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有些运动天生自带“危险”基因，一旦出了事故，责任该由谁来承担？

记者 | 应 琛

奥运会变年轻，也更“潮”了。

在刚刚结束的东京奥运会上，滑板、冲浪、运动攀岩、空手道和棒垒球成为新增项目。在东京奥运会的官网上这样写道：“这些项目将为奥林匹克运动在全球范围内收获新观众。”

尤其是攀岩项目，被2024年巴黎奥运会保留的同时，届时速度赛将从全能赛中剥离，单独设立男女速度赛项目，全能赛则只包括攀石赛和难度赛两部分。这也就意味着，攀岩项目的金牌数将从本届的2枚增至4枚。

而事实上，滑板、攀岩、冲浪等项目，本身并非严格意义上的竞技体育，更像是一种潮流生活方式。滑板原本源于街头，冲浪像是冒险爱好者的自我挑战，从户外登山演化而来的室内攀岩则被称为“岩壁芭蕾”。

随着人们生活水平的提高，这些兼具挑战性和观赏性，越来越成为当下城市中产的运动新选择。商家乐于经营，人们乐于参与，疫情也无法阻挡这些新兴运动的火爆。

然而，有些运动天生自带“危险”基因，一旦出了事故，责任该由谁来承担？对此，自2021年1月1日起正式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以下简称“《民法典》”）设立了“自甘风险”条款，而相关判例也已明确了人与人的责任边界。但体育场馆的“安全保障义务”边界到底在哪？沪上某攀岩馆的负责人蒋先生近日就遇到了一桩烦心事。

原来此前一位顾客在蒋先生经营的攀岩馆内摔断了小腿，因此向场馆提出了高达30余万元的索赔。蒋先生觉得很冤，“我们的场地设施完全符合国家相关规定”。目前，该顾客已经向法院提起诉讼，案件正在审理过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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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蒋先生提供的视频来看，该顾客是在场馆的攀石区完成了一次攀爬后，从顶端往下跳落。落地后，她便抱着右腿小腿。后经检查确定为小腿右胫腓骨骨折。

据介绍，攀岩运动一般分为难度攀岩、速度攀岩和攀石，分别对应的是奥运会的“更高、更快、更强”。

“难度和速度攀岩区的高度一般在15到17米，而攀石区的高度不超过5米。”蒋先生告诉《新民周刊》，“别看攀石的高度不高，但对运动者的要求是最高的，难度也是最大的。”

据蒋先生介绍，攀石也被称作“抱石”，指的是在没有绳索保护的状态下攀登一般不超过5米高的岩壁的攀岩运动。一般采用40厘米以上厚度的海绵垫或充气垫作保护。

由于没有绳索的影响，这种方式可以最大限度地发挥攀登者的极限攀登能力。因此，记者也在攀石区看到多块“初学者严禁进入”的提示牌。

“但这位顾客是经老会员介绍来的，也自带了攀岩鞋等装备，一来就买了10次卡。我们因此判断她为有经验的攀岩爱好者。”蒋先生表示，“从她选择的线路来看，V2的难度也不低（难度从低到高依次是：V0-V5），初学者是不可能爬到顶端的。后经询问，我们得知她本人在大学期间也参加过攀岩社团。”

据蒋先生判断，该顾客受伤可能是跳落的过程中姿势不完全正确所致，“一般完成一次攀石攀爬后，本来就是这样跳下来的。但下落的姿势很重要，一般会采取后仰的保护动作”。

但记者了解到，在该顾客看来，场馆的垫子较硬，以及在她受伤后有较长一段时间未有工作人员发现。

“但垫子的软硬本身就是个人主观感受，我也在第一时间送她去了医院。”如今，让蒋先生困惑的是，在场馆设施没有问题的前提下，让场馆来承担全部责任合不合理。“就像你在踢足球时，如果是因为草地上有个坑，你脚崴了，那场地方肯定是有责任的。但如果是你在热身，或比赛中受伤，你一般也不会去找场地索赔。因为观念里场馆是没有责任的。”在蒋先生看来，攀岩进入中国有一段时间了，但与各种传统运动项目比，大家对它的了解还是不够，很多人也不知道攀石就是没有保护装备的，“作为场馆，我们一般买的就是场所责任险；而在该运动已经比较普及的国家，爱好者们都是自己购买相关保险的，他们会知道要为潜在的风险做准备。我们这里一些老会员也都知道受伤风险，会自己购买保险”。

当被问及为何不与顾客签订风险告知或免责条款时，蒋先生也表示了无奈：“我们以前都签的，但真出了事，也没什么用。后来我们索性就不签了。”但出了此次事故后，蒋先生在咨询了律师后，又恢复了免责条款的签订，“我们细化和规范了条款内容，现在要求每个进入场地的顾客都必须签署”。

随着生活水平的不断提高，越来越多带有一定风险性的运动开始走进人们日常的生活。如果意识和观念跟不上，一出意外就找场馆索赔，蒋先生坦言，对场馆的经营者来说就“太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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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注意到，今年1月1日起正式实施的《民法典》中增加了“自甘风险”的条文。具体如下：

第一千一百七十六条 自愿参加具有一定风险的文体活动，因其他参加者的行为受到损害的，受害人不得请求其他参加者承担侵权责任；但是，其他参加者对损害的发生有故意或者重大过失的除外。

活动组织者的责任适用本法第一千一百九十八条至第一千二百零一条的规定。

什么是“自甘风险”，对个人（参与活动者）和企业（通常作为组织者）将产生何种影响？为此，记者采访了上海君悦律师事务所合伙人朱平晟律师。他先给记者举了两个案例：

【案例一】周先生与曹先生共同参加一项在某餐馆举行的飞盘活动，活动中，周先生与曹先生不慎相撞，周先生膝盖受伤。此后，周先生诉至法院，要求曹先生赔偿相应经济损失，并要求该餐馆承担补充赔偿责任。

经法院查明，曹先生并非故意撞击周先生，也未明显犯规，不存在过错；该活动并非由餐馆组织，而是由餐馆法定代表人以个人名义组织，活动开始前，有指导教练进行了规则的讲解和安全的提示。基于此，法院认为周先生与曹先生均无过错，依照侵权责任法的公平责任原则，判定曹先生酌情补偿部分损伤；餐馆并非组织者，无论从侵权主体还是侵权责任出发，均无承担法律责任的基础。

一审判决后，曹先生上诉至中级人民法院，以自甘风险原则要求改判，当时民法典尚未生效，中院驳回了曹先生的上诉，维持原判。

【案例二】羽毛球球友宋先生与周先生相约PK，球馆里两人你来我往，不料周先生一记大力劈杀，宋先生未能接招，羽毛球击中右眼，据说伤势较重右眼几乎失明。宋先生身体受伤、经济受损，一怒之下将周先生告上法庭，要求其赔偿医疗费、护理费、住院伙食补助费等各项费用。

2021年1月4日，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依法对此案进行了一审，公开审理认为：宋先生自愿参加具有一定风险的对抗性竞技比赛，将自身置于潜在危险之中，应认定为“自甘冒险”的行为，且周先生不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故根据《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七十六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驳回宋先生的全部诉讼请求。

朱平晟告诉《新民周刊》，两起案件基本事实类似，时间间隔不远，但法律的变化、理念的更新（从适用“公平责任”到“自甘风险”），导致两起案件的判决结果有所不同。

但朱律师也强调，“自甘风险”并不等于后果自负，活动组织者、参与者就可以放心“放飞”了。“‘自甘风险’条款，文义直白简单，但内涵丰富，需要细品。”朱平晟认为，“自愿参加具有一定风险的文体活动，因其他参加者的行为受到损害的，受害人不得请求其他参加者承担侵权责任”这句话，是“自甘风险”原则的本体，需注意三个细节：

第一，前提是“自甘”自愿，如系被迫参与或被强令参与某活动，难以适用本条（再如幼儿园或幼教机构组织幼童参与文体活动，尽管幼童自愿参与，但其系无民事行为能力人，意思表示不被法律认可，故亦难适用本条）；

第二，范围限于“文体活动”，而且是具有一定风险的文体活动，一般带有对抗的体育活动都能归入此类，如足球、篮球、拔河等；但怎样的文艺活动符合“具有一定风险”的定义，有待进一步的明确和司法判例的归纳。

第三，损害系由其他参与者造成，而非自身或无关的第三人。

“但是，其他参加者对损害的发生有故意或者重大过失的除外”这句话又明确，首先故意伤人必然被否定；在排除故意的情况下，仍要注意行为是否超出必要的程度，是否尽到了一般人能够注意的安全义务。

在案例二中，法院认为周先生系正常回球，在羽毛球紧张激烈的对抗下，一般人的注意力会高度集中于回球，而难以兼顾到对方是否能接到乃至会否伤及对方，基于此判定周先生不承担赔偿责任，因此合情合理。

朱平晟举了个反例，如果在业余足球比赛中，在规定不能采用滑铲技术的情况下，若某队员依然采用了滑铲进而导致其他球员受伤，显然存在过错并需承担赔偿责任。

不过，“自甘风险”一定程度上减轻了公平责任原则带来的负担，但并不能成为活动组织者的护身符，对场馆而言，法律仍要求其承担“安全保障义务”。（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九十八条 宾馆、商场、银行、车站、机场、体育场馆、娱乐场所等经营场所、公共场所的经营者、管理者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

因第三人的行为造成他人损害的，由第三人承担侵权责任；经营者、管理者或者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的，承担相应的补充责任。经营者、管理者或者组织者承担补充责任后，可以向第三人追偿。）

作为经营者、管理者或活动组织者，要安全、安心组织文体活动，朱平晟提出了以下几点建议：

第一，提供的活动场所、相关设施应符合安全标准；

第二，对相关活动的风险应当提前予以完整、明确的告知；

第三，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应当请参与者签署风险告知书或起到类似作用的风险自担承诺书；

第四，在活动进行中，应充分注意避免伤害事故的发生；

第五，应做好充分的准备，一旦事故发生可及时救援；

第六，如果组织无民事行为能力人或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主要指青少年）参与活动，应当将风险充分告知其法定监护人，在其法定监护人许可或陪同的情况下，方允许其参与活动；

第七，幼儿园等（针对无民事行为能力人）教育机构应注意保留视频、音频等影像资料，在过错推定的情况下需要“自证清白”。

现有判例已经梳理清楚了人与人之间的责任关系。但体育场馆或活动组织者的“安全保障义务”的边界仍不够清晰，比如在上述案件中，攀岩馆对顾客专业能力的判断是准确的，场馆设施也是符合标准的，但意外还是发生了，这样的事故场馆方究竟应该承担几分责任，朱律师也很期待法院的公正裁判。

此前，上海市政府印发了《上海全球著名体育城市建设纲要》，提出到2025年，体育实现全领域、全方位高质量发展，基本建成全球著名体育城市，也许，体育行业的发展和运动爱好者自身的风险保障意识，都会在这一个个的案例中，潜移默化发生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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