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师父带着我下山去找嵇康学琴的时候,是在一个夏天。那一年我已经十八岁了。

我伸出了手,一把抓住了那只飞鸟,然后,我松开手,飞鸟继续扇动翅膀,但飞鸟实际上没有动了。

“这三种状态都是可能的。你练成了。”师父很满意地对我说,“好了,我们可以下山去找嵇康学琴了。”

“嵇康是谁?”我那时不知道这个人,我以为他是另外一个高手,“他武功高强吗?”“他没有武功,他是一个文人。是曹操的孙女婿,会制琴,弹琴。你武艺有了,你得去学琴了,还学打铁。其实,你主要是去保护他的。他可能会遇到不测,到时候你要保护他。此前,你就是个学徒。”

师父说到这里,哈哈笑了起来。

我知道师父让我做的事都是有道理的,我就跟师父下山,前去拜访嵇康先生。

我师父敲开了一个院子的门,一个女人打开门。师父说了来意,她让我们进去了。我看到,院子很大,有屋舍、大棚、空场、木炭仓。一棵大柳树树叶婆娑,和煦的风吹着,柳树叶摆动起来十分好看,真是迎风摆柳啊。一条水渠环绕着大柳树,穿过了我们的脚下,流水潺潺。在柳树前面,一座棚子里火星四溅,叮当作响,一架鼓风水排正在转动,吹出来的风被送进了一座火炉的入风口。

一个高大的男人,裸着上身背对着我们,正在锻打一块红得发暗的铁块。两个侍女在鼓风水排和炼铁炉跟前来回奔忙。再没有其他人了。

那个高大的男人听到了我们走近的声音,没有回头,就说:“百丈,你来啦?”我师父说:“是我来了。多年不见了。我还给你带来了一个徒弟。”

高个子男人转身,我看到他身材修长,面容俊美,头巾将长发束起来,看着我师父和我,笑了起来。

我师父施礼说:“见过嵇康中散先生,现在先生依然是龙章凤姿啊。”

我眼前的这个俊美的男人就是大名鼎鼎的嵇康了。

他笑着说:“石百丈啊石百丈,你是不是要说龙章凤姿照鱼鸟了?怎么,你徒弟的飞鸟不动练成了?”他指了指我,然后招呼我们在一边的石桌边坐下来。

“练成了,可是,还缺一半,就是得跟你学琴。”

嵇康就看我。他的看,温和,渺远,犀利,不经意,有距离,但亲切。他看了我好一阵子,说:“好了,收下了。你跟我先学打铁吧。”

我师父石百丈一跃而起,哈哈一笑:“好了,嵇中散,那我走了,这孩子叫铁蛋,就交给你学打铁学琴了。”

师父石百丈一拜之后,转身就走,几下就不见了。

嵇康看着我师父的身影消失,我赶忙站起来,嵇康喃喃地说:“百丈果然名不虚传。”

以上是我见到嵇康的情景。那么后来呢?后来我跟着嵇康学打铁。我这才知道,这是他的谋生之道。他打造农具、日用具,还不断地打造一柄精钢剑,可怎么都没有完工。找他买铁器的人很多,大都是慕名而来。原来,他作为一个名士,不愿意做官,只愿意谈玄学。

当时的知识者都喜欢谈玄学,而嵇康的几篇文章到处传诵,如《声无哀乐论》《养生论》,都是朝廷里的官吏和知识者喜欢谈论的题目。他是制琴的名家,声名在外。

嵇康有两个好朋友,一个是吕安,还有一个是向秀。吕安过去住在山东东平,自视甚高,但他服嵇康。有一天,他从山东东平坐马车,跑了一千多里地来找嵇康,嵇康去外面了,不在家。我听到院子外面有声音,就跑出门,看见一辆有帘子的双轮马车,果然是有客自远方来,就返回报告给嵇康的兄长嵇喜。

嵇喜带着我出门迎接,在门外高声说:“是吕安先生吗?嵇康说你要来的。”

只见那马车窗户的卷帘一掀,一个形貌伟岸的人探头出来,问:“嵇康先生在家吗?”

嵇喜答:“不在,去买东西了。我是他哥哥嵇喜。屋内先请!”

但我看见吕安的神情很失望,他不见嵇康,只看见嵇喜,显然很不开心。他说:“那我就不进去了,我在车里等着他回来吧。”

嵇喜很无奈,只得回到房屋内等待嵇康回来,可是左等右等,嵇康就是没有回来,眼看到了吃饭的时间,怎么办呢?也不能让客人饿着呀,嵇康的夫人做好了饭,叫嵇喜:“请门外车上那个山东客人来吃午饭吧?”

嵇喜没好气地说:“我不管他,他自己饿着好了。他看不起我,我怎么会管他饿不饿呢?”

嵇康的老母亲说:“咱可待客,不能失礼啊。”就叫我提着食盒,把饭送出门,送到吕安的车上。这吕安也不客气,大吃起来。吃完了,还是不见嵇康回来,把碗、筷子、盘子、碟子、水杯往食盒里一丢,递给我:“我回东平了,告诉嵇康,我来过了!”

这个人一声令下,马车夫赶着马车噔噔噔跑远了,走了。我目瞪口呆。怎么这些读书人,都是脾气古怪、疯疯癫癫的呢?

他没走多久,嵇康先生就回来了。嵇喜告诉弟弟吕安来访,不见他,吃了午饭又走了。

嵇康笑了笑,“我写好了《明胆论》,正要和他辩论呢。他可好,跑了。”

但这个吕安没多久还真回来了,他把全家都搬了过来,走了一千多里地,好多辆马车,浩浩荡荡的。

难怪,吕安是大户人家。嵇康告诉我,吕安的父亲是镇北将军吕昭,还当过冀州牧,管着北面一大片,是地方诸侯。他哥哥吕巽,是司马昭信赖的亲信。嵇康一开始和吕巽关系比较好,不认识吕安。有一天,吕巽说:“我有两个弟弟。最小的亲弟弟吕粹,河南尹;大弟弟吕安,是庶出的,却是个文人,和你最相像,我想介绍你们认识一下。”

吕安不愿意当官,喜欢当个散淡人,整天到处结交文人雅士,弹琴、喝酒、辩论、写诗。经过吕巽的介绍,嵇康和吕安就这么认识了。吕安和哥哥吕巽、弟弟吕粹都不怎么来往,和嵇康很投缘。

吕安搬到距离嵇康家不远的地方,在那里买下一处宅子和几亩地,从附近一条河流那里引了一条水渠,在自家的院子里开辟了一个菜园子,开始种菜卖菜。吕安这么做,就是为了能和嵇康见面。没成想,后来,也是这吕安惹下了祸患,直接导致嵇康的被杀。

向秀这个人个子不高,眼睛很大,一副很聪慧的样子。他年纪很小,二十多岁,就敢给《庄子》做注解。我师父曾经让我诵读《庄子》很多遍,可我读是读了,就是不能入脑入心,不懂庄子那些华丽、澎湃、诡异的比喻,到底在说些什么。

向秀曾经对嵇康和吕安说:“我想注《庄子》。”

两个人大笑,“《庄子》还用注解?不用注。

可向秀说:“我偏要注。”于是,他就注解了《庄子》前半部,拿来给两位好朋友看。

嵇康和吕安看了,大吃一惊。嵇康说:“你的注,简直要胜过庄周本人了!你这是向庄周挑战呢。”

吕安也说:“是庄周在你笔下复活了!哎呀,佩服,佩服,庄周复活了!”

他们三个人大笑着,出门登山去了。不过,向秀做事情有时候有始无终,兴头没了,他就不做了。

那段时间,前来拜访嵇康的人很多。作为徒弟,我都见证了。

这时,一个影响了嵇康的命运的人,也来找嵇康了。他是钟会。

钟会也是饱读诗书,内心里非常崇敬阮籍和嵇康这两位当时的大文人。但在这两个人的面前,他都碰了钉子,以至于内心里十分怨恨,也是他后来对嵇康痛下杀手的原因。天妒英才啊。

有一天,我正在树上看鸟,嵇康在卷棚下写字。忽然,我听见了有马蹄的杂沓声响,由远及近,人数还不少。我就做了一个腾跃,看见远处是车马喧腾,一列车队正在朝嵇康家这边狂奔。

我说:“主人,有人来啦。”

嵇康在卷棚下丢掉了正在看的书,对向秀说:“来,咱们打铁!”

向秀立即丢掉手里正在做注的《庄子》,他跑到了风排鼓风机那里,踩动水车,以水流带动风排。鼓风机将冶铁的火炉吹旺了。

嵇康脱掉了长衫,裸着上身,我从火炉里取出烧红的铁块。嵇康就挥动锤子,叮叮当当响了起来。

我们打铁打得正热闹,嵇喜听到院门被叩响,就跑过去开门。

呼啦啦一下子进来了一堆人,我看到都是达官贵人,都是公子帅哥,都是仪表堂堂,脚蹬朝天靴,身穿锦绣袍,云髻高悬,金针横穿,挥挥手,江山在我手,走一走,大地抖三抖,所有人兴冲冲往里面走。

为首的一个人,华服俊容,那个人就是钟会。

我在呼哧呼哧拉着风箱,向秀呱唧呱唧踩着水车,嵇康叮叮当当在铁砧子上捶打着一块烧红的铁。没有人理会钟会一行人的到来。嵇康头也不抬,话也不说,就好像没有人进来一样。

这钟会是绝顶聪明,见没人理会,他屁股后头的公子哥中间,有人刚要发怒,他衣袖一挥,不让那人出声。

我惊呆了。

这一时刻,只听见叮叮当当,嵇康手里的铁锤作响;呱唧呱唧,向秀的风排鼓动;呼哧呼哧,我手里的风箱在响。钟会一行人看了半天,嵇康就当没看见他们这帮子人,一句话也不说。

钟会站在那里十分尴尬,挥汗如雨,站了一袋烟工夫,然后他一挥手,带着这帮慕名而来、要拜见嵇康的公子哥转身就走。

等他们走到大门口,就要出去的时候,我看见嵇康扔下了手里的铁锤,对着钟会的背影高声说:“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

我听明白了,那意思是说,你听到了什么,跑到我这里来了?你又见到了什么,现在走了?

这简直是质问和戏谑了。嵇康风度翩翩,可钟会狡狯过人,只见他一转身,大声说:“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

钟会说完,扬长而去。

我立即放下手里的风箱拉手,攀援上那棵大柳树。但见那些人纷纷在巷子口上了冠盖马车,扬长而去了。

我爬下来,说:“他们走了。”向秀走过来,嵇康拿起了铁锤,向秀说:“钟会肯定会恨你。您想想,他父亲钟繇嫉妒韦诞拥有蔡邕的《笔法》,都能挖开韦诞的坟墓取到书。这一次他来看你,你不理会他,他必感到羞辱,一定会报复你。”

嵇康笑了起来:“我本来就不愿意结交他这类贵人,他的人品我早就知道。狡狯,奸诈,聪明,小气。我的志愿就是住在这穷街陋巷,和亲人朋友说说笑笑,时不时弹弹琴,喝喝酒,打打铁,卖卖菜,如此,心愿足矣。咱们不去管他怎么想。”

嵇康后来变得激愤了,可能他感觉到了某种渐渐逼近的压力。他和山涛之间的交往,在他写完了《与山巨源绝交书》之后,就真的没有了。

当时,山涛是司马昭非常信赖的高官。司马昭有时候带兵出征,就将留守洛阳京城、监视曹家宗室的权力交给了山涛。山涛非常欣赏嵇康,可嵇康就是不愿意为官。

嵇康和山涛绝交,起因在山涛调任更高的职位后,他向朝廷举荐了嵇康担任他的原职。按说这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多少人都希望这馅饼掉在自己的脑袋上。可这嵇康不仅不领山涛的情,还写下了一篇绝交书,与欣赏他的山涛绝交了。

在那篇雄文中,他用五大段写了自己不能胜任这个官职的七不堪和二不可,实在振聋发聩,也让人仰视和佩服。一时之间,这篇文章洛阳纸贵,在洛阳的士人中间争相传抄,传为美谈。

这就是嵇康当时让很多人侧目、佩服、不解、激赏、愤怒和崇拜的原因了。据说山涛知道后并不生气,还派人给嵇康送来了水果。那意思是说,不干就不干呗,咱们还是朋友,行不行?

所以我虽然是师从于武艺高强的石百丈,学到了独门绝技飞鸟不动,我越来越觉得,嵇康也是一个侠客,他是一个文侠。

嵇康师父告诉我,钟会是一个阴险小人,他父亲在当年是曹操都很信赖的权臣、大书法家钟繇,钟繇和张芝齐名。钟会在父亲身边长大,虽然是庶出的儿子,也学得了父亲的一些书法皮毛。可这个钟会不学好,专门学邪门歪道,不好好写字,却非常善于模仿别人的字迹。

嵇康本来在那里打铁打得好好的,平时就和吕安、向秀喝喝茶、打打铁、种种菜,加上结伴远游、树下谈玄,可是,祸起萧墙,世事难料。吕安的哥哥吕巽位高权重,他觊觎庶出的弟弟吕安的美貌妻子徐氏,有一天,趁吕安和嵇康出去游玩,请自己的小老婆设计谋,搞了一场夫人们的宴饮聚会,将徐氏灌醉了。然后,吕巽的几个老婆都退场了,吕巽趁机将徐氏奸淫了。

徐氏酒醒了之后,回到家里给归来的吕安哭诉。

吕安大怒,觉得这哥哥真是禽兽不如,他手拿宝剑就要上门和哥哥决斗。

嵇康和吕巽、吕安都熟悉,就在两家之间调停,觉得这家丑不可外扬,劝说吕安不要告官,也劝说吕巽不要闹大,要向弟弟吕安赔不是。

吕巽是司马昭信赖的权臣,吕安去告状,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嵇康将两个人拉到一起,当面劝说。吕巽理亏,发誓不报复吕安,吕安也就没有去刑部告发吕巽。

本来这个事已经平息下来,但几天之后,吕巽却先下手为强,诬告吕安殴打自己的母亲,以不孝之罪,将吕安告上了刑部。他是嫡长子,如此倒打一耙,必然是无法让人分辨。

钟会有个兄长叫钟毓,担任主管司法刑事审判的最高官员廷尉。

吕巽早就买通了钟会和钟毓,钟毓立即判处吕安有罪,判他流放到辽东。吕安就这么被流放走了。

在吕安被冤屈流放辽东后,我看到嵇康的情绪一落千丈,他感到十分自责,非常愤懑悲伤,写下了又一篇绝交书《与吕长悌绝交书》,派我交给了吕巽府上,和吕巽也断绝了来往。

但谁也没有想到,这件事情会继续发酵。吕安被流放到辽东之后,在苦寒之地愤懑已极,写来一封信给嵇康。这封信却落在了钟会的手里。在这封信里,吕安大骂了当朝的黑暗统治,将矛头指向了司马昭、钟毓、钟会和吕巽等一干权臣。信中说,天道不存,王八横行,这群人利欲熏心,把持国家,必须要早早剪除才是。在信里吕安请嵇康利用自己的影响,召士人反抗这群权臣,改变政坛风气。

可想而知,嵇康还没有看到这封信,作为收信人,嵇康也是在劫难逃了。于是,钟毓立即派人拿下了嵇康,将他下到了大牢里。

我去大牢里看望嵇康。

我问他:“您觉得,事情会如何发展?”

“他们要杀了我。其实,就是司马昭要杀掉我而已。”嵇康平静地对我说。

“他为什么要杀你?难道不是钟会想借机除掉你?”

“司马昭更想杀我,他是在借钟会的手。别人看见的是钟会恨我,不会看见司马昭之心。”“您亲眼看到吕安这封写给您的信了吗?就是给您定罪的那封莫须有的信?”

“看了,我看像是吕安的字迹。”嵇康微微一笑,“当然了,钟会是谁的字都能模仿,也许是钟会写的呢。”

“那您为什么不让廷尉钟毓去找吕安对质?”

“没有意义了。问题是,他们就想要杀我,什么理由都能找到。”嵇康淡淡地一笑,“这个结局,我早就想到了,不过,这一天终于来了。明天,就是我和你告别的时候了。不过,你还是现在就走吧。”

嵇康抚琴的右手发出了一挥而就的气势,琴弦激越地弹动着,发出了噪杂的不耐烦的声音。

“我不想离开您,师父。”我哭了,对嵇康说。

嵇康哈哈一笑,“我才不是你的师父,文没有教你读书弹琴,武没有教你习剑杀人。我哪里是你的师父?你的师父,分明是那个拐子石百丈。他是让你来保护我的。我知道你武功不错,但我必须死,你保护不了。”

嵇康说破了一切。是的,我师父石百丈在世人面前喜欢佯装成癫子,还跛脚,长发披散,他在山东里住着教给了我绝世武功。我能三步杀一人,七步杀三人,手挥弦断,琴弦也能用来杀人。我也是来保护他的,可我保护不了他。

“你走吧!”嵇康挥了挥手,让我走。我想了想,只好走了。

我想,我是要走了,我要去投靠钟会,他杀嵇康,然后我就杀他。

我必须要报仇雪恨。我要寻找机会。

我走了,我参加了军队,不久,就到钟会指挥的禁军中担任了一个统领。

嵇康不得生,那么,钟会必须死。

我知道石百丈师父教我武艺,然后把我放在嵇康先生边上的用意。只有我才能报仇。这一点,谁都不知道。再聪明狡诈的人,都不会猜到。司马昭猜不到,嵇康猜不到,钟会更猜不到。

嵇康被杀之后的第二年,司马昭出兵讨伐蜀国。他认为一统天下的时机到了,在这年的冬天,他不顾群臣反对,任命钟会为镇西将军,统领兵马十万,大将邓艾为右将军,率领三万军马,从东南侧呼应。钟会为主将、邓艾为副将,分左路和右路进击蜀国,大军直扑蜀国的北大门剑阁。

钟会领军打仗根本就不行,他迎面就撞上了蜀国的大将姜维率领的蜀军,几番交战,都遭到败绩,无法继续前进,在剑阁形成了对峙局面。

我就在钟会的军中,对这一情况了如指掌。

右路军邓艾率领三万军马,从剑阁西边的阴平出其不意地过了剑门关,蜀道难,却被邓艾的突袭击破。过了剑门关,蜀国的大门被打开了,邓艾直取绵竹,花了半个月打下绵竹之后,直取成都的路就被打通,而蜀国也就无险可守了。邓艾的部队长驱直入,一路打到了成都,蜀国后主刘禅投降,蜀国就此灭亡了。

这边钟会作为主帅,统领的大军还在和姜维对峙,竟然不能前进一步,实在令钟会恼羞成怒。关键是,他得到的消息,却是邓艾已经挟持了刘禅,让刘禅写给姜维一封信,叫姜维的部队放下武器,在剑阁向钟会投降。

这等于是被邓艾抢了头功大功,这怎么行!于是,钟会在剑阁截留邓艾从成都发往洛阳帝都、报送给司马昭的一封八百里快马加急的战况报告,他发挥了善于模仿别人字迹的本领,以邓艾的口吻,写下了另一封语气狂傲、居功自傲的信,快马发给了司马昭。

他非常了解司马昭,知道司马昭会为他伪造的这封信里面的那些话而狂怒不已,司马昭收到这封伪造的信,一定会对邓艾大为不满的。

我在一旁看到了这一过程。钟会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了。

司马昭收到了钟会伪造的邓艾来信,果然勃然大怒,派了禁军特使到达成都,以企图谋反的罪名将邓艾抓捕,把他装入囚车立即押送回洛阳,他所统帅的部队全部交由钟会统领。

钟会的阴谋诡计得逞了。但多行不义必自毙,常有古人说,人在做,天在看。钟会统领十多万军马,到达成都之后,又接受了蜀国的全部投降士兵,开始膨胀起来。他担心邓艾回到洛阳会当面告发他居心不良、陷害忠良,就派了刺客追赶囚车,在剑门关赶上了押送邓艾的囚车队伍,以山贼的装扮包围了押送邓艾的队伍,把他们全部杀死了。

消息传回成都,钟会在蜀国的王宫大殿里狂笑不已。他手舞足蹈,一个人在那里来回跳跃,“天助我也!天助我也!没有想到,我钟会竟然能占领蜀国,据守这天府之地,一人独大,我钟会也有帝王命啊!”他两眼放光,自我膨胀到了极点,帝王梦在眼前浮现。

大殿里只有他一个人。宫女、护卫、书记都被他支走了。他狂笑,暴跳,就像一个小丑一样在那里翻滚。太丑陋了!这一切,只有躲在大殿廊柱上的我看到了。

第二天,钟会从蜀国王宫里发出命令,他假借魏国皇太后的名义,宣布废除天下人共愤恨的、从曹魏那里偷得政权的司马昭的所有权位,向他宣战了。

司马昭也立即发令,发兵讨伐乱臣贼子钟会。

钟会以为他占领了蜀国,蜀国自有天险保护,进可攻退可守,但他没有料到,还有我的存在。

我从大殿的廊柱之后,抱着嵇康生前最后所弹的那张清远琴,走出来面对钟会。

钟会手里举着铜爵,正在狂饮美酒。看到了我,愣住了,“你是谁?”

我淡然一笑,“你见过我,但你忘记了我。我是替嵇康来索命的。你认识这张琴吗?”

我这么一说完,钟会愣住了,“是嵇康弹《广陵散》的那一张?

那又怎么样?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可我还活着,我是来为他报仇的!”我趋步向前,想擒住他。

他转身拔出一柄宝剑,那把剑,正是他从荀勖母亲那里利用模仿笔迹的卑劣手段骗取来的越国宝剑。

他纵身向我扑来,用剑直刺我的心脏。

我一个转身,手中清远琴的琴板格击他的宝剑,发出了哐啷一声响。

他的宝剑寒光一闪,我的衣袖被削去一段。他再次向我劈砍过来。钟会一直在苦练剑术,以备无患。一瞬间,我的脑海里响起了嵇康弹《广陵散》的声音,我手里的清远琴挡在额头,被钟会那把锋利无比的宝剑硬生生劈砍了进去,宝剑被清远琴木夹住了。

说时迟那时快,我已经像一团雾一样靠近了钟会,我猛磕他拿剑的右手,宝剑和我的琴板都掉在了地上,我的左手擒住他的右手,我的右手里多了一把琴弦。那正是嵇康弹断了两根的、长短不一的冰蚕琴弦。

冰蚕琴弦细若无物,但却柔韧无比,在我手指的拈动下激荡开来,一下就勒住了钟会的喉咙。

我使劲一勒,只见钟会的眼珠子都憋出来了。他口中咔咔干咳,但出不了气,颈部鲜血喷涌而出,转眼被我勒毙于蜀国的王宫大殿之上。

我看着他缓缓倒地,我松开琴弦,收入囊中,俯身拾起被劈开的清远琴板,拔下那柄本来就不属于钟会的越国宝剑,转身一个腾跃,上了殿内的房梁,从那里疾速而走,逃出了大殿。

【本文节选自《十侠》,作者:邱华栋,有删减;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