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183

August

20.08.2021

十年雪藏，大主教柯尔纳罗想起了他

昨天说到贝尼尼因缺乏建筑的知识，建造的钟楼出现裂缝，新教皇即位后马上下令拆除了钟楼，而所有曾被贝尼尼欺负过的人，以波洛米尼为首，在新教皇的怂恿下开始棒打落水狗。贝尼尼立刻从一个万人敬仰的当红明星，跌落万丈深渊......

十年过去了，1646年的一天，罗马台伯河东岸的胜利圣母教堂里，红衣大主教柯尔纳罗（Federigo Cornaro）独自站在主祭台前。此刻，看着这座自己家族参与出资修建的主座教堂，柯尔纳罗还是颇有些得意。

但现在有一个问题摆在了他的面前，在教堂比酒馆还多的罗马城里，有太多漂亮的教堂了，这座胜利圣母教堂置身其中一下子就显不出来。怎么才能够让我家这座教堂脱颖而出呢？这着实让这位红衣主教伤了一番脑筋。

柯尔纳罗抬眼看向两侧，两侧耳堂中已经矗立起了一些圣徒的雕像，但最靠近主祭台的耳堂还一直空着。突然柯尔纳罗灵光一现：雕像！如果能找到那个家伙给我弄一个很牛的雕像，就像博尔盖塞家后花园里的那几尊一样的话，那这座圣母堂必定会成为罗马城里最出名的教堂之一。

只是不知道那家伙现在怎么样了，好吧，我这就去看看他。想到这，柯尔纳罗叫来车驾，直奔幽静的豪宅区普拉蒂尼。马车在一栋奢华却很低调的大宅子前停了下来，门口的牌子上写着：乔凡尼·洛伦佐·贝尼尼。

十年潜心研究让他吃了大亏的建筑学

自从几年前圣彼得大教堂钟楼事故之后，这位红极一时的大艺术家便遭遇了人生中最大的一次危机。名声遭遇严重打击不说，他最重要的资助人和庇护人教皇乌尔班八世也非常及时的撒手人寰。

新任教皇英诺森十世是个十分工于心计的老滑头，他和乌尔班八世一直就不和，所以对被乌尔班八世器重的贝尼尼也就自然没有什么好感。再加上贝尼尼年少成名，心高气傲，不懂得为人低调的好处，还时不时的要张扬跋扈一下，得罪了不少人，尤其是被新教皇器重的新锐建筑天才——波洛米尼。

于是，以波洛米尼为首，在英诺森十世的默许下，冷藏贝尼尼就成了罗马上流社交圈的主旋律。好在贝尼尼天性乐观，为人豁达，心地单纯。从人生巅峰跌落谷底的命运，并没有让他一蹶不振、从此消沉。相反，在门庭冷落的岁月里，贝尼尼开始潜心研究让他吃了大亏的建筑学，通过大量的游历和研读，他的艺术造诣更加精深。

《圣特蕾莎的狂喜》 引起轰动

当柯尔纳罗诚邀贝尼尼为胜利圣母堂雕刻一件圣徒特蕾莎修女雕像的时候，贝尼尼欣然应允。

这位特蕾莎是十六世纪西班牙的一位修女。特蕾莎生活极为简朴，为了苦修，经常是穿着破麻布的衣服，背着石头在城中穿行。

那么这件委托贝尼尼完成的怎么样呢？这件作品不但成功挽回了贝尼尼的声誉，成了贝尼尼最重要的代表作，也被后世公认代表了巴洛克雕塑的最高成就。就是这尊《圣特蕾莎的狂喜》Ecstasy of Saint Teresa。

贝尼尼《圣特蕾莎的狂喜》

（Ecstasy of Saint Teresa）

展现在我们眼前的完全是一个戏剧舞台，贝尼尼用二十多种不同色彩的大理石来装饰这个舞台。整件作品集雕塑、舞台戏剧和建筑艺术于一体，让人叹为观止。明亮的光线由隐藏在上方的天窗照射下来，顺着镀金铜管洒到天使和特蕾莎的身上。这个天才的设计连接了天上和人间，将现实和幻境结合在了起来。

此刻的特蕾莎，身下似被一团云朵托扶着缓缓上升，一个小天使手持金箭，正准备刺入她的心脏，让她感受到神的恩典。重点来看看此刻特蕾莎的衣裙，仿佛已被她炙热的信仰灼烧成为纠结、起伏的皱折。

贝尼尼的处理在当时是非常新颖的，他没有用当时通行的古典手法让衣褶形成庄严下垂的样式，而是让它们互相缠绕、回旋，增加了激情运动的视觉效果。从褶皱的幅度、造型中，我们甚至感受了一种失重的状态，特蕾莎仿佛浮在空中，衣褶都呈现上浮的效果，更增加了神迹的可信度。坚硬的大理石被雕出了丰富多变的衣纹和云朵，完全失去了石料的重量感，可见此时贝尼尼的雕塑功力之深厚，已经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了。

而如何刻画“狂喜”这个主题，贝尼尼也着实花了一番心思。为了表现感受到神之后那种巨大的喜悦和身体上遭受的巨大痛苦，特蕾莎头部无力地向后仰着，嘴巴微张，眉心紧蹙，张开的嘴唇像在呻吟，手脚均无力地下垂，显示出巨大的痛苦和喜悦相交融的状态。

还有一点很有趣，在主塑像两旁，贝尼尼设计了两个类似歌剧院包厢的贵宾席，正在观看这神奇一幕的正是出资人、红衣主教柯尔纳罗家族的主要成员。贝尼尼在拍出资人马屁的同时，还巧妙的增加了整件作品的戏剧性。

作品完成后，引起了相当大的轰动，贝尼尼往日的荣耀很快回归。

巴洛克时期，大批西方最伟大艺术家诞生

16世纪初叶开始席卷欧洲大陆的宗教改革，严重动摇了罗马天主教会的权威。为应对危机，天主教会除了努力解决教廷腐败，重树信徒信心之外，更是不遗余力的资助文化艺术，希望通过艺术潜移默化的力量来重整旗鼓。同时，为了重建罗马作为天主教圣城的声誉和权威，梵蒂冈开展了大规模的建筑和装饰工程。正是在这样的大背景下，艺术史上最辉煌激越的巴洛克时期拉开了帷幕。这个时期诞生了一大批西方艺术史上最伟大的音乐家、雕塑家、画家，是艺术史上最辉煌的一个时期。

重出江湖，受邀为罗马城设计公共建筑

那么对于贝尼尼的重出江湖，教皇英诺森十世（Pope Innocent X）还是乐见其成的。英诺森本人和贝尼尼并没有什么过节，而且他很希望在自己担任教皇期间为罗马留下几件能够流芳百世的东西，能够通过一件件的艺术杰作来唤起大众对神性的启迪。所以，他很需要一个像贝尼尼这样的大天才来实现自己的愿望。

于是，教皇召令快马加鞭的送到了贝尼尼的府上。英诺森十世除了希望贝尼尼继续担任完善圣彼得大教堂的首席建筑设计师之外，还提出希望他为罗马城设计一些精彩的公共建筑，比如喷泉。

今天凡是去过罗马的游客一定对整个城市中随处可见的喷泉印象深刻。喷泉始于古罗马时代，古罗马人修建了大量的管道，把清澈的山泉从千里之外的地方引入城市，不但提供生活起居，兴建城市喷泉，还提供给星罗棋布的公共浴室。罗马人喜欢泡澡在历史上是闻名遐迩的。所以公共浴室是当时古罗马人非常重要的公共设施之一。

那沃纳广场上的《四河喷泉》

在罗马的游客忍不住拿出手机不断自拍的那些漂亮的喷泉中，一定有几座就是贝尼尼的杰作。而位于那沃纳广场（Piazza Navona）上的这座《四河喷泉》（Fiumi Fountain）就是其中最出名的一座。

《四河喷泉》，顾名思义象征着来自四个大洲的四条重要河流，分别是欧洲的多瑙河、非洲的尼罗河、亚洲的恒河和南美洲的拉布拉他河。贝尼尼用拟人化的手法，用四个姿势、神态、服饰各异的河神来代表这四条河流。在河神之间，立起了一座高达16.5米的巨型方尖碑，再配以喷泉，实在是美不胜收。

贝尼尼《四河喷泉》 罗马那沃纳广场

关于这座喷泉有个小故事。当整座建筑即将完工的时候，罗马人并没有为贝尼尼喝采，而是纷纷表示质疑。因为大家对十几年前圣彼得大教堂钟楼出现大裂缝差点倒塌的事故依然记忆犹新，所以人们担心这个不懂建筑的贝尼尼会不会又闹出类似的事故，万一石碑倒塌了，那会造成多大的伤亡啊？

但是此时的贝尼尼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建筑大师了，对这座喷泉的安全问题，他是非常自信的。为了彻底解除人们心中的疑虑，调皮的贝尼尼玩了一招“欲擒故纵”。他让徒弟们故意在喷泉四周搭起封锁线，禁止人们靠近喷泉。人就是这样，你越不让他干啥他就越好奇，果然渐渐就引来众人的围观，大家好奇地想要看看这个贝尼尼要如何收场。

这时贝尼尼当众架起扶梯，爬上喷泉，把四根细细的白线系在方尖碑的顶端，白线的另一头则让人拴在广场周边的建筑上。然后拍拍手大声宣布道：喷泉加固工程顺利完成。贝尼尼故意用四根白线来假装加固喷泉，意思就是：你们放心吧，这座建筑安全得很。结果，在众人的哄堂大笑声中，对喷泉安全的质疑也渐渐烟消云散了。

事实证明，这座方尖碑建筑的极为坚固。1654年罗马发生了一场大地震，很多建筑倒塌，但这座方尖碑却巍然不动。在经历了近四百年的风风雨雨之后，至今依然稳稳地矗立在那沃纳广场，骄傲的展示着贝尼尼在建筑方面的造诣。

西班牙广场上的《破船喷泉

罗马还有一个非常出名的西班牙广场（Piazza di Spagna）。看过经典电影《罗马假日》的朋友肯定还记得，电影里有一幕，奥黛丽赫本和格利高里·派克坐在大台阶上吃冰淇淋，大台阶的前面就是西班牙广场，广场上有一个极有特色的喷泉，叫做：《破船喷泉》（Fontana della Barcaccia），也是贝尼尼的杰作。

贝尼尼《破船喷泉》

（Fontana della Barcaccia）

除此之外，巴贝里尼广场上的《特里同喷泉》（Fontana del Tritone），圣天使桥上矗着的众天使，以及遍布罗马的很多建筑都有贝尼尼的影子。所以，有人说罗马是贝尼尼的，这话不算夸张。

但上面说的这些相较于马上要讲到的这个建筑，那就真的是小巫见大巫了。

这组建筑堪称是巴洛克建筑中的宏伟巨制，什么建筑呢？去过罗马梵蒂冈的游客一定会对圣彼得大教堂前的那个巨大的、呈环抱手臂状的廊柱印象深刻。他正出自贝尼尼之手。

1655年，教皇英诺森十世去世后，继任者是亚历山大七世（Pope Alexander VII）。这位来自锡耶纳的教皇，为人谦和，性格温顺。当他还是红衣主教的时候，就多次表达过对贝尼尼的仰慕，当上教皇后立刻擢升贝尼尼为教廷总建筑师，并授命他设计圣彼得大教堂前的广场。这个广场此时已经空了好几年了，此前已经有太多方案遭到否定。人们对于这座天主教最高圣殿前的广场应该是个什么样子众说纷纭，没有一个方案能够得到最多人的认同，于是就一直空着了。

《圣彼得广场》

接手这个任务的时候，贝尼尼58岁，究竟应该拿出一个怎样的设计一时也没有头绪。这天下午，天气出奇的好。有点心烦意乱的贝尼尼带着两个仆从走出家门，出去散心。他们沿着台伯河边的林荫道往城南的方向悠悠而去，走着走着，一个仆从突然喊道：贝尼尼老爷，您快看。贝尼尼一抬头，顺着仆从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湛蓝的天空中有一朵巨大而洁白的云朵，非常神奇的呈现出一个张开双臂正要拥抱的人的样子。更神奇的是，在云朵的下方正好就是圣彼得大教堂那巨大的穹顶。从贝尼尼的角度看过去，仿佛这片张开双臂的云朵要拥抱的正是圣彼得大教堂。看到这一幕，贝尼尼灵光乍现。

很快，贝尼尼的设计草图呈到了教皇等人的面前，众人看到这个设计之后无不交口称赞。这就是我们今天看到的圣彼得广场（Piazza San Pietro）。

贝尼尼圣彼得广场

（Piazza San Pietro）

广场两侧，贝尼尼天才地设计了两列弧形的巨大柱廊，从高处俯视，两组柱廊宛如两只伸出去的手臂，将信徒拥入神仁慈的怀抱中。柱廊内构成了一个椭圆形的广场，非常巧妙的解决了既能够容纳大量人群，又可以让人群自由出入广场的问题。现在每逢重大节日，教皇就会出现在这里举行弥撒，而这一刻，广场就变成了“观众席”，容纳着四面八方而来的信众。

为了烘托圣彼得教堂的正立面，弧形柱廊采用简约朴素的多立克柱式，圆柱每列四根，共计284根，再加上88根方柱，营造出了宏大的空间感。在柱与柱的相互掩映、明暗变幻之间，给人一种庄严神圣的气势。在柱廊顶部，树立着140尊圣徒雕像。

后来，到了墨索里尼时期，他拆除了广场前的老旧建筑，修建了一条直通广场的协和大道。所以，现在沿着这条大道，从很远就可以将圣彼得大教堂一览无余，这个其实有悖于贝尼尼最初的设想。不过对于今天喜欢拍照和自拍的普罗大众而言，这条干道的确提供了不错的角度和距离。

波洛米尼建筑大师的作品

说到这里，稍微花点时间介绍另一位当时在建筑领域和贝尼尼互为一时之瑜亮的建筑大师，就是前面提到过的弗朗切斯卡·波洛米尼（ Francesco Borromini）。

波洛米尼和贝尼尼堪称是巴洛克建筑艺术中的当世双雄。如果说贝尼尼是太阳，那波洛米尼就是月亮。如果贝尼尼代表了巴洛克建筑阳刚的一面，那波洛米尼就代表了其柔美、女性化的一面。这两个人的性格也完全不同，贝尼尼开朗自信，风流倜傥，少年成名，一生几乎都顺风顺水；而波洛米尼忧郁、内向、敏感、易怒，与雇主间矛盾不断，常被雇主辞退或愤而辞职。生命后期更是郁郁不得志，最后因忧郁症自杀身亡。两位巴洛克建筑艺术大师，在人生际遇上走了完全不同的路线。

与雕塑家出身的贝尼尼不同，波洛米尼科班出身，他的建筑设计带有强烈的个人风格。他喜欢使用素雅的白色装饰墙体，这使他设计的教堂显得轻盈干净，在金碧辉煌的巴洛克建筑中辨识度极高。他打破常规喜欢变化多端的曲线，以不同的几何图案作为装饰纹路。

一个是斯帕达宫（Palazzo Spada）内著名的柱廊。1632年，主教斯帕达买下这座宫殿后，任命波洛米尼进行改造。波洛米尼在数学家的帮助下建造了著名的柱廊，他通过将远端的立柱建造得越来越短、越来越细，并增加地面坡度的手法，使实际上只有8米的走廊看上去长达三四十米。柱廊尽头庭院里的雕塑看似有真人大小，其实只有60厘米。是一处很有趣的景点。

弗朗切斯卡·波洛米尼

斯帕达宫（Palazzo Spada）内著名的柱廊

再一个是这个圣卡罗教堂，也被称为四泉圣嘉禄堂（意大利语：Chiesa di San Carlo alle Quattro Fontane或San Carlino）。这里堪称是波洛米尼的建筑代表作，也是公认最美丽的巴洛克建筑之一。整组建筑本身非常小，甚至能被整个装进圣彼得大教堂穹顶的一个扶垛内。在狭小的空间里，波洛米尼的天赋被发挥到了极致，他在建筑结构上下足了功夫，使教堂整体就像一座大理石雕塑般精致。尤其是椭圆形的穹顶，波洛米尼将八边形、六边形和十字架形状非常和谐地糅合在一起，铺满了整个天顶。

弗朗切斯卡·波洛米尼

圣卡罗教堂

圣安德烈亚教堂 线条阳刚

可以跟波洛米尼这座经典建筑媲美的就是贝尼尼设计的奎里纳莱山圣安德烈亚教堂（Sant’Andrea al Quirinale）。和圣卡罗堂阴柔内敛的气质不同，圣安德烈亚堂线条阳刚，外观整体上既有巴洛克的富丽动感，又有古典主义的庄重挺拔。教堂内部贝尼尼再次使用了与设计《圣特雷莎的狂喜》相同的手法，在圣坛顶部开了一个天窗，使自然光线倾泻而下。圣坛上部装饰着金色的飞翔天使和光柱。教堂下部使用暗色的建材，象征着“人间”；而教堂上部则全部选用白色、金色的材料，象征着“天堂”。

贝尼尼

奎里纳莱山圣安德烈亚教堂

（Sant’Andrea al Quirinale）

贝尼尼在晚年时曾说过，自己每次完成了作品后才遗憾地发现还存在着诸多的缺陷，比如他每次路过那沃纳广场的时候，都忍不住扭过头去，不想要看到自己漏洞百出的《四河喷泉》。但唯独这座圣安德烈堂，他自认为是完美无缺的巅峰之作。据贝尼尼的儿子（ Domenico）回忆说，贝尼尼晚年时，经常几个小时坐在里面不出来，得以欣赏着自己取得的建筑成就。

今天的罗马之所以被称为巴洛克建筑艺术的露天博物馆，也与这两位大师的贡献是分不开的。当年，教皇乌尔班八世曾对贝尼尼说：你就是为罗马而生的，而罗马也将永远以你为荣。想来，贝尼尼完全对得起这位教皇对他的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