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这是我第一次来到女友家的别墅,并亲眼目睹她妹妹叶琼的自杀现场。
我从不知道我女友叶昭有个双胞胎妹妹。现在,她躺在一缸血水里,手腕上刀痕累累,瞳孔扩散。
叶昭的尖叫声几乎要穿透耳膜,无论我怎么遮挡安抚,她的眼睛始终没离开浴缸里的尸体。
她力气大得惊人,挣脱我冲去抱住妹妹,声音撕心裂肺。这让我心头涌起一阵难言心酸。
事发突然,我电话联络了正在周围执勤的警力,让他们先把尸体带去做尸检。
“余队,”法医老宋下午过来送检验报告,特意避开叶昭,把我拉到厕所,“基本上可以确定是自杀了,就是有个事比较蹊跷。”
我点了根烟稳定情绪:“你说。”
“一般割腕自杀,都会右手持刀割左手,惯用手力气大,位置找得准。”他盯着我的反应,“但叶琼不是左撇子。”
我心里一突,从厕所门缝看了看叶昭的方向,她背对着我,肩膀小幅度抽搐,依然在哭。
“你说你的。”
“更何况她右手手腕上被划了至少二十几刀,刀刀见骨,这得是多大的厌世情绪。”
多年合作关系,让我隐约察觉到老宋话里有话,我转过头来盯着他看了几秒。
“回头我再问问叶昭吧,”我脑仁开始发疼。
他按了按我的手:“最好先别说,我总觉得······她状态不对,你想,她今天看到叶琼的死亡现场的时候情绪那么激动,好像很爱这个妹妹似的,但为什么你从没听说过这个人?”
“你想说,叶昭杀了她妹妹?”
“不不不,”老宋赶紧摇头摆尾往回找补,“你别曲解我。咱们吃公家饭的,凡事都得抱着怀疑态度。你看,你俩交往也有三年了,她这个双胞胎妹妹三年都没跟你提过一次。而且家里这么有钱······啧啧,三层大别墅住着,在你面前倒是乖巧得像个邻家小妹,你不觉得奇怪?”
“打住吧。”我把烟头按在水晶洗手台上,“我已经够烦了。”
“行吧,你下午去所里交接一下工作,这几天先请假吧。”老宋也往客厅瞥了一眼。
叶昭父母常年在国外,就算联系上了,一时半会儿也赶不回来。
房子极为空旷,四面八方都回荡着叶昭的抽噎声,时间越久越恐怖。作为正常人,我心里着实打怵,但作为男朋友,这一晚我无论如何也不能丢下她一个人住。
没想到后悔来得猝不及防。
当天晚上我回所里交接完工作,再回来的时候,叶昭已经睡了。我摸到黑漆漆的二楼卧室,在她身边躺下。
房间里堆满各类玩偶,粉红色帷幔带来满眼的旖旎感。原本是再正常不过的闺房,但在我看来,这一切都显得极其违和。
我是在三年前一次小案件中认识叶昭,当天她穿着高跟鞋狂追小偷三公里,最终扭送到我执勤的派出所,临走时候那个英姿飒爽的背影瞬间打动了我,她挥了挥手,说自己叫雷锋。
这么个雷厉风行的姑娘,会住在这种公主风卧室里,我百思不得其解。
这一夜我睡得不太安稳,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叶琼死亡时的画面,朦胧中有了点困意,但是下一秒,叶昭在床另一侧腾然坐起来了!
起夜么?
我在黑暗中问了一句,她没回答,脑袋歪出一个诡异的弧度,双手僵直扭曲在身体两侧,径直下床朝外走。
我脊背嗖嗖冒凉风,脑海中满是恐惧造成的杂音,兹拉拉作响。
“叶、叶昭?”
话音刚落,她歪着头,乍然间转回身来!
02.
叶昭的面孔惨白发青,仿佛一具提线木偶,被无形力量拉扯,眼皮松弛地挑着,露出一线眼白。
浓厚的黑暗里,我听见她胸腔里发出咯咯细响。
眼下这情况诡异到了极点,即便我入警队这么多年,也从未感受过如此真实的恐惧。太阳穴两侧传来擂鼓一样的脉搏跳动声,我极力冷静下来。
叶昭继而转身,僵硬地朝着门走去,她似乎看不见,只是身体非常熟悉这间房子,从起身到出门下楼梯,都如往常一样自如。
我心里渐渐明白过来,叶昭梦游了。
可与此同时,另一团迷云盘桓在我心头——叶昭跟我在一起三年时间,从来没有过梦游的习惯,为什么在妹妹死亡的当夜,却像是被附体般梦游了?!
当下也来不及细想,我蹑手蹑脚地跟在她身后,想看看她要去什么地方。
梦游的人不能被惊醒,否则会伤害脑组织。所以我连拖鞋都没敢穿,一路尾随她下了楼,穿过会客厅林立的红木家具,一直走到客厅转角处,那是通往地下室的楼梯。
她去地下室做什么?
叶昭瘦高的背影在黑暗中难以辨认,我步步尾随,保持距离。
地下室没有开灯,除了楼梯口一丁点光源之外,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气息,夹杂着某些说不清楚的气味,像是从死耗子身上散发出来。我看见叶昭最终闪身进了一扇门,一扇铁门。
周遭寂静得吓人,那扇门吱呀呀合拢,咔哒,掩上了。
我脚底下踩到什么粘腻的东西,也顾不上看,伸手就要去拉门把手——
下一秒,一只冰凉的手突然攀上了我的脖子!
“操——!”
我脑子里轰一声炸开了锅,浑身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一口气憋在胸腔里上下不得,险些暴毙当场。
“余旸,”叶昭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怎么了?”
我明明看见她走进门里,可是现在,她就站在我身后!
黑暗像无底深渊,唯独她的声音绵绵传来,仿佛带刺的稻草伸向我。
“你怎么到地下室来了?”她问。
“我刚才······”我咬了咬牙,“我睡懵了,本来,本来口渴想倒杯水,不知道怎么就走到这儿来了。”
她冰凉的小手塞在我掌心里:“你不会梦游吧,地下室常年不打扫,很脏的,我们上去吧。”
我脑子里一片混乱,这会儿好像也清醒过来一点,刚才种种,真的像梦境似的不真实。胡乱应了两声,被她牵着往上走。电光火石之间回头瞥一眼,借着楼梯上方微微光源,我看见那扇门上竟然上了一把锁。
这是什么时候上的锁?!那门片刻之前还是虚掩着的,我眼睁睁看着叶昭走进去,我······
我真的看见了么?
或者说,我看见的人,真的是叶昭么?!
跟着她回了房间,这一宿基本上也就没法睡了,我平躺下来,像往常那样跟她闲聊。
“你跟叶琼······一直生活在一起么?”
“对,”她背对着我,肩膀轻微耸动,“我们是双胞胎,从出生到长大,一直都没怎么分开过。”
“你怎么从来没跟我提起过她?”
她顿了顿,轻声说:“叶琼从小有自闭症,很怕见生人,所以我把她保护得很好,也不希望别人来打扰她的生活。”
“那她自杀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行为?或者说过什么······”
“你在审问我么余旸?”
她的声音骤然冷下来,在黑暗中略带沙哑,我瞬间如鲠在喉,她刚失去妹妹,我却咄咄逼问,实在太不人道,更何况她是我朝夕相处三年的爱人。
我从背后抱住她:“先睡吧,我一直在你身边。”
这一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快天亮,叶昭一直背对着我。因为瘦,她的脊梁骨微微突出,晨光熹微,我看见她左侧肩胛骨下方有一小片伤疤。
大概只有婴儿巴掌那么大的伤疤,仿佛与生俱来的胎记,叶昭身上的确有这块伤疤,但是今天我却觉得······这伤疤好像换了位置。我伸出手缓缓去触摸那块皮肤,即将碰到的时候,叶昭乍然转过身,一把抓住我的手!
“余旸,”她眼神非常清亮,就好像根本没睡过,“你手机在响。”
“啊,啊对。”
或许是精神太紧绷,我压根没听见手机铃声。
“老余!”刚一接起来,老宋的声音像连珠炮似的炸开了,“你赶紧过来一趟!快点!出事儿了!”
03.
“什么事这么急?”
“你女朋友没了······”
“你女朋友才没了!”我拍案而起,“你全家女朋友都没了!”
“不是不是,”老宋赶忙解释,“是那个妹妹,你女朋友那个双胞胎妹妹,哎呀她俩长得太像了。”
“说重点。”
老宋面露难色:“昨天晚上,叶琼的尸体被盗了。”
我心头一悚:“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老宋撇嘴,“昨儿个就在停尸间冰柜里放着,今天一早本来打算通知家属过来排火化位置,还没等通知呢,尸体先没了。”
“监控查了么?我记得停尸间是有四个监控位来着。”
“这事儿巧就巧在,叶琼的停尸位在监控死角里,不过······”
“不过什么?”
老宋露出一个讳莫如深的表情:“你相信鬼神之说么?”
我愣了一下,脑海中莫名涌现出昨晚某些片段,太阳穴突突直跳:“有话直说,别跟我绕弯子了。”
“停尸房走廊尽头,有那么一个监控,”他凑过来,小声说,“凌晨两点半的时候,拍到叶琼的尸体自己穿过走廊,一步一步走出停尸间。”
夜深人静的时候,女尸赤脚穿过走廊,脚踝上还挂着名字吊牌。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恐慌,那段视频我这边先收了,”老宋抽了一口烟,“虽然咱们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但是这世界上也确实有唯物主义解释不清楚的事情。”
“哦对了,”老宋说,“所里试着联系了下叶昭和叶琼的父母,始终联系不上,他们好像五年前出国之后就音讯全无了。所以如果没人深究,叶琼的尸体丢了也就丢了,不用再派警力去找。”
我脑子里倏忽间闪过昨晚进入地下室的恐怖背影,突然失踪的尸体,跟这件事到底有没有联系?
一连串事情简直让我头痛欲裂,屈起两指用力按了按眉心:“我不信鬼神,任何离奇恐怖的事情,科学都能解释开。至于叶昭父母那边,你往上报,让董队跟海关联络,总能找到行踪的,我就不信俩大活人就这么人间蒸发了。”
“行吧,等有线索了我给你打电话,”老宋起身送我。
与此同时,手机屏幕闪了闪,叶昭发了微信过来:什么时候回?晚饭快做好了。
“啧啧啧,”老宋偏过头来看,“快回去吧,小媳妇儿催了。”
他露出羡慕的神情,我却从脊梁骨一直凉到尾椎。
直到站在别墅客厅里,厨房飘出饭菜的香味儿,我才明白那种惊悚的来由——叶昭根本不会做饭。
她有肺病,一闻油烟就会剧烈咳嗽,所以这三年她来我宿舍时,向来是我下厨。
此时此刻,厨房里传来规律的剁肉声,那人哼着歌,轻松自在,全然不像有肺病、更不像刚死了妹妹的状态!
我不由自主地、一步步朝厨房走。
砧板上的肉艳红流血,叶昭背对着我,剁肉声停了,她缓缓转过头来,朝我露出个笑容。
“回来了?先去客厅坐着,菜马上好了。”
我盯着那些肉看了片刻,心里不停犯怵,眼前这人跟叶昭有一模一样的面孔,但就是有说不出的陌生感。我不敢冒然发问,只能不断心理暗示自己,叶昭只是因为妹妹去世受到巨大打击,一时间性情、行为都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可是······这真的正常么?
04.
“你什么时候学的做饭?”
我象征性吃了几口,眼睛时不时瞟向通往地下室的楼梯。
“想给你个惊喜来着,”她有些腼腆地垂下头,飞快夹了一筷子肉给我,“尝尝这个。”
不知道是什么肉,做完之后依然泛着血丝,我有些反胃,腾地站起来:“我想先去洗个澡,今天有点累,就,先不吃了。”
我在她的注视中逃一样飞奔上楼。
直到打开浴室的水龙头,水汽氤氲开来,周遭汹涌的热气包裹着我,才勉强平复下来心绪,开始从心底里正视这个行为反常的身边人。
叶昭、叶琼,左手腕上的刀痕,空荡荡的别墅,地下室紧锁的门,突然出现在肩胛骨的伤疤,自己走出停尸间的女尸······
有一个恐怖的念头爬上我的脑袋。
“你有没有想过,”我把花洒开到最大,想用水流声掩盖自己在给老宋打视频电话,“死的那个是叶昭,活下来的才是叶琼。”
“老余啊,”他呵呵一乐,“你不会是受啥刺激了吧?没有证据可不能乱揣测,你当警察的应该比我更明白这一点。”
“她实在太反常了,”我压低声音,回忆起叶昭的习惯,“以我对叶昭的了解,她不会做饭、最讨厌恐怖电影,睡着之后雷打不醒,虽然外表坚强,像女汉子一样粗线条,但实际上胆子很小,喜欢窝在我怀里睡觉······”
完全不符合,人就算再变化,也没法把自己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而且,我认为她昨天突然让我陪她回家,亲眼目睹这场死亡,也不是巧合。”
老宋浑身一抖,指尖烟头掉在衣服上,法医白褂烧出一个洞,“你的意思是说,叶琼出于某种原因杀了她姐姐,故意让你看到自杀场面来为自己脱罪。”
我咽了下口水。
我的确没证据,之前种种,无非是受惊过度的臆测。
“是,三年来她从没让我跟她回过家,昨天突然提出来,很可能是利用我的身份,平息警方的进一步调查。”
“那她这么做有什么动机呢,恨她姐姐?想霸占姐夫?你电视剧看多了吧你。”
我不知道她有什么动机,但警察的直觉告诉我,这个人不是我的叶昭,无论行为、神情、乃至语调都有细微差别。
想通了这一点之后,另一件事也在我脑海里电流一样噼噼啪啪地链接上了——叶琼杀了叶昭,又在运送尸体途中交换了叶昭的尸体,自己躺在停尸房里,半夜的时候离开,这样就能解释开监控里女尸自己行走!
那么······如果活着的那个在停尸间,昨晚在去地下室之前,躺在我身边的人,一直都是一具尸体!
“不不不不,”老宋听了我的推理彻底懵逼了,“你这毫无逻辑,就算是叶琼杀了你女朋友,想以姐姐的身份活下去,那她偷尸体干嘛,还费这么大周折、冒这么大风险偷尸体,尸体不会发臭么,她要这玩意儿干嘛?留着吃么?”
咚!
浴室门被敲了一声,仿佛一柄重锤砸在心脏上,我下意识挂断了老宋的视频。
05.
“余旸。”
门外的人扭了扭门把手,声音穿过水蒸气,变得格外失真:“你进去很久了。”
“马,马上好,”我语不成句,“你先去休息,吃完的碗筷不用动,我一会儿收拾就行。”
她半晌没动,透过磨砂玻璃,我似乎看见她手里攥着一把长条型金属物。
“好。”她终于转身走了,“我去看个电影,在影音室等你。”
十五分钟之后,我整理好思绪,一步步下楼,走向客厅尽头的影音室。
路过地下室楼梯的时候,我朝下面看了一眼,常年不见阳光的地下室幽深而昏暗,像埋藏着秘密的坟冢。
脚步没停,我径直走向影音室,走廊两边墙上挂满了两姐妹的照片。越朝深处走,照片上人的年纪就越小,有十二三岁穿着一样的衣服打网球,五六岁手牵着手滑冰,三四岁举起棒棒糖干杯。
最后一张是一岁左右,两个孩子各躺在一张窄而高的床上,周围充斥着各类医学仪器。
我摘下那个相框,有另一张照片从相框背后掉出来,飘到我脚背上。定睛去看时,我浑身发麻——
那是两个孩子出生时的画面。
唯一令我震撼的是,这两个女婴背靠背,肩膀处交接,居然是连体婴儿!
叶昭和叶琼,曾是连体婴儿······
这两张照片如果换顺序来看,应该是这对连体婴儿在一岁左右做了手术,才有了后来相互陪伴但独立成长的姐妹二人。
我突然想起昨夜枕边人肩膀上的伤疤,既然这两个人背对背出生,那么肩膀上的伤疤,就是互换身份的力证!
把这张照片揣进口袋后,我小心翼翼将相框挂回原处,然后给老宋发了一条微信。
影音室里,她坐在地板上抱膝看大屏幕,周遭光线暗淡,屏幕上投射下来的光围拢着她。那是一部连我都不敢深究的恐怖片——《仲夏夜惊魂》。
“你不害怕么?”
“你不是喜欢恐怖片么,”她微微侧过脸,在光影里显得很单薄,像个纸人,“我想多看一些,克服恐惧,就能陪你一起看了。”
恐惧真的能克服么?一个人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真的能因为另一个人而改变么?
我的计划更坚定了,当天夜里,我趁她睡着,偷偷剪下她一撮头发放在枕头下。
做完这件事之后,我满怀忐忑睡去,半梦半醒之间,我好像回到警校大学的宿舍里,年轻的老宋坐在下铺讲鬼故事。
“这件事就发生在咱们宿舍,”四周漆黑,老宋的声音说,“好几年之前,就在你住的上铺,有个学生像你一样自小父母双亡,没啥亲戚朋友,到假期没地方可回,只能待在宿舍里。”
“在他下铺那人性格特别阴郁,从来不喜欢跟人交流,寝室里四个人一起住了两年,慢慢的,谁都对下铺那人视而不见。”
有一次国庆节,寝室里的人全回家了,只剩下父母双亡那位独守空房,而他下铺拉着厚重的床帘,把床铺围得密不透风,谁也不知道他去哪了,去干嘛。
就这么在寝室里待了三天,父母双亡那哥们总闻见一股怪味儿从下铺传来,未经允许,他也不敢拉开那窗帘。结果当天晚上,他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突然听见手机铃声响,接起来是一串电流杂音,夹杂着回声,电话那边说:“背靠背······背靠背······”
这哥们胆子大,总觉得是恶作剧,丝毫没放在心上,可接下来三天,每天晚上都接到这个电话,而且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下铺传来的味道也更浓重。
他实在受不了了,终于跳下床,一把拉开下铺的床帘。
“你猜他看见什么了?”老宋年轻的面孔凑上来,诡异地笑起来,“他看见······”
下铺那男孩的被钉死在上铺的床板上,脸朝下。而他就这样和这具尸体,背靠背睡了七天七夜······
老宋的脸倏忽间发生变化,变成在浴缸里被割腕而死的女孩,她张了张嘴。
“背靠背······”
我猛然惊醒,睚眦欲裂!
胸腔疯狂起伏,浑身汗湿,过了好一会儿才感受到四肢恢复知觉。
窗外晨光熹微,枕边人依旧背对着我睡觉。
我把手伸到枕头下,那撮头发还在。
06.
“你微信上让我找的那家医院已经找到了。”我在法医工作室里找到老宋,他把文件递给我,“二十三年前,本市能给连体婴儿做分离手术的就只有这一家医院。”
“医院应该还留着分离术后患者的血液样本吧?”
“当然。”老宋点头,“这种手术不比寻常,肯定是会留血样、DNA样本、各种数值,以防术后出现变故,双方扯皮。”
我靠近了些,把手里的头发塞他掌心里:“用我的职权去调叶昭DNA样本,做对比鉴定,假如她真的不是叶昭,却要用叶昭的身份活下去,基本就可以翻案了。”
老宋大为吃惊,“你知不知道这么做是犯法的!你身为警察,这么做也太没常识了!”
“你不用担心,”我拍拍他的胳膊,“不会牵扯到你。”
“我是担心这个么?!你这个人,从大学到现在就一直这么固执,”他喃喃自语,压低声音骂了几句,良久又叹了口气,“欸······我帮你查就是了。”
这场骗局,注定是蓄谋已久的杀人案。从开始到现在,我越发怀疑,却始终没有证据。如果真是叶琼杀了我的女朋友,我就算是拼着警衔不要,也必须为叶昭沉冤!
“还有一件事你可以去调查,”老宋说,“既然认定了现在活着的是叶琼,那按你之前的假设,偷尸体的也是叶琼。”
叶昭的尸体,可能就在别墅里,虽然不知道叶琼拿尸体做什么,但要是能找到这具尸体,就能立案侦查了!
“我心里有数。”
傍晚回到别墅,叶琼依然在厨房做饭,我从背后抱住她,她下意识浑身一僵。
“你回来了,”她温声细语地说,“先去客厅坐一会儿吧,饭快好了。”
“我知道你是谁。”
她没动。
“是你杀了我女朋友。”
她依然没动,不知过了多久,她僵硬地转过头来,露出一个笑容。恰逢此时,客厅灯兹拉一声,灭了。
万籁俱寂,巨大的空间里漆黑一片。
“你傻了吧。”她的声音无孔不入。
紧接着,我觉得腹部传来剧烈疼痛,似乎有什么尖锐物插进了我的肚子!
“操!”
我一把推开她,剧痛令我眩晕,“叶琼!你别再执迷不悟,杀人偿命!”
她步步紧逼,黑暗里我只能看见她手中明晃晃的菜刀。
“我是叶昭啊,余旸,你去哪儿?”
我拼了命往外跑,慌不择路地冲向室外,最后一缕阳光也收进地平线里。我不知道跑了多久,只记得到最后眼前一黑,瘫倒在马路上。
07.
再醒过来的时候老宋站在一旁。
过了好半天,我才反应过来是在医院。
“你这是怎么了,”老宋指了指我肚子上包扎的伤口,“家暴?”
“不是!”我疯了一样坐起身来,“是叶琼!那个人真的是叶琼!她看到事情败露,要杀我灭口!”
老宋用手背贴了贴我的脑门。
“你干什么!”我一把甩开他,“快通知所里抓人,她是凶手!”
“什么凶手啊老余,”老宋笑起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鉴定报告给我,“你自己看看吧。”我如遭雷击,呆愣在原地。
鉴定报告赫然写着:经鉴定,叶昭DNA与出生时吻合!
“她······是叶昭?”
她真的,是叶昭?!
“那还有错么?”老宋打了个哈欠,“不是我说你,自从你女朋友妹妹死了之后,你这神经未免太敏感了,疑神疑鬼个没完,我要是你女朋友,我也家暴你。”
这怎么可能呢······
那些明明发生过的事情,桩桩件件都指向她并非叶昭,怎么局势会突然之间逆转?
我张了张嘴,嗓子发哑,怎么都说不出话来。
天亮了。
在病房里吃过早饭后,叶昭来了。
她跟老宋打了招呼,笑嘻嘻凑过来跟我道歉,说是我在她做饭时候突然抱住她,她受了惊吓才会不慎划伤我。
老宋在一旁帮着圆场,让她别放在心上,我身体好,抗揍。
我始终没有反应,那些话像包裹在温水里,变得缓慢又无意义。我看着她的脸,极力想找回那些陌生感,可惜从看到鉴定报告的那一刻开始,所有疑虑都烟消云散了。
这个人确实是我女朋友叶昭。
所有反常行为,都不过是妹妹去世后的重大打击导致,其余种种,全是我该死的直觉作怪。
正是阳光最好的上午,叶昭逆着光看我,表情温润柔和,我几乎忘了她从前的样子,好像跟从前有些区别,又好像一直都是这样。
我腹部的刀伤并不深,七天之后就出院了,这段时间叶昭一直照顾我,我们依然是世上最亲昵的恋人。
叶琼的案子彻底了结了,定性为自杀,尸体再无人追查,叶昭以姐姐的身份签字,一切尘埃落定。
接我出院那天,叶昭扎着马尾辫,恍如初见时的模样。
跟她回到别墅之后,她上楼去放我的东西,而我站在原地看着她上了楼,转身,径直走进地下室。
地下室里的臭味已经浓烈起来了。
那扇门今天没上锁,我伸手推开它。
吱呀——
08.
这恐怕是我此生看到的最惊悚的一幕。
偌大的地下室里摆放了两三排铁架子,架上瓶瓶罐罐,装满了长头发、剪下来的指甲,再往里走,是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人类内脏、器官,眼珠、牙齿······
我呼吸停滞,继续朝里面走。
地下室最里面,三具尸体并排坐在一起,其中两具已经腐烂得只剩骨骼,最右边的那具,是叶昭。
“唉······”
若有若无一声叹息,像一只白白的小手,轻轻在我心脏上挠了一把。
“你还是发现了,”身后的人说,“姐夫。”
伴随着这一声姐夫,我想,我全明白了。
叶琼杀了叶昭,也杀了自己的父母,她先是想利用我的身份亲眼见证叶昭死亡,为自己脱罪,后来见事情败露,又用偷来的尸体头发替换我剪下来的头发,混过DNA检测,彻底代替了叶昭。
“你为什么要杀你的父母,你的姐姐?”
“为什么呢,”叶琼说,“爸爸妈妈发现我有虐待倾向,想带着姐姐离开我,去国外生活······我不想他们离开我,所以我把他们留下来,留在这儿。”
“姐姐舍不得离开我,我骗她说父母出国去了,她就一直留在我身边照顾我,一直到······你出现为止。”
我的情绪激动起来,“那你为什么要杀了她!”
“因为我爱她!”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在黑暗中格外惊悚,“我们从出生就连在一起,没有人比我更爱她!”
“但因为你!因为你出现,她开始不喜欢回家了,”叶琼在背后走近一步,“她也想抛弃我了,她也不要我了,都是因为你!”
“所以我杀了她。”她轻声说,“然后,再杀了你。”
“最后······我以她的身份,活下去,我不能让她爱我,就只能······成为她。”
原来叶昭从不带我回家,从未提及有这样一个妹妹,一直都是想要保护我。
她举起菜刀。
我转过身,将一直握在手里的水果刀捅进她的身体。
温热的血液喷溅而出,洗涤肮脏的灵魂。
这间地下室,迎来了第四具尸体。
【本文节选自《惊人院》,有删减;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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