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大爷的辈分在村里最高,一辈子也没有成过家,七十多岁,身体很硬朗。他一辈子行了不少人情,自己却没有什么事儿。从60岁开始,村里人每年在他生辰那天,都自发为他祝寿。
从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我就开始去城里打拼,从租房到买房,不说是混得多好,也算小有成就。以前父母在世时,逢年过节,都携妻儿回来与父母团聚,父母走了,便没有了家,也只有村里有什么红白喜事,才回来与乡亲们见个面。
四大爷73岁那年,想着长期不回来,就花几百块钱从超市里买了几盒“中华”烟。走到四大爷家,全村老少都热闹地聚在四大爷的院中,我把蛋糕递给四大爷,从兜里掏出“华子”散给大家抽。
“老赵,你这烟少说也得十块钱一盒吧。”我的隔壁邻居老王说。
“十块?不止吧,我看至少也得十好几块钱。”老张掏出打火机,点着烟,深吸一口,品了品说。
“十块,懂不懂啊?人家发的可是‘华子’,一盒六七十块,一根就三块多钱哩。”小根在广东打过工,是见多识广的青年。
“噢。”老张深吸一口气,惊讶地说:“啥家伙卷的?这么贵!”
四大爷的房子右侧,一条小路通向一棵大核桃树,核桃树下,一盘废弃的石磨,荒凉地站在荫凉下,石磨周围摆了一圈从河里捞出的鹅卵石,大伙坐在石头上,叽叽喳喳地喷着闲话。
院边支了两口大锅,一个锅里是肉片汤,另一个锅里是白面蒸馍,坷台上放了两箱家常白酒,吃饭喝酒,各随便宜。
太阳西斜,各回各家,我为乡亲们每人散了一支“华子”,起身回城。四大爷把我送下斜坡,语重心长说:“老侄儿,你今个给大伙发的那烟,听说贵得很,村里人都七嘴八舌的,说你有俩钱烧得不轻,都是乡里乡亲的,没必要花那闲钱。”四大爷的一番话,为我敲响了警钟,人要活得本分,不能搞浮夸虚荣。
去年来给四大爷祝寿,我汲取了前次的教训,买了几盒家乡常抽的十元一包的红旗渠香烟。村里人很热情,见我提着蛋糕走上斜坡,争先恐后上来打招呼,我急忙掏出香烟给每人敬了一支。
老王接过香烟,不屑地夹在耳朵上,阴阳怪气地说:“老赵呀,你也太抠了吧!你好歹也在城里混事儿,抽这烟跟你的身份不太相符吧!”
“肯定是山穷水尽,混不成事了。”老黄胸有成竹地说。
“这就对了,怪不得去年抽‘华子’,今年抽‘十渠’,原来是凤凰落架了呀。”老张似乎恍然大悟。
今天是四大爷75岁寿辰,我专程从城里开车回来,为四大爷买了一个大大的蛋糕。心想反正拿好烟孬烟,村里人都会说三道四,干脆,啥烟也不用掏,大大方方,显得亲近,不外气。
走进四大爷的院子,我主动向大伙打招呼问好,虽然大家也都象征性地回问一句,但总觉得眼神有些怪,表情有些异样。
要开饭了,许多村人还坐在大核桃树下的石头上聊天,远远听见老刘说:“人想变好,难,人想变瞎,却很容易。就拿老赵来说吧,原来在家时挺实诚,在城里混这些年,变得目中无人了……”
老黄接过话茬说:“瞧不起咱乡下人,没想想,自己原来也是乡下人,摆啥臭架子?”
“是呀,回一趟老家,连根烟也不舍得掏,分明是瞧不起咱们。”老常有点愤愤不平。
我本来想喊他们一起吃个饭,听见议论,心里很不是滋味,默默地退了回来,心里像压了一块千斤重的大石头。
生活在变化,思想在变化,有些变化来得突兀,令人感到陌生。以后再回家拿什么烟、拿不拿烟?我一直也没想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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