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说“欧美的士兵比东方的士兵更容易出现战后创伤”,我首先反对:你有调查数据吗?这么说本身就是对心理学这个学科的侮辱与蔑视,煽情、讲故事,能说明什么问题呢?对那些限于战争PTSD的人有帮助吗?用孤例说明问题实质上就是无视问题的存在,用情绪化的表述来骗几个不值钱的赞而已。
01
我只想说,我国军队,解放军,对心理学的漠视已经导致我军心理学研究严重落后于世界先进水平。
现在有钱了,装备水平提高上去了,教育水平也还行,至少比以前强了,博士生拔草喂猪的现象有了一定改观,吃穿住用行都在改善,唯独对心理学建设的重视,还在原地打转。
自己夸自己,那叫自嗨,解放军是要当世界一流军队的部队,任何短板都不能有。
我军目前对心理学的理解,还局限在“政治工作”的范围内,而不是医学问题。关于这个认识,我国大部分人也是这几年才有改观,心理疾病是“病”,不是靠你劝几句话就能好的。
心理疾病比如说抑郁症,是疾病,跟感冒风湿病癌症是一样的,要医疗手段处理,而不是靠“思想工作”。你谈话劝说顶多作为辅助手段,主要的治疗还是要靠心理医学手段。你感染了新冠肺炎,有特效药打特效药,有疫苗用疫苗,啥都没有就采取支持手段维持生命,让病人自己扛过来,这都是医学的事情,你跑去劝他,“你要想开点,要有信心”,这么做确实有好处,但是光靠这个不行。
而我们部队现在就是一股脑扔给政工口子负责,政工口子几个人写材料搞宣传他可以,他懂个屁的心理学啊?半道子出身都不算,干脆就是外行。
真正懂的人,第一完全没有,我就没见过正经心理学毕业生到部队工作的,第二就算有也没用,他说了不算。
所以就这个问题,目前就不存在什么“专业的回答”,靠谱一点的答案就是:我不知道,谁都不知道,我负责任的说没有任何人做过我军战场心理创伤严重程度与外军的对比研究,也就是说没有数据,一切都是靠感觉,别说网上,专业的也是个不知道。
这整个事情就被忽略了而已。
至于“感人”、“牺牲”,你不是当事人,你无权替他觉得值得不值得。你只能想办法做点实在事情,替他们也是替你自己。
02
我是2011年意识到我军存在的这个问题的。
我发现对于“士气”这个很重要的东西,我军完全没有任何量化指标,你说好就是好,说不好就是不好,无法量化考量,当然也就没办法评估什么样的手段对士气有提高,什么样的事情对士气有打击,具体程度如何。
比方说,部队里长期有一句话:“一头猪顶半个指导员”。指导员们肯定很烦这句话,但是这就是战士们的真实想法,杀一头猪改善伙食比你在那儿叨逼叨半天管用多了。
我们要做的事情是去搞清楚一头猪和半个指导员究竟哪个对士气有好处,数据、逻辑摆出来,而不是骂说这话的人一顿,也不是和稀泥。
于是我从2011年开始自学心理学,去搞清楚一头猪和半个指导员究竟哪个厉害。当然我学的不是那种《14天学会心理学》那种拿着心理学做噱头的鸡汤,而是正经大学教材,老老实实从《普通心理学》开始,《心理学史》、《社会心理学》、《发展心理学》、《变态心理学》、《统计学》一样一样来。
当然这样很费时间,也不会让你两周就成为绝世高手,那是武林秘籍,不是学术。
事实上就是一头猪比不少指导员都要强,有些指导员对于士气的提高根本就是反作用,本质上就是个混工资的官僚。
要想当一个好的指导员,你就得拿数据拿逻辑说话,而不是胸脯子一拍,“猪还能比我强?”
03
战场PTSD实质上就是一种心理变态,当然这里说的变态不是你想的那种变态,而是蝌蚪变青蛙、毛虫变蝴蝶那种变态。PTSD的意思是“创伤后应激综合障碍”,说白了就是在遭遇极其严重的心理冲击以后,惯常的心理学模式被强行变态成为了一种扭曲的模式。
所以什么“晚上做噩梦大喊大叫”那只是症状,就像发烧是个症状一样,细菌感染了发烧,病毒感染也会发烧,无感染炎症也有可能发烧,这不是一回事。没有“发烧”这个“病”,只有“发烧”这种症状,同样,睡眠状态恶劣也是个症状,不一定指向具体病因。
“创伤后应激综合障碍”也是个症状,病因不在这里,你看到他“应激综合障碍”了,但是为啥会有障碍?这才是关键,你才有得治疗。
仅就我个人观察而言,很多边防哨所的战士也有一定的应激综合障碍,但不是来自于战争冲突,而是来自于漫长枯燥单调又与世隔绝的边防哨所生活。下山以后会有很多战士莫名开始木讷甚至木僵,与人交流存在问题,暴力倾向很严重,偶尔又显示为表达欲过于旺盛,某些还有一定程度的语言障碍、失语症。
“祖国神圣领土不可侵犯”这种话你讲一次、讲两次,有用,你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它本身就会在语义上瓦解、嬗变甚至失去原有语义。比如说一个战士,第一第二次听,理解为“啊,这是祖国领土,我要用生命守护。”但是每次炊事班没有新鲜蔬菜了大家得啃复水蔬菜和罐头,你就拿出来说一遍,这句话的语义就嬗变了,变成了“靠,今晚又得犯恶心了。”
严重情况下就走向反抗、反感,你一提到“祖国神圣领土不可侵犯”,他第一反应就是又得遭罪了,人都是一样的,都不愿意遭罪,你老是拿大话来预示着“遭罪”,最终结果就是冠冕堂皇的话本身失去神圣地位,沦为笑话,甚至被敌视。
我军以前是这样应对的:你遭罪,我也遭罪,我们一起遭罪。军官战士吃一样的,都一样犯恶心,不喊大话。只是我们现在有些人不知道咋想的,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特别爱喊大话。
这个办法很好,一起遭罪比喊大话好得多,但是也难以应对越来越复杂的未来了,专业的心理学研究必须要开展了,不能再拖着。
04
在解决边防哨所战士应激障碍的事情中我想通了一个道理,战场PTSD的大致形成过程。当然我一个人的力量是薄弱的,我也没办法开展调查,也没有统计数据,更没有解决办法,你就权当是个猜想吧。
从精神分析的角度看,PTSD的产生机理是:
人脑是具有工具性的,它本身处理的信息都是经过了自动简化的,比如说你开车多了以后你就不会去想离合油门怎么踩档怎么换,你的大脑把这些事情处理到了潜意识层面。就像我们日常应对一个人靠近你,潜意识承担了大量信息处理,你会自然的观察他的靠近动机,他身份,他举动,而空出你的意识来处理更重要的信息,比如怎么跟他说话,随他而来的事情怎么解决。
一句话,潜意识模型是早就形成的。
但是战争是与日常生活极度不吻合的非正常生活,你的潜意识模型不适应这个环境,是固有潜意识被扭曲变态了。
目前关于战场PTSD的治疗基本上都集中在意识层面,我认为是不妥的,只有一种叫“场景复现”的治疗是在潜意识层面,但也不完善。
比如说,你潜意识认为“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这是舒服的,而一个战场上下来的战士,却认为“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是毒气。他原有潜意识依旧有舒适感,但是显性意识告诉他:你会死!于是显性意识与潜意识打起来了,潜意识一般打不过显性意识,这是人类心理学特性决定的,潜意识只好被改变。
那么他再次回到日常环境,“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究竟代表什么呢?
对于这个孤例,没问题,你很清楚该怎么办,但是多了呢?多到你自己都记不清楚了呢?比如说,一万个场景?
说白了,PTSD就是变动环境后潜意识被改变,环境再次变动以后的不适。
05
从这一点看,战场PTSD不分东西方,战争对谁都是公平的,战场环境与常识的差距太大了,只要是个人就无法应对。
吊诡的是,我军确实在一个历史时期内战场PTSD不严重,相对好得多。
我国长期极端落后于世界,特别是缺乏工业社会生活经验,因此在工业化战争中完全没有经验,不存在工业社会的固有应激反应,战场都是显意识在处理信息,也就不存在应激障碍,本身没有应激反应怎么去“障碍”呢?
还是那个例子,凉爽的风。在农业社会这不是啥好事情,这意味着暴雨来临,要赶紧把晾晒的粮食收起来,把鸡鸭赶回去,有过这个经历的朋友都知道这有多累多难受,压力也非常大,粮食泡汤了不是开玩笑的。当战场上一个农民战士意识到凉爽的风意味着毒气、死亡的时候他没有什么好变态的,这就是常态,不需要去改什么潜意识。
所以,历史上心理创伤相对不严重,这是有历史巧合性的。
但是现在这个巧合过去了。
我们一样跨入了工业社会,工业化战争的残酷性我们也有了预见,工业战争一样会扭曲我们的潜意识,好运气没有了。
抗美援朝的战士不知道核武器会造成什么后果,不知道155炮威力多大,现在的战士们是知道的。
这不是说抗美援朝战士的英勇是被欺骗的结果,而是说的他们战后创伤的事情,跟战场表现没有关系。他们的英勇是有意识的,不涉及潜意识,因此才更加伟大更加可贵。但是战后PTSD是潜意识病变,没有病变的人他们是本身不存在应激,也就没有应激障碍。
现在的战士我敢肯定比那时候也不差,一样英勇,但是这也是显意识的事情,战后才归潜意识管。
现在战士很显然具有工业社会生活经验,他们已经在工业社会形成了固有的简化信息处理模式,对很多场景能够简化处理,这就是“应激反应”。
那么现代化战争肯定会违背他们的固有应激反应,从而导致应激障碍,自己的意识和潜意识打架,把脑子搞乱了。
06
当然我本人更喜欢精神分析、潜意识和集体潜意识这一套,我对行为主义研究不多,希望有行为主义方面的朋友就此提出一套理论分析。
社会心理学方面,集体潜意识、文化和氛围对个人应激反应的影响,这个我没有研究条件,也就不讲了。希望有条件的朋友大胆开展研究和调查,这个非常有前途。
心理学现在发展还非常有限,很多现象无法解释,但是心理学确凿无疑很有效,很有前途。我希望我军心理学研究也要开展起来,并且在基层真正落地。
所以老老实实的说,本着科学求真的态度,“是否欧美士兵比东方士兵更容易出现战场心理创伤”,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谁能知道,这方面的研究我没有看到过。如果你看到过,请你分享给我看看。
再一点:我军30年没有经历过大规模战争了。战争都没有,你又怎么去研究战争中战士的心理呢?2021年的士兵和1971年的士兵是一回事吗?他们心理环境、认知水平还是一样的吗?
这30年又刚好是我国工业化大发展的30年,我国全面迈进工业化社会,即使是偏远农村也普遍接受了工业化生活方式,生活里充满了工业品,现在我军兵员基本上都已经形成了工业社会的固有应激反应。
这种应激反应,一定会在战场遭到严重扭曲,然后在回归社会后表现出来,形成应激障碍,阻碍退伍战士融入社会。
战场上,我们的战士们不会给敌人好果子吃,他们意识里一定会英勇顽强不怕牺牲,这是我们的文化与传统决定的,这个不用担心。我担心的是战争胜利后,他们作为功臣,却无法享受荣誉和褒奖,甚至无法再次过上正常的生活。
随便谁的潜意识被扭来扭去,都不会很健康的。
我现在是个退伍军人,我关心退役后战士们的心理状态,我不希望他们流血又流泪。
END
作者简介:龙牙是一名身在西藏戍边数十年的军人,保卫着祖国的同时,他热爱文学和写作,对时政问题、社会新闻有着独到的见解。如果你也对边防生活、时政问题感兴趣,如果你想深入了解现代化农业,欢迎关注公众号“龙牙的一座山“、小号“黄科长锐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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