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奥海明月

来源 | 孔夫子旧书网动态

生菜密密地挤在一起,像极嫩的翠绿奶酪的堆积,像幼儿园的孩子在春晚舞台上的表演。如果单独看它,像嫩嫩的绢花,像脆生生的翡翠。它们生长极快,昨天剪了一把,留下几处空隙,一夜过来,已经长满。

樱桃萝卜叶片深绿,绯红的块根露出脸来,像玩捉迷藏的少年。莴笋近一尺高,玉树临风,像很多年前听过的《原野牧歌》:“辽阔草原,美丽山冈,群群的牛羊,白云悠悠彩虹灿烂,挂在蓝天上;有个少年,手拿牧鞭,看护着牛和羊·····.”在它的视野之内,或许生菜、萝卜就是需要呵护的牛羊。

豌豆、蚕豆已经结荚,如果再下场雨,就是“豆荚雨中肥”了。黄瓜、豇豆、苦瓜、丝条都已生出,有的两片叶子,有的四片叶子,交头接耳,说悄悄话。圆白菜叶片老绿,挺括,像蜡制品,菜心卷曲,先像蜡烛,现在渐渐鼓凸,像怀孕的女子。我想它的前世,可能是个女子,它现在就照着女子的样子生长。洋葱的力量真是不可小觑。听人说,洋葱要踩,否则净长茎秆,之后抽薹开花,就是不长块根。可是它们,踩倒,爬起,再踩倒,再爬起。它们的韧性和意志力,使很多人汗颜。

还有草莓、辣椒、韭菜、茼蒿、蚕豆、菊花脑、豌豆头、油麦菜、小白菜都是迎风生长,而每场雨后,更是郁郁葱葱。单是绿的颜色,恐怕就有一千种,反正我实在说不清楚。如果说是朱自清来到菜园,肯定要写出一篇比梅雨潭的绿更加动人的《绿》;如果当代国画大师吴冠中来到这里,或许会描绘出更加令人浮想的《春如线》。

在我看来,小小菜园,春意欢腾,畦畦出新,样样惊奇。我在菜园流连,直至暮色四合,看每畦菜都像孩子,时常对着它们唠叨,颇有“为人性僻耽于菜”的感觉。不过,这样挺好,知事少时烦恼少,到无求处便无忧。荷尔德林伫立塔楼,享受两河风光,过着诗意的生活:我待在园子里,听蔬菜的絮语,体味它们的世界观,也是诗意的栖居。

现在时常听到“休闲”“修行”之说。其实种菜就是一种休闲,也是一种修行。种菜本身并不轻松,挖地、撩沟、浇水、薅草等等,常常汗如雨下,腰酸背痛,但是这种劳作是自由的,是没有压力的,所以非常开心。在菜园里,可以享受阳光,可以观察叶片上的露水,让目光随着泥土上的蜗牛、螺丝、蚯蚓、土蝉移动,像一条无形的曲线。而它们寄身菜地,应该也是太喜欢蔬菜的美。

偶尔做些思考。比如我想重新定义“美食主义”,这个短语的对象,似乎只能是蔬菜,而不能包含肉食。比如我想到韩国小说《素食主义者》,主人公把自己想像成一棵自由的树时,她内心的喜悦弥漫天空和大地。如果要我想像自己,那我定是一畦蔬菜。

最近网上疯传老树的写意画及心得。我发现,最出名的书画,都与蔬菜有关。例如:“土豆已经发芽,不能炒菜下饭。那有什么要紧?可以当作花看。”又如:“市井挣点小钱,山下种片菜园。看看花开花落,度过有生之年。”还如:“风中牵牛花开,下地去捆白菜。世间哪有自由?心中找个自在。”我喜欢他的这些幽默的诗句。在我看来,他是菜地里长出来的哲学家。
近读宣化上人《佛说四十二章经浅释》。序言中说,“佛说”的“说”意思是“悦所怀也”,“就是将自己心里所喜欢的事情说出来,就觉得更欢喜”。我唠唠叨叨地说这些普通的蔬菜,也是表达内心的喜悦之情。蔬菜的春意,就是我心中的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