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沙白诗的艺术个性——独特、周密的构思
作者:丁芒 中天易张永红整理
文如其人,字如其人,诗亦如其人。总之,在一切个人精神产品中,莫不渗透着作者的性格、才调、气质、素养、风格、习尚等等。这看去很微妙,其实是最确凿的客观存在。看去是不自觉的,其实是任何真正的文学艺术家都在自觉地孜孜以求。因为,正如愈是民族化才愈有世界价值一样,愈是个性化,才愈有普遍的价值。作品的个性化,因此也就成为衡量作品优劣的标准之一。而个性化的色泽,作用于作品的艺术表现方面,比起思想内容来要复杂、细膩、深重得多。因此,同一思想内容的作品,许多人写去,艺术上各有不同。在谈论作品的思想内容时,观点容易一致;谈论作品的艺术性时,就会有千差万别;也因此,研究作品的艺术性,恰恰最能接触到一部作品、一个作家的最深刻的底层、最细微的基因上去。
这是我写这篇文章的出发点,也是立论的角度。何况我与沙白还有更深的渊源,我们有“三同”之谊,即同乡、同年、同学。他的性格、气质,我大体是熟悉的。这对探讨他诗的艺术个性,无疑很有利。
我重新阅读了沙白的四本持集:《大江东去)、《杏花春雨江南》、《砾石集》和最近出版的《南国小夜曲》。这些诗有的早在二十年前就看过,有的则是初读。在这二百三十多首抒情诗中,论篇幅,有的洋洋洒洒长达数百行,有的短小到只有四行;论题材,从鸟瞰式的政治抒情诗,到一草木、一人一事的托物咏志,从工农业到山川风物,应有尽有。诗人通过所见所闻,或小中见大,或概括包举,抒写了自己的革命情怀、爱国热忱以及对人生对社会的思索,对真理对道义的探求。这些题材,并没有多少特殊性,大都是人们习见常道的;其思想深度,也没有明显超出他人之处,而读后不知不觉使人为之动容,为之击节,或则会心一笑,或则大彻大悟,感动于衷,而手舞足蹈者,这乃诗之魅力所致。魅力者,诗的艺术力量也。
沙白的魅力何在?我想从构思、风格和艺术技巧,三个方面来加以探讨。
沙白抒情诗在构思方面,有些什么特色呢?这要从他的性格说起。沙白是一个沉稳多思、性格内向的人,平常说话很少,开会也很少发言,即使说起话来,也是低声细语,寥寥无几。他的这种性格,自然会倾泻进他的诗里去。从感知诗材,到构思谋篇,直到运用技巧、体现风格,无不起着重大作用。而构思谋篇,是形成一首诗的主要思维阶段,理性的成分往往多于感性成分,因此,性格等内在因素在这个阶段所起的作用,就尤为显著。
基于他的性格,他的诗在构思方面的特色,总的倾向是沉思的、内向的、后发的(和一触即发相对而言)、严谨的。具体表现在于构思的总体性、独特性和严密性。
总体性是指他对一首诗的通盘掌握,一种成竹在胸、高屋建瓴的态势。这种总体性的掌握出现在写作之前,就容易使全诗的形象、词句,向心凝聚,紧凑完密,而不致散乱游离。写诗者一般都应如此。但也有不少人的诗,或许由于感情激动无法驾驭,或许出于对诗的误解,个别甚至出于轻桃,有的就根本不懂作总体构思,有的则是边写边形成,因而就不易达到上述要求的高度,显得杂乱无章,或不着边际。当然也有的能最后完成总体构思。而沙白的诗,这种构思的总体性是比较明显的,他的《大江东去》、《接班人之歌》等长诗,固然可以一眼看出他对总体性的把握;即使许多小诗,也莫不有他总体的构思:《蒲公英》是为了赠一位国外归来的“寻根者”的,通篇以蒲公英设喻。由于比喻的贴切,加深了对“寻根者”心灵的诗的解释,使人有浑然体之感;《桂林山》对桂林地区特殊形态的山,作了艺术的概括一山中的青年,通篇围绕这一总体构思展开抒写,自然就显得分外紧凑。每一首诗都有个总体构思问题。只有有意识地事先作了充分涵蕴的诗人,才能更深刻、准确地完成对总体性的掌握。
独特性是指对一首诗的总体或局部的构思角度,不一般化,而有其新鲜、独到、出人意表的地方,从面取得更高的艺术效果。《杏花·春雨·江南》这三首诗,都顿开风光诗的窠白陈套,作了新奇的更富于诗意的构思。《杏花》写了县委书记“步步踩着春天的脚印”,把五届人大的春风送往农村,从而吹开村口的树树红杏。《春雨》写的是春早中的人工浇灌。《江南》写的是江北的盐碱海滩产量过长江。这是总体构思上的独特性的例子。在形象的捕捉上,意象的构成上,诗意的提炼上,沙白诗中独特性的构思,更是处处可见,把新月说成是谁在湛蓝的天幕上铰了一剪而露出的破绽(《新月)。这是形象的奇特。《“洞庭红”》中把红桔比作火种,因而“真担心遍山坡/烧个烈火熊熊”,又把红桔说成是吸收了太多太多的阳光,因而一个个“红似初升的太阳”。这是意象构成上的独特性。又如有一首《无题》是这样写的:
我把雨花石
和贝壳放在一起。
把山和海纳入
小小的白瓷盆里。
水仙在山、海间,
探头打量自己的影子。
我则倾听海的鼻息,
和满山松海的絮语…
通篇的诗意就是从这个不同于寻常的构思中生发出来的。又如《海棠秋开》,第一句就是“长梦才醒”,完全出人意因面也产生了惊人的效果。然后通篇就在这四个字上做文章,把常常被人正面描写,因而往往平庸无奇的题材,写有声有色,别有滋味。
当然,沙白也有一些诗是写失败了。例如《晚晴》:
缠绵的雨脚终于断绝,
一道彩虹钩起一轮夕阳
蓝天如谁家的新嫁娘,
披起一身鲜艳的红妆。
我们的天空如此瑰丽,
我们的大地如此辉煌!
平庸、常见,毫无新意。即使用来暗示粉碎“四人帮”以后、诗人在垂暮之年,对政治晴明的特殊的喜悦心情,由于没有定向暗示的词句,因此作这种诗意的解释也有牵强之感这首诗是完全失败于缺乏独特的构思上。
严密性指诗的表达脉络的清晰、合理,上下前后的承接紧密,形象之间的结构合乎逻辑,诗意的表现顺达等等。这些严密的艺术构思,都是通过诗人的精心设计安排,才能达到的。还是举例来说明,《漓江雨景》一共五段、二行。写雨,一边也写山,通过写山来丰富雨的表现。第一段并列展开两个头绪:
疏雨——
三点两点
青山——
无数利剑。
第二段专写雨,但写的是
雨,
轻的烟,
怕惊动
碧琉璃似的江面
有独特性的雨。第三段,专写山,而是“那么尖,/一心要/刺破阴沉沉的天”的独特的山。第四段,写“天,/大约也怕了,/一会儿/雨收云散。”实际上是写雨的,明里写雨,暗里却承接了第三段,天怕什么?是怕被山刺破。其中有内在的衔接性。第五段:
山,
一个倒栽葱,
跌进了
漓江里面…
是写山的,明里写山,暗里却是写雨的,是承接第四段的,正因为雨收云散,漓江才恢复了碧琉璃似的江面,山影就重新出现了,而诗又不直道其详,只说它一个倒栽葱,跌进了滴江。这种内在的承接能,比第四段更为隐蔽。而且由于结束得奇特、含蓄,更有力地收束了全诗。统观全诗,其表达的脉络,是非常清晰的,两条线(雨和山)的分、合,承、转,明暗映照,组织得严密合理。形象之间的结构也是合乎逻辑的,诗意的表现因而也十分顺达。从构思的严密性来说,这首诗恐怕是比较典型的了,并非篇篇都能做到这个地步。明显的缺陷有时也会出现,当然这是个别的。例如,《梦笔生花》这八行诗,首段四句,也是分述两个线头:“芦管岩边/我没有找到被摧折的芦笛;/“梦笔生花’前/再来寻失落的彩笔”。而后四行:“即使能够寻到/对着黄山那敢挥毫!/在大自然的巨匠之前,/我显得过分渺小…”尽管写芦笛只是为了陪衬后者,但从结构的逻辑性来看,“对着黄山那敢挥毫”只能承接前段的“笔”,而不能“双祧”(借用的词,一子继承两房,谓之双祧——笔者)笔和芦笛。如果从构思的严密性来要求,这不能不说是缺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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