的人生。

“海也能消融很多东西,往海边一站,很多事都会迎刃而解。”他谈《庄子·秋水篇》,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泾流之大,两渚崖之间不辩牛马。于是河伯以为天下之美都在这里,顺着水流往东,走到渤海,望不到边。“于是知道了世上还有更大的天地,知道万千江河归向大海,不可满盈。吾在天地之间,犹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