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对一个争议人物的议论兴趣,是其自我思想的边际划线。

一,历史争议泡沫中的陈仲子

陈仲子第一次出现在文字记载中,就是个争议人物。

应该是在齐国,孟子和匡章有过一次对话。对话的主题是陈仲子。

匡章是孟子的朋友,也是当时齐国最重要的军事将领。匡章上来就说,“陈仲子岂不诚廉士哉?”反问的语气强化了肯定的判断,显示出浓郁的军人风格。孟子的回应颇有特色。他先说,“于齐国之士,吾必以仲子为巨擘焉。”听上去很像是对陈仲子的赞扬,但话锋随即一转,孟子认为陈仲子的廉——太廉,极端廉——只有蚯蚓能做到。意思是人根本做不到。匡章反驳说,陈仲子夫妇自食其力,自谋生计,怎么做不到?孟子续了一番解释,坚持认为,这种廉,只有蚯蚓能做到,人做不到。这样,孟子尽管没有直接否定陈仲子的廉,但间接否定了它。

陈仲子跟匡章和孟子是同时代人。匡章和孟子围绕陈仲子的廉各持己见时,陈仲子还活着。所以这次对话,实际是一篇小型时评,人物时评。这也是迄今为止,人们所见关于陈仲子最早的文字记载。

相比于孟子和匡章之间直接明显的争议,赵威后、韩非和荀子对于陈仲子的议论所体现出的争议性,要间接隐晦些。我们要借助其它材料,或加以理解和想象,才能看出它们背后的争议性。

公元前265年或264年,齐国国王特使到了赵国。接见他的,是当时赵国的实际最高领导人赵威后。赵威后是赵惠文王的王后,也就是著名的赵武灵王的儿媳妇。赵惠文王死后,其子赵孝成王继位,于是原先的王后,顺位升级为太后,即赵威后。

赵威后跟齐国特使在亲切友好且富有建设性的会谈中,提到了几位当时名声在外的齐人,其中之一,就是陈仲子。说到陈仲子时,赵威后先问了一句,“於陵子仲尚存乎?”——於陵子仲,就是陈仲子。於陵是个地名,是陈仲子择居的地方。如果那时他还活着,肯定已年逾古稀了。

之后陈仲子又分别出现在荀子和韩非师生笔下,时间大概是互为先后或同时。韩非讲了个故事。韩非总是喜欢讲故事来说道理,这是他经验主义思想家的特色,故事内容如下:

齐有居士田仲者,宋人屈谷见之曰:“谷闻先生之义,不恃仰人而食。今谷有树瓠之道,坚如石,厚而无窍,献之。”仲曰:“夫瓠所贵者,谓其可以盛也。今厚而无窍,则不可剖以盛物,而任重如坚石,则不可以剖而以斟,吾无以瓠为也。”曰:“然,谷将弃之。”今田仲不恃仰人而食,亦无益人之国,亦坚瓠之类也。(《韩非子 外储说左上》)

田仲也是陈仲子,据说古时田、陈一声之转,两者相通。故事本身无关宏旨,就跟庄周寓言一样,韩非只是借它来传递自己的观点和结论。

韩非的观点和结论跟赵威后高度一致,简直不谋而合。赵威后当时是这么说陈仲的:

是其为人也,上不臣于王,下不治其家,中不索交诸侯。此率民而出于无用者,何为至今不杀乎?”(《战国策 齐策四 齐王使使者问赵威后》)

威后说的无用,就是韩非说的无益。

说来无巧不巧,赵威后说陈仲子“上不臣于王,下不治其家,中不索交诸侯。”这话几乎雷同地出现在《韩非子 外储说右上》里,“不臣天子,不友诸侯”,其结果正是:(太公)杀之。可见韩非和赵威后对陈仲的看法,完全是一拍即合。

但《吕氏春秋》的编撰者,却表现出不同的倾向和看法。在《吕氏春秋》的《士节》和《不侵》两篇里,分别写了北郭骚和公孙弘两个人。(两人都出自齐国)北郭骚“其义不臣乎天子,不友乎诸侯,于利不苟取,于害不苟免。”在晏婴救助他之后,以性命和义举报答了晏婴。公孙弘(孟尝君的门客)在见秦昭王时说,孟尝君有士“义不臣乎天子,不友乎诸侯,得意则不惭为人君;不得意则不肯为人臣,如此者三人。”结果使秦昭王“笑而谢焉”。文字作者附加赞语说:“公孙弘可谓不侵矣。立千乘之义而不可凌,可谓士矣。”

另外,《庄子 让王》里的曾子,也以被肯定赞扬的形象,说成是“天子不得臣,诸侯不得友”。

看来,同样是“不臣天子,不友诸侯”,在威后和韩非那里,是被杀;在《吕氏春秋》和《让王》作者的笔下,则是赞美对象。

其实我们用心想一下,就能想到,赵威后和韩非关于陈仲子的议论,必须基于一个事实前提,即陈仲子在很长时间,相当的空间范围内,早已远近闻名,而且倍受肯定和赞誉。赵威后作为深居宫廷的最高领导者,能对异国的陈仲子如此熟悉于心,随口道来,韩非更借他人之口说,“闻先生之义”,皆暗示、传递出这一点。如果陈仲子是寂寂无名之辈,或臭名远扬之人,想必赵威后和韩非不会用这种语气来谈论他吧。

荀子对陈仲子的议论,能更清楚显示这一点。

荀子明确提到陈仲子,一共有两次,一次在《不苟》最后一段:

夫富贵者,则类傲之;夫贫贱者,则求柔之。是非仁人之情也,是奸人将以盗名于晻世者也,险莫大焉。故曰:盗名不如盗货。田仲、史不如盗也。

这里说的是盗名,名声问题。

另一次就是《非十二子》了。

忍情性,綦溪利跂,苟以分异人为高,不足以合大众,明大分,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众:是陈仲史也。(《非十二子》)

这段话得解释一下。忍情性的忍,有违反和逆反的意思。就是说,明明饿了,却偏不吃;明明喜欢一个女人,却毫无表示,所以是违反一般、普通、正常、自然人性的。荀子非它嚣和魏牟,说的是“纵情性”,看上去跟说陈仲子的“忍情性”正好相反。不过,忍字在先秦,原义更接近我们现在说的“做得出”(忍心这么做)。孔子在《论语》里说,“是可忍,孰不可忍?”现在人很容易理解为,让人看得无法忍受。其实孔子的意思是,这种事都做得出,还有什么事做不出?忍的主语是搞八佾的季氏,不是旁观者孔子。所以荀子说陈仲子“忍情性”,多少有顺着自己并非天然、自然的情性(也就是矫情)任意妄行(目的为求名)的意思。这样,“忍情性”跟“纵情性”之间,就有了重合相同处。綦溪利跂,一般解释为,跟普通正常人的世俗生活相比,显得深刻偏远,喜欢另辟蹊径,看上去如此离世独立,与众不同,好像只要能跟别人(一般普通正常人)不一样,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了。

如果说《不苟》针对的是陈仲子的名声问题(盗名),那《非十二子》侧重的,就是陈仲子的行为举止,一种标新立异的选择性行为举止,——至少在荀子眼里看来,是这样的。

同样毋庸多言,当荀子对准陈仲子扣动板机,发出如此猛烈的枪弹,陈仲子在当时社会上的影响力,肯定也已是不言而喻,所谓“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众”,足以证明这一点。在《非十二子》的开头,还有一段提纲挈领的话,“假今之世,饰邪说,文奸言,以枭乱天下,矞宇嵬琐使天下混然不知是非治乱之所在者,有人矣。”能枭乱天下,使天下混然不知是非治乱,必定有其追随、认可其言论、思想和行为者,此是自不待言。

所以,明明是一场场面宏大、唇枪舌战的争议,有时偏偏会以个人独唱、独舞的形式表现出来。你不用心细看,倾耳谛听,就看不出来,听不出来。

据说古希腊神话中的阿佛洛狄特诞生于海水泡沫之中。中国先秦时期的陈仲子,从他现身社会的那一刻起,就伴随了争议,他是在争议的泡沫中诞生的。这种争议在其后的两千多年里,还会时时浮现。荀子的两段话,为我们清楚指明了,这种争议其所由来的两处由头。

二,自甘边缘化的世家贵族

一个社会有多种人群。通常可分为两种人群,所谓主流人群和边缘人群。从起因上说,边缘人群又可分为两种:生来或者说自然边缘和主动边缘。(无论是所谓生来或自然边缘,还是主动边缘,都离不开外力作用)所谓主动边缘,即自我边缘化者。魏牟和陈仲子,都属于自我边缘化者。

孟子说,“仲子,齐之世家也”。什么是世家?《汉书 食货志》颜师古注引如淳曰:“世家,谓世世有禄秩家也。”这话应该比较靠谱,仲子哥哥的情况,可以为证,“兄戴,盖禄万钟”,显见是个吃喝不愁的家庭。世家在陈仲子身上,还有一层意思,就是他与齐国国君同宗。如此一来,陈仲子家族,不仅吃喝不愁,而且还是相当有身份、地位的贵族。这点很重要,没有它,陈仲子就不会成为人们议论的话题,所以孟子介绍陈仲子,先把这个点出来。

但陈仲子却选择了避居於陵,“彼身织屦,妻辟纑”,过起了一种完全非贵族、且彻底平民化的生活。刘向《列女传》还给他加绘了一幅“灌园”者的新形象。于是陈仲子从当时最发达的超级大国的世家子弟,华丽转身为劳动人民“菜园子张青”。《淮南子 氾论训》说他最后“遂饿而死”。

这是陈仲子在社会身份和人生旅途上的自我边缘化。

陈仲子自我边缘化的关键细节,是他“处于於陵”。

陈仲子是从什么地方移居於陵的?《孟子》没有明说,但既然是“齐之世家”,人们通常会认为是从齐国都城临淄移居而来。孟子说“齐国之士,吾必以仲子为巨擘焉”,其中的齐国,是否也有齐都之意?假如陈仲子确实来自临淄,那就得了解一下,临淄在当时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在各国的国都中,以齐国临淄规模为最大,也最繁华。(杨宽《战国史》,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P120)

杨宽这话,估计来自《战国策》。

临淄之中七万户,臣窃度之,下户三男子,三七二十一万,不待发于远县,而临淄之卒,固以二十一万矣。临淄甚富而实,其民无不吹竽、鼓瑟、击筑、弹琴,斗鸡、走犬、六博、蹴踘者;临淄之途,车毂击,人肩摩,连衽成帷、举袂成幕,挥汗成雨;家敦而富,志高而扬。(《齐策一 苏秦为赵合从说齐宣王》)

苏秦的话,可能带点水分,但《晏子春秋》也说:

“临淄三百闾,张袂成阴,挥汗成雨,比肩继踵而在。”(《晏子使楚,楚为小门,晏子称使狗国者入狗门》)

《晏子春秋》撰成于齐宣王前后,这个时间,正是孟子和陈仲子在世的时间。

这样,陈仲子移居於陵,就多少有了点“逃离北上广”的意思,而且还是在齐国快速崛起、走向鼎盛的黄金时代。

於陵又是个什么地方?

从《水经注》开始,历代地理书籍多有记载、考辨於陵其地的。有人认为它距齐都二百里,有人说是百五十里,这距离放在今天,也就一、两小时的车程,但在陈仲子时代,三、两天内大概难以往返一趟。后世有人说,“於陵在今济南府长山县西南,离其母所,凡二百里,他日之归,亦仅事耳。”(焦循《孟子正义》引周柄中语)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至于於陵的行政所属,有人说是齐地,说人说是楚地,想必是在齐楚之间,是名副其实的边城。清初王士禛说它,“地不百里”(《长山县志》),可见是个又偏又小的地方。

这是陈仲子在地理生存空间上的自我边缘化。

自我边缘化本身,意味着某种脱离。

后人说起陈仲子,常把他看作一位隐士,如《水经注》上说,“(长白)山,即陈仲子夫妻之所隐也。”其它如《太平寰宇记》引《舆地志》和《齐乘》等地方志和地理书,皆直称仲子为隐士。历代诗人以隐称颂陈仲子者,更是不胜枚举,陈仲子简直成了历史上杰出隐者的代表。

隐,多少有点让人找不到,或不容易找到的意思。陈仲子的行为,并没有这个意思。

考《孟子》本意,陈仲子夫妇当时的举动,不过是离居而已,离开母亲、兄长单独居住。移居的动机,不是要人找不到他们,是不愿享受来自兄长和祖上的禄秩,以及来路不正的鹅肉,所以宁愿选择自己动手,织屦辟纑,借以谋生。如果刘向说的可信(有点悬),当楚王来招聘为相时,陈仲子在妻子的建议下,选择了第二次离开。(应当还在於陵范围?)“逃”字的出现,让陈仲子夫妇的行为,有了一点隐的性质。但其本质,仍然是离开,或者说是再度脱离,脱离具有手工和小商业性质的谋生方式,以更具原始性的“灌园”,来躲避“乱世之害”。

因此,无论是“避兄离母”,还是“却聘楚王”,其实质都是一种离开,一种保持距离。前者是对富有大家庭的离开,后者是对政治、文化中心,因而某种意义上是对当时时代、社会的进一步远离。

说起来,陈仲子就是一位边缘人和脱离者。

陈仲子的边缘化和脱离状态,并非是孤例和个体性的。——套句流行语说,他不是一个人在边缘和脱离。

上面说过,陈仲子原本是“齐之世家”。假如你原本就是低端人群,那你本来就不应该出现在我们繁华富庶、光洁鲜美的首善之区,别说去於陵灌园什么的,您爱去哪去哪,该干嘛干嘛去,who cares about you?但如果你是个清北生,有一天却成了县城里的“西门郑屠”或快递小哥,那你指定能成为各路媒体上的新闻人物。这就是身份不同,带来的效应差别。所以我认为,陈仲子之所以为陈仲子,他原先的“世家”身份是关键;没了它,也就没有陈仲子话题和现象。

这种“陈仲子现象”由来已久。《左传》里那个经常被人提到的“冀缺耨,其妻馌之”的画面,想必给不少人留下了印象。如果说冀缺的躬耕陇亩,尚属事出有因。那么《国语》里窦犨说“范、中行氏,今其子孙,将耕于齐,宗庙之牺,为畎亩之勤。”就已经是一种颇为典型的社会现象和历史趋势。孔子周游列国,途遇楚狂、长沮、桀溺和丈人等人,其实都是一类人;什么人?能言善辩的他们,想必原先都是有身份、有来历、有说法的人,如今都成了躬耕为业者(长沮、桀溺“耦而耕”;丈人“植其杖而耘”;《尸子》里有“楚狂接舆,耕于方城”的句子)与此同时,由楚逃吴的伍子胥,初到之时也是选择了“耕于野”。我想,假如把当时这类人聚集起来,组建一个息县“干校”,肯定是没有问题的。

所以《论语》里会有一句,“民散久矣。”(《论语 子张》)

这种情形的出现,一方面固然是新型生产工具,尤其是金属农具的广泛使用,以及多年来的垦荒和水利设施的利用,使得个体农业越来越成为可能。早先在公田背景下动辄“十千维耦”(《诗经 周颂》)的大规模集体劳作方式,逐渐被个体劳动方式或小规模劳动方式所取代,这是陈仲子能够选择避居於陵的重要时代背景和条件环境。

同时,这也是某种社会与历史趋势与流变所致。我在《被“禽兽化”的魏牟》一文里,引用过学者许倬云著作里的一段话,即《中国古代社会史论——春秋战国时期的社会流动》第34页,从“从上述的情况可以很明晰地看出”,到“公子权力的下降标志着秦始皇废除封建的第一步已经开始”那一段。这段话说的虽然是春秋末的事,但战国情形与此无异,而且愈演愈烈。循此以往,织履灌园,也就成了事有必至、理有固然的事。

三,陈仲子的名声问题

孟子在《尽心上》里说:“仲子,不义与之齐国而弗受,人皆信之。”“人皆信之”四个字,透露出陈仲子在当时,确实是个有社会影响力的人。从这种影响力,可以想见陈仲子当年的名气或名声情况。

现在说起陈仲子,除非是对中国古代史,尤其是先秦史有特别兴趣的人,或者是山东邹平县一带的人,难免有相当的陌生、茫然感。荀子“非”的墨子、孟子当然知道,陈仲子?陈仲子是谁啊?

但以前,他可是个货真价实的名人。

说来你可能不信,就说荀子“非”的这十二人,今天最有名的,自然要属孟子和墨子;当时最有名、最有影响力的,是墨子和惠施;处在这两头之间,即从秦汉到晚清,最有名的却是陈仲子!孟子浮出水面,和孔子齐名,是宋以后的事;墨子要到晚清,才被人重新从地层里刨出来。陈仲子却像是悠悠历史河道里的一盏航标灯,虽然说不上光芒万丈,却一直是亮着的。以下是提到过陈仲子的部分书单和诗人名单:

《淮南子》、《史记》、《列女传》、《说苑》、《论衡》、《汉书》、《风俗通》、《高士传》、《世说新语》、《后汉书》、《水经注》、《舆地志》,《太平寰宇记》,元朝的《齐乘》,明代计成的《园冶》,吕坤《呻吟语》、李渔《笠翁对韵》、以及《西游记补》、《续西游记》,《七十二朝人物演义》、《东郭记》,和童蒙读物《龙文鞭影》、《幼学琼林》等。

陶渊明、张协、江淹、陈子昂、张说、张九龄、吴筠、李颀、王维、杜甫、钱起、僧皎然、戴叔伦、顾况、权德舆、柳宗元、元稹、陆龟蒙、李德裕、李商隐、贯休、郑谷、林逋、宋庠、王安石、苏辙、毛滂、刘克庄、范梈、徐渭、陈继儒、王象春、顾炎武、徐夜、尤侗等。民国年间,章士钊赠诗陈独秀,仍有“仲子廉士二千载,由廉得勇有子在。孤高迈俊尽于诗,泪竭天荒一枯海。”的句子。

这阵势,别说它嚣、魏牟,荀子所非十二子中,随便挑出谁来,估计都得甘拜下风。荀子地下有知,更不知要作何感想了!孔子不说,想想荀子推崇的仲弓,人们至今都不知道他是谁。

如此万众(还都是著名诗人)簇拥之下,不是名人,也是名人了。但荀子和晚明吕坤,却剑锋直指陈仲子的名声。

纵观历代评议陈仲子的文字,大体无非可分为赞美或否定两类,其中也间杂些中间调侃派。赞美自然是对陈仲子名声的肯定表达,但在持异议和否定者中,专门针对陈仲子名声大发议论的,却很少。孟子最多是以间接和隐晦的方式,否定了陈仲子的廉名。赵威后和韩非评论陈仲子,尽管动了杀念,却没有说到陈仲子的名声问题,追究它是否属于不当获取。后世的桓温、柳宗元、王安石和顾炎武等人,对陈仲子也颇持异议,也都没有直接明确提及陈仲子的名声,直接明确对准陈仲子名声下手的,两千年来,荀子以外,好像只有晚明思想家吕坤。吕坤在他的书里这样说过:

好名之人充其心,父母兄弟妻子都顾不得,何者?名无两成,必相形而后显。叶人证父攘羊,陈仲子恶兄受鹅,周泽奏妻破戒,皆好名之心为之也。(《呻吟语 品藻》)

“好名之人充其心”,这不是一般的好名,这叫热衷。兄弟顾不得,自然是指陈仲子。“名无两成”的意思,是说一个人的成名,必然以另一个人的(名誉)受损而来,陈仲子有了廉名,他哥就成了反面角色。

这种想法颇有晚明特色,透露出一种“零和游戏”的交易色彩。随后吕坤又说:

世之人常把好事让与他人做,而甘居己于不肖,又要掠个好名儿在身上,而诋他人为不肖。悲乎!是益其不肖也。

这句话紧接上文而来,陈仲子自然是“不肖”者之一。这样,陈仲子的人格和名声就被彻底否定。

如果说吕坤对陈仲子名声的非议,带有比较明显的晚明特色,即从相互消长(商品经济特点)角度去察看和议论的话,那么先秦时期的荀子,更多、更主要是从古代政治的角度,去打量和定性陈仲子的名声的。

所谓古代政治的角度,就是孔子说的那句话:“唯器与名不可以假人,君之所司也。”(《左传 成公二年》)

孔子这句话,基本上被荀子完整地给继承下来了。

荀子说陈仲、史是“盗名”的“奸人”。“盗”,有不是自己的东西,却(以不正当方式)掠为己有的意思。那么荀子认为,名,该为谁所有呢?

名的主人,正如孔子所说,应该是“君”(所谓“君之所司也”。孔子此处所说的“名”,跟我们所说名声的名,并非同一概念,但其间存在重要交集重叠和因果关联,这是没有问题的)。在荀子笔下,名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只属于三皇五帝和王公大臣之列的“君人者”,荀子有时也称之为“人君”或“人君者”,有时又宽泛地称之为君子。此君子之义,在荀子笔下,经常表达的,就是“君人者”的意思,但也包括并非现实“君人者”的君子,比如“穷困冻餧”和“无置锥之地”的仲尼儒者,也就是虽无权势,但具有道德高超地位的人,普通一般平常人,哪有有名的资格?这一点,你只要看看《荀子》书中,名,以极其密集的方式,集中指向“功名”一词(《荀子》书中,“功名”一词共出现18次),诸如“知者未得治,则功名未成也”、“故君人者,……欲立功名”、“功名之总也,王公由之”、“汤武之功名”、“王者之功名”、“政教功名”等等,就明白了。从这种视角来看,你陈仲子算是个什么人?别说以前不过是个世家子弟,更何况你自己还“避居於陵”,“织履”、“灌园”去了。“织履”、“灌园”能建立功名吗?简直就是“反功名”的脱轨者。更让荀子愤慨的,是陈仲子名声的得来,是从他“避兄离母”开始的!荀子为什么把战国的陈仲,跟春秋的史(两人相差了两百年)放到一起来“非”?因为在荀子看来,这俩人获得名声的方式,完全是如出一辙,都是以反人伦、反人情、反人性的非常方式,来制造轰动效应,从而获取名声。说起来,史要算是历史上卫国一位著名贤者,他最有名的事迹是“尸谏”。就是在临终前,史嘱咐他儿子说,卫国政治不清明,好人不出头,坏人受重用,所以他死后,不要按照正规礼制收敛,就把他在窗户底下随便摆放着,让卫灵公看见。孔子跟史同时,并且有过直接交往。史的“尸谏”,受到过孔子的明确肯定和赞扬:“古之谏之者,死则已矣,未有若史鱼死而尸谏,忠感其君者也,不可谓直乎。”(《孔子家语 困誓》)孔子还在《论语》里称赞史,“直哉史鱼!邦有道,如矢;邦无道,如矢。”想想荀子是何等推崇孔子,简直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但他却完全无视孔子对于史盖棺论定的评价和赞扬,把他跟陈仲子放在了一起,痛加非议,原因就在于,荀子认为这俩人都是可恶至极的“盗名”者!(所谓“不如盗”的“不如”,就是禽兽不如的不如)。《荀子 不苟》开篇就说,“君子名不贵苟传”,陈仲、史,就是荀子所非议、痛恨的名声“苟传”者,简直近乎不择手段,类似今天某些网红出名的行径,这就不能不让荀子怒了。

不过,这只是荀子之怒的直接浅表原因,让荀子深感愤怒的,还有更深层次的重要原因。

四,荀子,一个整体主义者的愤怒

1848年,青年马恩在《共产党宣言》里,以辛辣的笔触,列举了好几种社会主义,有“封建的社会主义”(其中还夹带了僧侣社会主义,即基督教社会主义)、“小资产阶级的社会主义”、“德国的或‘真正的’社会主义”,并将其悉归于“反动的社会主义”,另外还有“保守的或资产阶级的社会主义”和“批判的空想的社会主义”。[1]

中国近代以来,也有过各种名目的社会主义,特别是以先秦诸子冠名的社会主义,其中又以墨子与社会主义的结合,最为气象万千、众说纷纭(详情可参阅鲁法芹、蒋锐《社会主义思潮在中国的传播与墨学的复兴》一文,载《党政研究》2014年第1期)。同时也有人说:荀子是“改进型的温情的社会主义”。[2]

“温情”先不说它,“改进”一词颇有意思,它是否暗含了原先已有,故而改进的意思?(作者确实还说到过,孟子是“改进的社会主义和民主主义” [3])按这种思路和说法,我觉得此前至少应该还有周公的社会主义和管仲的社会主义。商鞅治下的秦国,好不好也叫社会主义?这个真不好说。总之,社会主义这个名词前面,人们曾经给它戴上过各种中式襆头。

这种中西名词的强行结合,恐怕是完全拟于不伦的,因为它完全无视马恩著作里的各种社会主义,都以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为核心且对立的关键词(古代社会有没有它们的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这是另一个问题了),所以这样的社会主义,我更愿意称它为整体主义。

荀子式的社会主义(整体主义),以继承传统为旗帜,以适应现实为需要,是一种混合型的社会主义(整体主义):礼与法混合,王与霸混合,先王与后王混合,圣人与君子和小人混合,批判指责与共享融通混合,是一种混天搭地的社会主义(整体主义)。混搭的目的在于整合,整合的目的在于形成一个整体一致型国家社会。

荀子的整体主义思想,可以通过《荀子》书中某些高密度超频繁出现的特征性词语,来一窥究竟。其中最首要、最醒目的,是“一”字。只要你一打开《荀子》,随便翻到哪一篇,哪一页,“一”字都有可能像稻田里的麻雀蜂拥而至,乌泱泱的,俯拾皆是。《荀子》中“一”字共出现315次,除去单纯表示数字和次序的外,至少有三分之一或二分之一的“一”,用来表示“统一”和“保持一致”的意思,如:“群居和一之道”、“大儒者,善调一天下者也”、“政令时,则百姓一,贤良服”。在荀子笔下,只要是有人的地方,就需要把他们都“一”起来。此外,还有词义相近或相同的“壹”、“齐”、“合”、“群”等字,共同构成了一个规模不小“一”字近卫军。它们清楚无比地表明,《荀子》的终极思想目标,就是要“一百姓”、“一贤士”、“一风俗”、“国一綦明”、“一民”、“一人”等等,不一而足。荀子念兹在兹,念念不忘的就是要“四海之内若一家”,最终“一匡天下”、“天下为一”,所谓:

故丧祭、朝聘、师旅,一也;贵贱、杀生、与夺,一也;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兄兄、弟弟,一也;农农、士士、工工、商商,一也。(《王制》)

无所不一。

一,就是荀子说的王制,就是荀子的理想国。

但陈仲子却“以脚投票”,悄悄溜了。

由一名好端端的世家子弟,主动做出“辟兄离母”、“处于於陵”的选择举止,并因此暴得大名。这不简直就是拆台、漏气、十字路口无视交通信号灯的横穿逆行吗?

假如说荀子对于魏牟的怒骂,指向的是自由主义;对陈仲子的攻击,指向的就是个人主义。

你看,荀子说,“人生不能无群”(《王制》),陈仲子却偏偏“辟兄离母,处于於陵”。荀子讲求“人所以群居和一之理”(《礼论》),陈仲子却“綦溪利跂,苟以分异人为高”,其结果是,“不足以合大众”。这话乍听起来,好像轻描淡写的,也没什么,但别忘了紧跟在后面的“明大分”三个字。什么是“大分”?“大分”就是礼,所谓“礼者,法之大分”(《劝学》)“分莫大于礼”。而荀子所说的礼制,你完全可以把它理解为宪法。《非相》结尾有段话:

听其言则辞辩而无统,用其身则多诈而无功,上不足以顺明王,下不足以和齐百姓,然而口舌之均,应唯则节,足以为奇伟偃却之属,夫是之谓奸人之雄。圣王起,所以先诛也,然后盗贼次之。盗贼得变,此不得变也。

这里没有直接点名陈仲,但“用其身则无功”,跟赵威后说的“无用”,韩非说的“无益”,完全一致。“奸人”和“盗贼”,完全对应了《不苟》的斥责。更重要的是“上不足以顺明王,下不足以和齐百姓”一句,也跟赵威后的评语如出一辙,同时和《非十二子》中对陈仲、史联合判词顺利交集接轨。

如此一来,陈仲子就必须得先于盗贼被“诛”。

陈仲子当初究竟做了什么?让荀子如此怒不可遏,必欲除之而后快?

陈仲子的行径,有三个关键词:世家;主动;名声。

前面说过,如果陈仲子不是世家子弟,那他爱去哪去哪,爱干嘛干嘛去,谁会在意他?他也就不会成为名人,因而也就不会被荀子“非”了。同时,正如前文所说,春秋战国以来,有无数原先的贵族子弟,沦落为耕耘者,但他们中的多数,应该是为时势所迫,如伍子胥的“耕于野”,就是命运播弄的结果。但陈仲子的情况明显不同,他应该是在没有直接外力逼迫的情况下,主动做出脱离举动的。这是陈仲子成名的一个重要特点,也就成为他受非议的重要原因。其三,陈仲子在当时显然是个有社会影响力的人,这个我们在前面已约略说过。这里再顺带说说荀子所非十二子的子。说到先秦诸子的子,我们今天很容易把他看成是著书立说的专门思想家,但实际上,先秦时期,子的含义,主要是指有地位、有名望、有影响力、值得尊敬的人,并不一定是著书立说的专门思想家,陈仲子有过具有社会影响力的公共言论,这应该是可以肯定的,而著书立说就大可不必。传世《於陵子》十二篇,显然非陈仲子手著,台湾学者林志鹏有过专门文字探讨,结论是可信的,民国人尹桐阳的说法则不值一驳。——总而言之,陈仲子如果当时没有相当的社会影响力,荀子是不会把他放进《非十二子》里的。

其实,陈仲子当初所谓“辟兄离母”,处于於陵,也许只是个人生活的自然选择,照今天的眼光来看,属于最基本的自由迁徙权。这其中应该有些深思熟虑的东西(是否有如古罗马末期圣安东尼那样强烈的意识,就难说了),却未必有专门猎取名声的企图。《庄子》和《吕氏春秋》书中,都有过这样的句子,“计其患,虑其反,以为害于性,故辞而不受也,非以要名誉也。”(《盗跖》)“贵富而不知道,适足以为患,不如贫贱。贫贱之致物也难,虽欲过之奚由?……故古之人有不肯富者矣,由重生故也,非夸以名也,为其实也。”(《本生》)但在一个宗法家族意识弥漫普遍的社会,《庄》《吕》这种平情之论,估计难以入韩非、荀子的法眼,他们更愿意秉持、坚信的,应该是一种由宗法观念演变而来的新国家主义思想,即《管子 法禁》里所说,“修行则不以亲为本,圣王之禁也。……拂世以为行,非上以为名,……圣王之禁也。”这话简直就像是出自韩、荀之口。由此可见,春秋战国之际,一方面是礼坏乐崩,宗法社会发生大转型,传统大家族渐渐向新型小家庭演化(商鞅变法所展示的家庭小化趋势,恐怕并非仅限于秦国),与此同时,在另一方面,在统治者赵威后,以及作为政治思想家的孟子、韩非和荀子那里,对于传统宗法家庭与社会强力修复与维系的理念,是如此强烈。两者间构成一种双向变奏的逆反纠缠状态,仿佛河流一面向前流逝,一面却以激流回旋的方式,形成方向上的自我否定,这让我想起爱因斯坦关于光的波粒二象性的一段话语:

“好像有时我们必须用一套理论,有时候又必须用另一套理论来描述(这些粒子的行为),有时候又必须两者都用。我们遇到了一类新的困难,这种困难迫使我们要借助两种互相矛盾的的观点来描述现实,两种观点单独是无法完全解释光的现象的,但是合在一起便可以。”(见于百度百科)

把这段话移用来理解人类历史进程,也是若合符契。

也就是说,一种事实上自然存在的个人自由,在当时的理论界,却对应性地表现出强烈抵制、攻击和否定倾向,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反映和信号?

说到底,在一个礼坏乐崩、碎裂纷杂的时代,荀子高高举起了他的整体主义大旗。这面大旗预示着一个新的整体主义时代的即将和正在到来。在这面鲜艳大旗的映照下,陈仲子本来看似无可厚非、自然而然的的行为选择,在荀子等人的眼里,却显得如此不合时宜,逆向而动(但也因此倍受欢迎,并将长时间以廉和隐的名义,成为一种抵抗标志),像是一只黑色跳蚤,出现在一袭高度理想化的华美袍子上,难怪荀子,还有赵威、韩非想要杀之而后快,所谓,“四方之国,有侈离之德则必灭。”(《荀子 王霸》)

《荀子 非十二子》阅读笔记之二

2018年10月9日

注释:

1,中共中央马恩列斯著作编译局译《共产党宣言》,人民出版社1997年8月第3版,单行本;

2,斯颂德《燕大月刊》第5卷第3期,1929年12月;转见于葛兆光《〈新史学〉之后——1929年的中国历史学界》,《历史研究》,2003年第1期。

3,同上。

“以离群为贤”(《韩非子 问辩》)

黄坚,男,1984年--1988年就读于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后曾从事新闻媒体工作,著有《思想门,先秦诸子解读》和《桃花树下的鲁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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