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教育界曾经疯传过一则新闻，标题大概是这样的：

“芬兰正式废除中小学课程教育，成为世界上第一个摆脱学科教育的国家”

新闻讲的是，从2020年9月开始，芬兰首都赫尔辛基的中小学，将不再开设语文、数学、物理等学科课程，课程设置变为“主题模式”，比如从多个角度理解二战，比如如何在咖啡馆里工作等等。

新闻还引用了芬兰教育局负责人的话，这位负责人说，大家现在所熟悉的学科教育是19世纪的产物，而现在，我们需要一个真正适应21世纪需要的教学体制。

不过这么震撼的一则新闻，最后被证实，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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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实的情况是怎样的呢？“主题模式”的教学，芬兰中小学（15岁以下）的确都有，但是这种课只占10%，剩下90%的还是传统的科目制学习。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新举措，那就是从今年也就是2021年开始，芬兰高中也要增设“主题模式”的课程。

不过有意思的是，为什么每次这种假新闻，中国的自媒体们都选择拿芬兰来造谣呢？

许多人都应该听说过，芬兰是全球教育界的旗帜，如果说有哪个国家敢在教育领域率先进行革命性的创新，那我们编成是芬兰人干的，大家肯定会信。

那么问题来了，芬兰的教育为什么能做到在全世界领先？到底怎么个“好”法？

首先我们从量化的角度回答这个问题，评价一个国家教育质量如何，有一个经常被提到的指标，就是经合组织（OECD）发起的国际学生评估项目（The Programme for International Student Assessment，简称PISA）。

这个评估2000年首次举办，每3年一次，最近一次是在2018年，评估对象是各国15周岁的在校学生，学生们需要在一些真实的场景设置中接受阅读、数学与科学三个方面的素养测评，与此同时学校的校长、教师和学生家长也会填写相关问卷作为背景材料。

从2003年开始的三届测评，前后跨度10年左右的时间，芬兰一直都是总分世界第一，这个强大的统治力直到2012年，才被中国所撼动。

准确的说，是被中国上海拉下了马——那年中国是第一次参加，派出了上海的学生作为代表。

2018年，中国又派出了由北京、上海、江苏、浙江组成的中国部分地区联合体（B-S-J-Z），最后阅读、数学、科学三科全部拿到了第一……排在中国之后的，还包括了新加坡、中国澳门、中国香港、日本等国家和地区，而芬兰，仍然能排在世界第七。

你可能会觉得，世界第七的水平，已经不能算做教育的标杆了吧？

那我们再来看两组数据：芬兰学生每周平均花3个小时写作业，经合组织成员国的平均水平是7个小时，而上海，是14个小时；芬兰初中生每周平均学习时间是35个小时，上海初中生每周是57个小时。

所以很明显，芬兰是一个典型的“轻负担，高质量”的教育样本。

更何况，中国派出的是四个教育领先的地区，而面积只相等于云南省，人口只相当于上海1/5的芬兰，可是全国所有学生都有资格参加测评。

芬兰在教育体系上的公平的确让全世界都非常羡慕：不但从小学到高中全部免费，义务教育阶段还能做到完全不必择校。

那么问题又来了，这样一个听起来竞争不激烈，甚至故意“去精英化”的教育体系，为什么能做到在PISA测试中名列前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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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有一个解释的理由是，芬兰的教育制度并非不严格：他们把更多的严格，都留在了教师队伍的选拔上。

在芬兰，总共只有8所最顶尖的研究型大学才有资格培养中小学老师，如果一个高中毕业生日后想当老师，他需要在经过面试和笔试两轮选拔后，才被允许开始五年制本硕连读的学习。

即便是当一个小学老师，在芬兰也至少需要取得教育学硕士的学位。

刚才我们说，芬兰的孩子们似乎完全没有激烈竞争的氛围，可是你再看老师这边：2019年，申请赫尔辛基大学教育硕士的人数高达8500人，但最终录取的只有700人，录取率只有8%。

然后你以为进了大学就能高枕无忧了？

每一个芬兰的教育学学生，不仅要学习那些我们容易想到的经典教育理论，还要在目标规划设计、学习过程设计、领导力、社会性情绪、合作教学、认知科学等多个维度同时进行深造。

另外，刚才我们提到的有资格培养老师的8所大学里，全部配有像医院一样的可以进行临床实习的基地学校：第一年，教育学的学生需要在基地实习一周，到了第五年，实习时间会递增到八周。

所以在芬兰，虽然教师的收入水平在全社会只能算中等，但这绝对是备受尊敬和信赖的职业。

有了出色的师资队伍之后，芬兰的教育体系又给老师们创造了充分的发挥才能和创意的空间：

芬兰的学校，只有教学大纲，没有教材，这可能也是很多人宣传芬兰课程以讹传讹的原点。老师每节课讲什么内容，以什么形式讲授，都有比较大的自主空间。也因此，芬兰的老师们普遍具备了很强的课程开发和实施能力，而这一点，也和他们在大学期间打下的坚实基础有关。

当然从教学形式看，人口稀少的芬兰能够在中小学普遍实行“小班制”，每个班级一般都不超过20人，这也有利于老师充分照顾到每个学生的具体需求。

所以总体来讲，芬兰教育的优秀，是基于他们在教师的培养上花了相当大的功夫。当教育行业的从业者，都是全社会最顶尖的人才，这个国家的教育又怎么会差呢？

可是如果仅仅是自己特别优秀，芬兰教育恐怕还不足以被称作全球教育的标杆。

芬兰人特别令人敬佩的一点是，明明自己在教育层面已经很拔尖了，整个国家却仍然抱有强烈的危机感，而这种危机感，竟然跟诺基亚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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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2009年，芬兰各界就曾联合向教育部发出警告：警惕芬兰教育成为下一个诺基亚。

专家们在对比了诺基亚和芬兰教育的发展轨迹之后，发现二者真的有很多相似之处：

比如他们进入全球视野，成为创新样本的峰值曲线几乎一模一样，都是那种角度很陡的冲顶；比如他们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都处于全球领先，无人敢言超越。

事实却是，智能手机的出现让诺基亚消失了，那么芬兰教育会不会也出现高台滑雪的态势？

诺基亚前首席执行官Jorma Ollila曾有一句临别赠言：不要停留于过去的成功，永远要把注意力放在对下一个趋势的发现上。

所以芬兰教育界开始了对下一个趋势的探究。

最后，他们搞出了一个共计48种趋势和风险点的教育“晴雨表”。比如说，芬兰人认为未来的学习，在空间层面一定会发生重大转变，然后信息技术带来的变化，利弊都有。

基于这些分析，芬兰在2016年推出了一个长达十年的课改计划，包括学校空间的改造、学校组织架构的迭代，评估方式的优化，教师专业性上的发展等等。

还记得我们在开头提到的那个谣言吗？那种“主题模式”教学，就是芬兰十年课改里面的一个新模块，只不过，用这个完全替代学科教学显然时机还不成熟。

那么“主题模式”教学，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呢？用芬兰人的专业术语说，叫做“基于现象的学习”。

我们举个例子。赫尔辛基某小学本周的学习围绕“时间”这个概念来展开，也就是说，学生要在这一周里，从各种不同的角度去理解和体会什么是“时间”。比如：

一二年级的学生需要去了解芬兰钟表匠的工作，然后用纸板去制作钟表；

三年级的学生则需要在教室里创建文化日历；

四五年级的学生，通过设计蓝图和地图来预测城市未来的发展方向；

六年级结束前，学生们需要前往英国进行一次“时间旅行”，通过设计8天的旅行视觉路线，去理解时间如何影响人们的生活；

最后到了九年级，学生们已经可以自行组织一场学校的大型活动，他们需要通过实验和调查走访来设计出这个活动的合理时间轴。

在整个现象学习的过程中，学生可以根据不同的内容来自行规划自己的实践侧重点：比如有的学生擅长数学，那他就负责项目的统计和推演；有的喜欢艺术，那他就可以负责视觉层面的设计；有的想提高沟通能力，他就要通过整合可用的人力资源去达成目标。

这种学习方式，乍看起来它的优势是更有趣，或者说更接地气，但事实上，这种“挑战+解决问题”的学习模式的本质，是让学生提前适应如何在真实世界里生存。

芬兰基于这次的新课改，梳理出了学生应该具备的七大能力，分别是：

思考与学习的能力；

文化识读、互动与表达能力；

自我照顾、日常生活技能；

多元识读能力；

数字化能力；

工作生活能力与创业精神；

参与、影响并为可持续性未来负责的能力。

看这个清单我们能发现，像文化识读属于传统的学习能力，而像自我照顾、数字化能力等等则体现了芬兰人对未来世界趋势的一种判断。

“比你优秀，然后还比你更努力”，这大概是芬兰教育留给世界各国最朴素的一种印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