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仁宗统治年间,位列唐宋八大家的欧阳修、苏洵,为适应当时社会上对族谱功能、编撰体例的新需求,各自编撰了本家族的家谱《欧阳氏谱图》和《苏氏族谱》,提出了新的编修家谱的宗旨、原则、体例与方法,带动了整个宋代私修家谱的蓬勃发展。
欧阳修于宋代嘉祐年间编修《欧阳氏谱图》。此前,欧阳修在主持编修《新唐书》时,就十分重视谱牒,专门设置了《宰相》、《方镇》、《宗室世系》、《宰相世系》四表,揭示了唐代宰相参错进退、宗室世族升降隆替和藩镇势力消长离合的线索。“在《宰相世系表》中,他首创了引谱入史的做法,引用了大量的私家宗谱资料,记述宰相369人,世系98族”。[19]修定《新唐书》后,欧阳修发现自己家族族人都不太清楚本族世系,为使族人和子孙后代能够了解先祖遗德,他以本族旧谱问族人,又得到所藏旧谱诸本,发现这些旧谱“文字残阙,其言又不纯雅”,于是对这些旧谱加以整理,“考正其异同”。按什么方法来续修家谱呢?“唐末丧乱,籍谱罕存,无所取则”。[20]欧阳修《与王深甫论世谱帖》一文中指出:“前世常多丧乱,而士大夫之世谱未尝绝也。自五代迄今,家家亡之,由士不自重,礼俗苟简之使然。虽使人人自求其家,犹不可得。”[21]也就是说,经唐末五代之乱,世族解体,谱牒散佚,宋代从事谱学者,无循例所依从,不得不别起新例。
这一创新谱例的历史任务落到了欧阳修身上。他采用史书的体例和图表方式,将五世祖安福府君欧阳万以来本家族的迁徙、婚嫁、官封、名谥、享年、墓葬及其行事等,画出世系,制成谱图,编成一部新型家谱,传给后人。《欧阳氏谱图》以五世为一图,由高祖下止玄孙,此图玄孙则为下图高祖,以此类推。此法是欧阳修将周代五世则迁之小宗之法用于谱法,五世亲尽,亲尽则迁,故另为一图。欧阳修“谱图之法断自可见之世”的五世谱法,既反映了他求实存真的精神,同时又反映其“略远详近”、“亲疏有伦”的谱学思想,其目的对一个家族来说,就是弘扬祖先的遗德。欧阳修在《欧阳氏谱图序》(见经编图5-1)中说:欧阳氏家族为庐陵大族,“自宋兴三十年,而吾先君伯父、叔父始以进士登于科者四人。后又三十年,某与其兄之子乾曜又登于科”。欧阳氏家族科举仕宦的成功,有赖于“祖考之遗德”,即“以忠事君、以孝事亲、以廉为吏、以学立身”的儒家伦理道德规范。欧阳修希望本族子孙能继承祖先家传遗德、光宗耀祖。欧阳修进而认为,对整个社会来说,则是通过修谱实现“尊尊亲亲”、“统宗收族”的谱学功能。对于这一点,他在《衡阳渔溪王氏谱序》中清楚表露出来:“余惟族谱之作,所以推其本、联其支,而尊尊亲亲之道存焉。世之谱其族者,往往有之,然诬者上推古昔以为博,夸者旁援他族以为荣,不几于诬其祖乎?今王氏之谱,据其所可知,而不失之诬;缺其不可考,而不失之夸。推其祖之所自出,有尊尊之义焉。详其族之所由分,有亲亲之义焉。”[22]
苏洵于仁宗至和年间也修成本族《苏氏族谱》。苏洵论述自己作谱原因时说:“情见乎亲,亲见于服。服始于衰,而至于缌麻,而至于无服。无服则亲尽,亲尽则情尽,情尽则喜不庆、忧不吊,喜不庆、忧不吊则途人也。吾人所以相视如途人者,其初如兄弟也,兄弟其初一人之身也,悲夫一人之身分而至于途人,吾谱之所以作也。”[23]他试图通过族谱,使五服之内的族人增强孝悌之心,从而达到敬祖收族的目的。苏洵在《苏氏族谱序》中强调:“呜呼!观吾之谱者,孝第之心可以油然而生矣!”苏洵通过修谱达到孝第收族之意,与欧阳修通过修谱达到尊尊亲亲之道,是完全一致的。
《苏氏族谱》内容包括谱例、世系图、人物传记等。苏洵吸收了欧阳修编撰方法,在族谱中“并载欧阳氏之谱以为谱例。附以欧阳公题刘氏碑后之文,以告当世之君子,盖将有从焉”。[24]苏洵图谱之法,一方面强调从纵的方面,注意诸多父子相继关系,主张五世则迁的小宗之法;另一方面,又强调从横的方面,对兄弟分支加以区别,推崇合各支谱为一编的大宗谱,推崇大宗之法。总的是以五世为图,五世之外,亲尽服穷,图表不载,以宗法为则,详近而略远,更进而尊近而旺远,较欧阳氏更为严格。
欧苏族谱的内容较前代丰富,他们创立的五世图式小宗谱法:即欧阳修“谱图之法,断自可见之世,即为高祖,下到五世玄孙而别自为世”;苏洵“凡嫡子而后得为谱,为谱者皆存其高祖,而迁其高祖之父”,为后世修谱提供了范例。苏洵在其《谱例序》中记载了欧阳修的话:编修家谱“是不可使独吾二人为之,将天下举,不可无也”。[25]这就表明,欧苏二人修谱,除为本族起到尊祖收族作用外,也有为天下修谱起倡导树样本之意。欧苏是“唐宋八大家”的著名学者,二人文集流传甚广,欧苏编修族谱对后世产生了巨大影响。“欧苏二子亦尝作为家谱,以统族属。由是海内之士,闻其风而兴起焉者,莫不家有祠,以祀其先祖,族有谱,以别其尊卑”。[26]
在欧、苏修谱的带动下,许多士大夫纷纷编修本族家谱,如曾肇《曾氏谱图》、许元《许氏世谱》、范仲淹《续家谱》、王回有《清河崔氏谱》、朱长文《朱氏世谱》、游九言《游氏世谱》以及王安石、文天祥、黄庭坚等参与编修的家谱等。宋代官吏私修家谱,需上报朝廷,并且得到朝廷的支持。如宋汪藻《御赐陈康伯金线谱序》中指出:“吏部尚书左仆射进封福国公陈康伯请于朝而作家谱,上赐诰以褒之,命史臣汪藻以叙之。”[27]宋代私修家谱以欧苏谱所定谱例为典范,形成了宋代私修家谱盛行的局面。
经编图5-1 欧阳修《欧阳氏谱图序稿》
关于宋代“官谱废”、“私谱兴”的情况,我们从正史的目录也可以看出来。据《新唐书》艺文志史部下谱牒类记载,共收录家谱书95种,1617卷。[28]《宋史·艺文志》史部下谱牒类记载,共收录谱书110种,437卷。[29]《宋史》记载的谱牒书种数较唐代多,而卷数大为减少。减少的原因在于,唐代谱牒中有几部官修的或带官修性质的谱书,如《氏族志》一百卷、《姓氏谱》(又名《姓氏录》)二百卷、《大唐姓族系录》二百卷、《十八州谱》七百一十二卷、《皇唐玉牒》一百一十卷等,唐代单这几部官修谱书就共计1322卷,而宋代无此类官修谱书,故卷数自然大为减少。考虑到宋代不实行私谱上交官府的制度,因此散在民间的私修家谱数量,当远远超过110种的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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