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鲁妮·玛拉&大卫·芬奇

译者：易二三

校对：覃天

来源：Interview

（2011年11月28日）

在鲁妮·玛拉被确认为莉丝贝特·莎兰德的扮演者之前，围绕着大卫·芬奇这部《龙纹身的女孩》的选角疑问与原著受到的争议和审查一样多。

2010年春天，完成了奥斯卡热门之作《社交网络》后，大卫·芬奇开始着手改编已故瑞典作家斯蒂格·拉森畅销犯罪小说千禧年三部曲中的第一部《龙纹身的女孩》，他曾坦承，在看到见了一些前来试镜莉丝贝特这个角色的演员之后——其中一些非常有名——他开始怀疑正在寻找的那种女演员是否真的存在。

《龙纹身的女孩》（2011）

后来，他的一位制片人推荐了曾在《社交网络》中扮演马克·扎克伯格虚构的女友艾丽卡·奥尔布赖特的鲁妮·玛拉——其实玛拉只参与了四天的拍摄。和莉丝贝特一样，艾丽卡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一个复仇天使的形象，虽然两人的类型很不一样——她是电影中唯一一个对杰西·艾森伯格饰演的冷酷好斗的扎克伯格施加真正压力的角色，在影片开场一段令人难忘的场景中，扎克伯格把他们的约会变成了一场口角之争，然后艾丽卡把他甩在了酒吧里，扬长而去。

《社交网络》（2010）

尽管玛拉在《社交网络》中的表现非常出色，但她还没有一部真正的代表作来证明自己。芬奇最终让玛拉参加了《龙纹身的女孩》的试镜，接下来的过程非常冗长，持续了两个多月，包括五次复试。但玛拉很固执，在2010年8月，芬奇把她叫到办公室，给她看了一份新闻稿，宣布她将出演莉丝贝特，并告诉她有半个小时的时间决定是否要出演这个角色。

当然，玛拉接受了这个角色，并很快前往斯德哥尔摩开始拍摄，这也使得她经历了一次彻底的身体和情感上的转变：她把自己饿得骨瘦如柴；剃了一半头发，把剩下的头发染成了哥特式的黑色；漂白了眉毛；开始抽烟；身上穿了很多洞；她将自己完全沉浸在莉丝贝特艰难、残酷、暴力的世界里，而这一切都是由芬奇那臭名昭著的苛刻所炮制出来的。在这个过程的最后，芬奇仍然坚信，选择玛拉是正确的。

在影片即将公映之际，两人在芬奇位于洛杉矶的办公室进行一次对谈。

大卫·芬奇：跟我说说刚刚过去的这个周末。听说你去参加了一场婚礼还跟别人发生了争执？

鲁妮·玛拉：没有啊。

大卫·芬奇：好吧，那你都做了些什么，把我当成你的律师团队来坦白。

鲁妮·玛拉：没到这种程度，我只是有点震惊，因为我从来没做过这种事。

大卫·芬奇：你看我这样理解对不对，你和一个热情的、很可能喝醉了的25岁左右的男人发生了口角，而他未经你的同意把你举到了空中。

鲁妮·玛拉：对。

大卫·芬奇：然后和你跳起了舞，就好像你是一个玩具一样。

鲁妮·玛拉：没错。

大卫·芬奇：然后你反过来掐住了他的喉咙。

鲁妮·玛拉：我非常冷静地警告他我可能会——

大卫·芬奇：在肢体上伤害到他。

鲁妮·玛拉：对，我可能会造成严重的身体伤害，他应该把我放下来。

大卫·芬奇：你不知道我觉得这就是有多么有趣。

鲁妮·玛拉：为什么？这难道是一个特别「莉丝贝特」的时刻吗？

大卫·芬奇：不，恰恰因为它是一个鲁妮·玛拉式的时刻。

鲁妮·玛拉：你会介意让别人占据掌控权吗？

大卫·芬奇：不会。

鲁妮·玛拉：真的吗？

大卫·芬奇：当然。

鲁妮·玛拉：你是说我现在可以随意问你任何问题吗？

大卫·芬奇：不。 我的意思不是说我很愚或者毫无戒备。我只是想说我会很诚实地回答你的任何问题。

鲁妮·玛拉：好吧。你在小的时候是不是曾经把一些食物塞进娃娃里，然后又把娃娃扔到高速公路上?

大卫·芬奇：确有此事，我们——我的朋友查尔斯·阿特伍德和我——那时我的妹妹大概10岁或11岁，我们做的这个娃娃是完全符合解剖学的……这让娃娃看起来像7个月或8个月大的婴儿。

鲁妮·玛拉：符合解剖学？

大卫·芬奇：我不记得是否正确复刻了它们的生殖器官，这么说吧：它们看起来并不特别像洋娃娃，更像是一个真实的人类婴儿的复制品。

鲁妮·玛拉：我就有一个这样的娃娃。

大卫·芬奇：真的吗？我妹妹有五六个，所以我们想用两个来做恶作剧也没什么。后来我们就把其中几个娃娃塞满汉堡包和番茄酱扔到了高速公路上。

鲁妮·玛拉：这算是某种社会实验吗？

大卫·芬奇：我更愿意称之为「纯粹的娱乐」。

鲁妮·玛拉：言归正传，在为《社交网络》试镜时，你对我的第一印象是什么？你有没有觉得我就是那个角色，艾丽卡·欧布莱特？

大卫·芬奇：说实话，我对艾丽卡并没有太多预设。我的意思是，我一直对拉蕊（选角导演）说，「给我找一个《毕业生》（1967）里的凯瑟琳·罗斯那样的女孩。」我需要观众立刻了解杰西·艾森伯格的角色。「他的主要毛病是什么？他为什么要对这个女孩说这些可怕的话？她显然是个受追捧的女孩。」

一天，拉蕊对我说：「我找到她了——我遇见了那个女孩。她的名字叫鲁妮，我想让你和艾伦·索金见见她。」当然，我接着谈到了我其他的关注点：她不仅仅是漂亮的。她必须精神十分集中，必须能够跟上杰西的步伐，在仅仅八页剧本的篇幅里阐明一段我没有时间去真正了解或定义的关系。

所以第一个问题是，我们如何让艾丽卡成为一个观众一眼就能看出来不是扎克伯格会抛弃的人，同时又不只是受虐待的人？她不可能是个受虐待的妻子。我还记得，我们拍完那些镜头后，跟你说再见。我觉得你或许可以在DVD的花絮里看到，你说「哦，再见，」我也就回，「哦，嘿，谢谢，」我记得我当时在想应该说一些更好的话。我应该走过去跟你说「太谢谢你了，你演得真的很棒。」我很后悔没有做那件事。

鲁妮·玛拉：嗯，我记得你没对我说什么好话。（笑）

大卫·芬奇：不是因为不愿意。但我有90个人的剧组要管……

鲁妮·玛拉：我并没有指控你的意思。我完全理解。

大卫·芬奇：你在录影带里看起来可不是理解了的样子。

鲁妮·玛拉：但也算不上生气吧。

大卫·芬奇：你很有礼貌，态度也很好。但我事后想起来这件事感到有点难过。你知道人们来片场看你是什么感觉。

鲁妮·玛拉：老实说，我并没有生气。我只是觉得你很冷漠，我尊重这一点，因为我也很冷漠。

大卫·芬奇：我并不冷漠……我冷漠吗？我觉得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愿意百分之百地参与其中。但是，我的意思是，我不会谈论愚蠢的、无用的东西……

鲁妮·玛拉：你确实不像我这么冷漠。（两人都笑）我的意思是，人们控制彼此的四种模式是什么？冷漠者、受害者、帮助者……

大卫·芬奇：受害者、压迫者、冷漠者……

鲁妮·玛拉：或许你是一个压迫者。

大卫·芬奇：我才不是一个压迫者。

鲁妮·玛拉：你必须在压迫者或冷漠者中二选一。因为你既不是受害者也不是帮助者。

大卫·芬奇：我是一个培育者，我是一个冷静的培育者，不是吗？

鲁妮·玛拉：（笑）我会这么说可能只是因为你对我没有真正的第一印象。

大卫·芬奇：我对你的第一印象是你外貌出众，充满自信。我关注的是你的台词能力。我是说，我们会观察位于杰西对面那些在压力下退缩的人，当艾伦和我遇到你时，我们都觉得，「事情成了，就是她。我们可以继续拍摄了。」这种情况并不经常发生——角色和演员如此契合。我松了一口气。

所以，当我们在内部讨论《龙纹身的女孩》中莉丝贝特这个角色时，我记得是切安（制片人之一）问我们：「鲁妮怎么样？」拉蕊和我都认为，这是一个有趣的想法……我已经向电影公司传达过这样的想法，茱莉亚·罗伯茨不在我们的首选范围内。然后我开始把你和每个场景匹配起来——你知道，有点像预先设想你……

鲁妮·玛拉：这其实没什么关系，因为那时候，我在想：「他也许不该选我。」

大卫·芬奇：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鲁妮·玛拉：因为我还没读过原著小说。但是否正是这种「以自我为中心」的特质导致了你——也许不是你，而是其他人——质疑我是否能胜任这个角色？

大卫·芬奇：这种中心意识正是我们需要从你身上得到的，这样我们才能创造出一个真正有缺陷的角色。这不是莉丝贝特这个角色能完全表现出来的东西。我觉得她没那么自信。我觉得她被背叛了。所以我们想要的一个能表现出它的人，而不是每个小时都需要情绪复苏的人。

然后，在那极其严格和愤怒的两个月里，你来来回回进行了五次试镜，对我来说，很明显，我想要的是橱窗里的那只小狗——最后留下的一只。越多的人拒绝，我就越想，「我想要的是一个更想留在这里的女孩，而不是受到鼓励才留下来的。」我认为你具备所有的身体素质来扮演这个角色，而且，显然，我知道你也具备作为一个真正演员的能力，但我真的……曾经有一段时间我觉得让你不断地进行试镜很尴尬。但我心里就知道这事会成的，因为你很想要这个角色。

鲁妮·玛拉：你不觉得这个过程的任何部分是在考验我……

大卫·芬奇：不。虽然我很享受这种施虐的快感，但实际上我更喜欢鼓励别人。我更喜欢跟你说「这个角色属于你」的那一刻。

鲁妮·玛拉：在拉蕊叫我去参加第一次试镜的时候，我记得你给她发了邮件说：「你知道，我真的对鲁妮很感兴趣，但我想让你告诉她这些事情。」——我收到了一份清单，上面列出了如果我得到这个角色，我必须要做的事情。比如说，「你得抽烟。你会被强奸。你必须经常裸体出镜。」然后她还说，「你需要骑摩托车。」这是唯一一项我说了「做不到」的事情。

大卫·芬奇：强奸戏你能演，抽烟你也能学。但骑摩托车不行？其实要做的事也没那么多吧。

鲁妮·玛拉：还有好些我没说呢。

大卫·芬奇：但总算不上是个雷区吧。

鲁妮·玛拉：就选角导演而言，这是一份很长的名单。

大卫·芬奇：但这在某程度上不也很鼓舞人吗？

鲁妮·玛拉：是很鼓舞人心。从那时起我就去读完了原著，并且开始节食，然后回来做那些试镜。我记得在试镜前一天，你们加了七页的强奸戏。

大卫·芬奇：火之审判。

鲁妮·玛拉：没错。

大卫·芬奇：但你不想接受这样的考验吗？你似乎是那种能在那种压力下迸发出更强能量的人。没人喜欢容易崩溃的爱哭鬼。

鲁妮·玛拉：确实，我喜欢压力。

大卫·芬奇：这就是扮演这种角色的人应有的态度。

鲁妮·玛拉：你必须剔除——

大卫·芬奇：性格中爱哭的部分……但我对于有表演神经质的人很能共情。我是说，在镜头前表演一定很焦虑。我无法想象自己做这件事。有人问过我好几次，我只会在朋友之间开个玩笑，但我讨厌这样。我总是想要尽可能地快速和果断。

鲁妮·玛拉：不过你似乎很喜欢演员。为什么？我们之间好像没什么相似之处。

大卫·芬奇：这么说吧：我非常欣赏那些任何事情能做好的人。我认为做自己擅长的事情是非常困难的，而且，你知道，我非常依赖能够刺激或…

鲁妮·玛拉：你的意思是我对你的控制力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

大卫·芬奇：我不确定是不是控制，但这么说吧：我很愿意支持演员。十年前我曾想，「只要给我足够的时间，我就能做到。不管是谁，我都能让他演出来。」但我现在不再坚信了。

鲁妮·玛拉：你觉得自己擅长读心术，或者了解怎么和不同的人交流吗？

大卫·芬奇：这有点像幼儿园。「每个孩子都不一样。每个孩子的反应都不一样。」那只是让人们都各守规矩。我们都知道这是扮装游戏，但你希望工作人员在片场随时准备好进入状态。我希望他们像在婚礼上的欢宴者一样。这就是我想要的。

我希望他们发挥自如。我希望他们在离开这个游戏的时候会说：「这就是游戏应该有的样子。」我的意思是，我不希望他们循规蹈矩。我希望他们给自己惊喜。而不是说「天啊，这种工作我们不是已经做了17次了吗？」

鲁妮·玛拉：17次？

大卫·芬奇：你知道吗？我会计算平均每个场戏拍了多少条。

鲁妮·玛拉：大概是这个数字。我是想说，我觉得你好像没拍那么多条。我认为人们往往喜欢夸大拍摄的次数。

大卫·芬奇：真的有人会只拍两三条就过了吗？

鲁妮·玛拉：我不知道……或许吧。

大卫·芬奇：你第一次听说莉丝贝特这个角色好像是你妈妈告诉你的，她说你是这个角色的完美人选，对吧？

鲁妮·玛拉：我妈妈给我发了电子邮件，因为我很少打电话——我更喜欢通过打字交流。她告诉我，她的朋友读过这本书，说：「天哪，鲁妮必须扮演这个角色。她是最合适的人选。」但我删掉了这封邮件。我忽略了它。

大卫·芬奇：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鲁妮·玛拉：大概两年前吧。后来，当我知道他们要翻拍美国版的电影时，我去看了瑞典版的，我认为那部电影很棒，但我并没有想，「天哪，我是最合适的人选。」

大卫·芬奇：所以你来试镜的时候，是不是觉得这一切都是出于命运？

鲁妮·玛拉：不，我没有，因为所有来试镜的演员都要选一首她们认为可以代表人物的诗，然后用瑞典口音朗读，我觉得这很傻。但我还是找到了一首诗，学了一点瑞典口音，然后在我试镜的两天前，他们说想让我读一些剧本里的台词，还透露我将是第一个读剧本的人。所以我把准备的诗扔了。那其实是一首很可爱的诗。

大卫·芬奇：谁写的？

鲁妮·玛拉：我记不清了……在千禧年三部曲的框架内，你觉得《龙纹身的女孩》怎么样？你对这个系列的第二部和第三部小说以及你对这个系列的参与有什么想法？你会因为这个世界和这些角色的遭遇而难过吗？

大卫·芬奇：我最难过的可能是他们对这部影片印象不佳，因而打消拍摄第二部或第三部的念头。其次如果要拍续集但他们没有找我，可能也会让我很难过。这些都还言之尚早……所以告别《社交网络》之后以及拍摄《龙纹身的女孩》之前，你都在干什么？

鲁妮·玛拉：什么都没做。

大卫·芬奇：只是混沌度日吗？

鲁妮·玛拉：不，我只是不想做任何事。我在等一些真正很棒的项目。

大卫·芬奇：所以你相当于退隐了一段时间，直到我们把你拉了回来。

鲁妮·玛拉：是的，我现在都还没取出我的眉环呢。

大卫·芬奇：我注意到了。我还在想这是不是为了表示某种支持，毕竟我每天要花20个小时剪辑这部难搞的电影…… 不过我注意到你的眉毛又长回来了。

鲁妮·玛拉：我留着它是为了应付媒体。

大卫·芬奇：那么，媒体最常问的关于这部电影的问题是什么？「大卫让你拍了多少条？」

鲁妮·玛拉：对，他们都想知道这个问题，还有我怎么处理的，以及其他的一些蠢问题。他们想了解你的拍摄过程。但你给我发过邮件提醒说，我不能透露任何关于你的拍摄过程和个人生活的事。但因为没有媒体了解我，所以最难回答的问题就是：「你能用四个词描述自己吗？」或「哪四件事最能体现你的性格？」

大卫·芬奇：冰。猫砂。桉树。我可以给你开个头。

鲁妮·玛拉：那我以后就用这些词回答了。我想的是害羞之类的形容词……

大卫·芬奇：矜持……

鲁妮·玛拉：胆怯……

大卫·芬奇：我觉得你一点都不胆怯。

鲁妮·玛拉：确实。

大卫·芬奇：但确实有人会这样看待你。这很有趣。

鲁妮·玛拉：谁说我很胆怯？我要杀了他们。

大卫·芬奇：而且也不冷漠。我之前说你冷漠是因为我知道你很害羞。

鲁妮·玛拉：有人问我龙纹身对于这个角色意味着什么。

大卫·芬奇：你怎么回答？

鲁妮·玛拉：我说，「我也不知道。」

大卫·芬奇：你应该说，「这直接关系到她的女性气质，」或者「这关乎于人之间的非人性……」

鲁妮·玛拉：我回答的是，我认为斯蒂格·拉森确实对这个问题有答案，但我们一直没有发现。

大卫·芬奇：所以你接下来有什么计划吗？有没有接到很多剧本？

鲁妮·玛拉：我太累了，不想工作。我还在找我的下一部电影。迪士尼有部电影我很感兴趣。

大卫·芬奇：是关于什么的。

鲁妮·玛拉：我不能泄露太多信息，但电影中会有很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