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京德胜门外,曾有一座占地百亩的监狱,即功德林战犯管理所。这里面的囚犯,很多都是国民党的高级将领,他们的反动思想根深蒂固,改造的难度很大。其中,黄维是里面“最难搞”的刺头。

从被俘第一天起,黄维的态度就是不合作、不配合。第12兵团覆灭后不久,杜聿明、邱清泉也被包围在陈官庄,中野的联络部长杨松青,动员被俘的12兵团将领写劝降信,信写好了,大伙都签了名,唯独老黄不肯签。

一个年轻的记者采访黄维时,问他:“你怎么不早点投降?”黄维把桌子一拍,怒视记者:“只有战死的烈士,没有苟活的将军,我为什么要投降?”瞧瞧这脾气,想改造他可难喽。

初到功德林时,黄维完全就是个“另类”,别人认真改造悔罪,他在一旁讽刺挖苦,说“君子不事二主”。别人说,抗战胜利后国军抢占胜利果实,他反驳道,国军是合法政府的正规军,到哪都合法。

当时,功德林里还有日本战犯,享受不用劳动的优待。黄维看不下去,大骂:“我们罪过再大,也没日本人罪大,凭什么日本人不干活,我们就要劳动?”

监狱规定每个人都要读书,可以看监狱指定的书,也可以买自己感兴趣的书,但是看完有一条,要结合自己的罪行写个读后感。杜聿明读完《论持久战》,内心受到极大的震撼,洋洋洒洒写了一万多字,还一定要寄给老蒋看。

黄维对此嗤之以鼻,他认为自己“无罪可悔”,只惭愧12兵团那十几万大军,在他的带领下走向崩溃。所以,在管教人员眼里,他就是“拒绝改造”的典型人物。

黄维被俘后,国民政府按照“惯例”,宣布他为党国捐躯,并举行了隆重的追悼会。眼看大局已定,黄夫人蔡若曙带着4个儿女离开了大陆,几个月后,她又偷偷回来了,因为直觉告诉她,丈夫并没有死。事实证明,她的直觉没错。

后来,蔡带着孩子在上海安了家,虽然身为战犯家属,但生活还算如意。上海图书馆给了她一份养家糊口的工作,女儿们承蒙周总理的照顾,也先后入读复旦大学和金陵女子大学。

在这期间,蔡若曙带着孩子多次去看望黄维,也劝他好好改造,告诉他不为别的,哪怕为家里人想一想,也应该有所变化,起码有个接受的态度。黄维上衣的兜里,一直放着女儿的照片,他也想早点跟家人团聚,可就是不肯低头。

1959年底,有关部门通知蔡若曙一家注意听广播,说是要特赦一批战犯,让她们准备迎接黄维回家。12月4日,一家人怀着激动的心情守候在收音机旁,等候最高法宣布特赦名单。然而,只听到了杜聿明、王耀武等10人的名字,名单里没有黄维。

11年的苦苦等待,终于看到了希望,突然间又幻灭了。蔡若曙万念俱灰,服下大量安眠药自杀,尽管被及时救了回来,可也落下后遗症,以至于无法正常工作。

上海图书馆考虑到实际情况,给她办了提前退休,退休金虽说不多,但总比没有强,而且享受公费医疗,这个待遇对经常要住院的蔡若曙来说太重要了。

很多年后,家人们才了解到,黄维当年确实是在第一批特赦名单里,但由于他实在顽固,认错态度很不好,战犯管理所不同意放他。就这样,黄维又在监狱捣鼓了16年“永动机”。

1975年,黄维作为最后一批特赦人员,终于恢复了自由。这一年,他71岁,出狱前的一个月,还差点丢了老命。

黄维本来就患有心脏病,被俘之后内心抑郁,身体就更加差了。50年代的时候,他一度身患五种结核病,周总理为了他的健康,特意让人带着黄金去香港买药,才将这些病治愈。

除了心脏病之外,黄维还患有痔瘘,被俘之前他曾遍访名医,却始终未能根治。1972年旧病复发,每天便血不止,用他自己的话说,“就像来例假一样”,给他带来了无尽的痛苦和折磨。

更要命的是,痔瘘还会引发贫血性心脏病,而黄维的痔瘘很严重。为此,战犯管理所专程跑到沈阳,为他请来了著名肛肠专家李瑞庭,彻底根治了他的痔瘘。

这个结果让黄维喜出望外,因为这个病困扰了他几十年,期间做过三次手术,都没有成功,他早已失去了信心。被俘之后又做过2次手术,也未能完全根治,到后来都没人敢给他做手术了。

更让战犯管理所没想到的是,黄维经历了这次手术,态度终于转变了。他说,以前管理所总说要改造我们,我是不承认的,顶多就是没杀我们!为什么特赦总是没有我?现在我知道了,我没有被特赦,原因不在政府,是我没有彻底地接受改造。

1979年2月,被特赦之前的一个月,黄维突然胸痛难忍,被紧急送医后确诊为冠心病心绞痛。政府对这个情况相当重视,立即将他送到辽宁最好的医院治疗,这才将他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

黄维出狱之后,原想带着家人回江西老家安度晚年,但中央政府极力挽留,让他留在北京担任政协文史专员,每个月200元的工资,可以说是相当照顾了。

那段时间,黄维最得意的事,是妻子蔡若曙等了他27年。要知道,前前后后特赦了554名战犯,没有一家像蔡若曙那样,要么改嫁了,要么离婚了,所以黄维很自豪妻子能这么等他。

然而,27年的等待,只换来了一年的团聚。黄维出狱之前,蔡若曙每天都在思念;出狱后,她的精神负担反而更重了,总是担心黄维个性太倔,一不小心说错话,再被抓回去。

所以,每当黄维去上班,蔡若曙就在家里等,只要晚回来几分钟她就受不了,觉得出大事了。吃安眠药留下的幻听后遗症,也因此变得更严重,总觉得有人会把黄维从她身边带走。

为了治这个病,蔡若曙一直在吃药,而这个药副作用很大。终于有一天,在一个阳光很好的中午,蔡若曙无法忍受,投河自尽了。

台湾方面曾经允诺,补发黄维27年的中将工资,总计100多万美元,让他找个第三国定居。这是一笔不菲的数字,但黄维拒绝了。

他说:“共产党对我有恩,一是没杀我,二是把我的家人照顾得挺好,儿女也都受了教育。蒋介石对我有知遇之恩,但共产党也待我不薄,第三地我是不会去的。”

这样的黄维,显然不像外界所说的那样,“至死没有改造好”。

1987年,两岸开放探亲,黄维多次与故旧联系,说要趁着自己生活尚能自理,神智亦还清明的时候,为祖国的统一尽一份绵薄之力,“如不能达到此目的,我会引为终身遗憾的。”不料,这句话却一语成谶。

1989年,台湾方面邀请黄维去台访问,他很高兴,列了一大串拜访名单,还要去给蒋介石、何应钦、陈诚等人扫墓。遗憾的是,就在出发前夜,他却因为心脏病突发去世了。

很多文章提及黄维的死因时,都是一个说辞:“突然接到消息过于兴奋,诱发心脏病去世”。实际情况并非如此。

当时两岸来往还比较麻烦,因为两边都要办手续,所以黄维出发前,已经准备了大半年,并不是“突然接到消息”。他的心脏病是累出来的。

在准备赴台期间,黄维不顾年老体弱,多次前往香港参加交流活动,为两岸和平统一而奔走。从香港回来后,紧接着又搬家,当时正准备开“两会”,他百忙之中还在认真准备参会提案。

1989年3月19日,黄维去“两会”现场报道,突感身体不适,迅速被送往协和医院诊治,第二天清晨就去世了。消息传开后,在两岸三地引起巨大反响,人们纷纷臆测他的死因。

其实,他就是过于劳累了,总想着抓紧时间,把能做的、该做的事情都做了,结果劳累过度诱发心脏病。

黄维生前有一个心愿,就是国民党的抗战能得到政府的肯定,但当年的社会氛围显然不太允许。直到2005年,国家举办了抗战胜利60周年纪念大会,黄维的遗愿才得以实现。女儿黄慧南特意去了一趟八宝山,跟父亲“念叨”了这件事。我想,如果黄维在天有灵,一定也会感到非常欣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