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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似乎很少有人关注香港开埠初期所扮演过的军事角色和作用,以至于在一般印象中,香港就好像是一个与军事没有太大关系的地方一样。事实上,在今天的香港,很多街道、建筑或地名都与早期的军事工程规划有关。也正是因为这些工程,使得香港成为了英国乃至西方世界安插在近代中国的一座桥头堡,并与当时东亚的许多重大事件息息相关。
在本系列文章中我将尝试分类介绍1840-1870年代英军在香港的军事工程,简单梳理它们之后的演变和今天的遗存,并结合历史上英国及港英政府的军事策略和政策,从英方的角度管窥当时香港的意义与地位。希望我的习作能够抛砖引玉,提供一个新视角来看待我们本来所熟悉的这一段历史,欢迎大家指正和帮助。
↑ 1857年的中环地区 来源:Marciano A. Baptista
↑ 笔者绘制的示意图,表现了本文涉及到的主要设施在今天香港地图上的位置(使用了高德地图作为参照,图中3处兵房和操场分别用不同颜色标识、重要建筑用红色、1840年代的海岸线则用蓝色表示) 来源:小宁绘制,请勿转载
香港早期军事建筑小考
(一)
最初的军营规划
从“第一次鸦片战争”期间英国占领香港岛起,香港的开发建设便与军事用途密不可分。1840年英国对华商务总监义律(Charles Elliot)迫使两广总督琦善签署了《穿鼻草约》割让香港。虽然清廷没有批准条约,但是英国海军中校卑路乍(Edward Belcher)还是按照计划在港岛北部水坑口(英军称之为“占领角”)登陆,并在附近一处高地上修建了香港最早的临时军营(位于今天的荷里活道公园)和第一条道路“占领街”(Possession St.)连接登陆点与军营,这条街的中文名称今天已经被改为“水坑口街”。
小贴士:
卑路乍爵士后来成为英国海军上将,今天香港坚尼地城的卑路乍街(Belcher's St.)以及大型住宅区“宝翠园”(The Belcher's)都是以他命名的;
↑ 卑路乍爵士 来源:Mary Evans Picture Library
鸦片战争英军前线总司令伯麦海军少将(James J. G. Bremer)于1841年1月26日在“占领角”临时军营内升起英国旗,标志着香港进入了历史上所说的“英治时期”。然而当时远在伦敦的英国政府却认为香港“不健康、荒芜、无价值”,因此只是将这个岛屿视为与清政府交换舟山的筹码,并没有打算长期经营,因此也没有系统的制定在岛上修建永久性建筑物的计划。
↑ 英军军营迁往中环之后,原来的“占领角”军营被改为市场,称为“大笡地” 来源:The National Archives Image Library, Kew
根据英军的统计,当时香港岛上共有华人7千多人,其中2千人居住在“首府”赤柱。由于岛上的环境恶劣,欧洲士兵又缺乏针对当地疾病的抗体,因此登陆的英军部队都由于瘟疫横行而损失惨重。比如在鸦片战争中攻占了镇江的英军第55步兵团左翼部队,虽然在战斗中没有伤亡,却在返回港岛之后全员感染瘟疫,其中高达46%的人员最终病死!当时甚至派去修建坟场的皇家工程兵部队挖掘坟墓的速度都一度跟不上自身病死士兵的增长速度。而让英国人更觉得雪上加霜的是,几次横扫港岛的台风,不断将英军用生命代价换来的一点建设成果反复“清零”。
到了1843年,英国已经意识到占据舟山无望,因此只好考虑长期经营香港。此时主导占据香港的义律早已被愤怒的英国政府撤职,接任香港行政官兼驻华商务总监之职的是砵甸乍爵士(Henry Pottinger)。这一年伦敦军部还专门派出军事工程专家爱秩序少校(Edward Aldrich)到香港规划修建永久性军事工程。
小贴士:
砵甸乍爵士,首任港督、英军少将,清朝官方文件中称其为“三等将军世袭男爵璞鼎查”,今天在中环俗称“石板街”的砵甸乍街(Pottinger St.)和港岛砵甸乍山(Pottinger Peak)均是用他的名字命名的;
爱秩序,英军军事工程专家,筲箕湾的爱秩序街(Aldrich Street)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
↑ 皇家工程兵上尉哥连臣在1845年发表的最早一幅维多利亚湾素描,左侧为香港岛,近处是今天铜锣湾一带,右侧可见九龙半岛 来源:托马斯·哥连臣
随着《英皇制诰》(Hong Kong Letters Patent)在1843年6月26日送抵,香港获得了英国承认的所谓“殖民地”地位,“首府”定为岛北侧新建的维多利亚城(包括西环、上环、中环、下环4区),砵甸乍顺理成章的成为了首任香港总督。当时港督的权力极大,直接对英国君主负责,独揽行政、立法大权,还有权随时“指导”司法事务,并且是香港英军名义上的最高统帅。然而出人意料的是,砵甸乍却在任期伊始便与港英政府的二号人物,实际掌握军权的驻港英军总司令兼副港督德己立少将(George C. D'Aguilar)发生了严重争执。
小贴士:
乔治·德己立少将,另译“德忌笠”。首任驻港英军司令兼副港督,今天通向兰桂坊的主要街道德己立街(D'Aguilar St.)和香港著名远足目的地鹤咀(Cape D'Aguilar)均是用他的名字命名的;
↑ 德己立少将 来源:香港艺术馆
原来在设计“殖民地”的发展规划时,港督砵甸乍认为香港的定位是与中国进行贸易的中转站,因此主张在城市规划中优先考虑经济需要,加上他的政府又急需通过出售土地来获得资金,所以指示手下的量地主任歌顿(Alexander T. Gordon)大举拍卖土地。然而德己立少将却认为香港的定位是一个前线军事据点,在城市设计上必须以军事工程为重,因此支持爱秩序少校的军事化建设方案。
在军方的强烈反弹下,首任港督砵甸乍上任不到一年,便也被灰溜溜的召回了英国。明确了军事化的发展方向之后,爱秩序少校便启用了哥连臣上尉(Thomas B.Collinson)出任执行工程师,开始实现他的规划。为此他们先是不惜重金收回了已经拍卖出去的维多利亚城核心“黄金地段”——东侧半个中环的大部分土地(后来这片军用土地习惯上被称为“金钟”)。
小贴士:
哥连臣,后来的英国皇家工程兵少将,因测绘香港和主持新西兰的军事工程而知名,港岛哥连臣山、哥连臣街和黑头角(Cape Collinson)均是以他命名的;
↑ 晚年的哥连臣 来源:National Portrait Gallery
由于英军在香港一直承受着高到无法接受的疾病减员,驻扎在岛上的英军大约“每3年病死一个团的兵力”(德已立语),因此急需通过建设永久性的营房和医院来控制士兵病死率。从1843年开始,英军在总督山东侧的临时营寨内开始修建砖石结构兵营建筑。
↑ 1845年的维多利亚城地图(上方是南),此时中环西侧已经初具规模(粉色区域),但是东侧空地依然很多 来源:The National Archives UK
一般认为最先形成规模的永久性营区位于皇后大道与花园道路口的东侧。这片营区中在皇后大道南侧的一部分被称为“美利兵房”(Murray Barracks),包括了军官宿舍、兵营、火药房、马房等建筑;而皇后大道北侧直到海边的营区则被称为“北兵房”(North Barracks),这里包括两座连接在一起的兵房大楼,以及码头、泳场、已婚军人宿舍等。此外英军还将位于皇后大道和花园道交接处西侧的一块土地划为“美利操场”(Murray Parade Ground),作为当时举行阅兵等重要仪式的场所。
↑ 1926年正在美利操场举行年度阅兵仪式的英军 来源:queensroyalsurreys.org.uk
小贴士:
“美利兵房”的命名来自于时任英军军需总部部长乔治·美利上将(George Murray,Master-General of the Ordnance),尽管他与香港毫无关系,但是他曾经举荐过首任驻港英军司令德己立,为了投桃报李,德己立就以美利的名字命名了这座军营,今日这个命名依然被建于此处的美利大厦和酒店继承了下来;
↑ 美利上将 来源:苏格兰国家画廊
除了这些为陆军和皇家工程兵修建的砖石结构营房以外,英军还在“美利兵房”的排水沟对面为印度籍士兵修建了两组用泥和木头建造的建筑作为营区,其中包括了7座营房和1座医院。这些建筑内部都安装了木制地板和天花板,但是只有很少几扇玻璃窗。
与美利兵房和北兵房同期完工的还有修建在美利兵房东南侧高地上的司令总部大楼(后改称“三军总司令官邸”,民间俗称“旗杆屋”),这里也是德己立以及续任的驻港英军司令兼副港督工作和居住的地方。这座希腊古典复兴风格建筑在香港极具特色,一直得以保留。它在1984年被改作民用,成为茶具博物馆,是香港现存最古老的西式建筑和一级法定古迹。
↑ 1846年落成不久的驻港英军“司令总部大楼” 来源:Drawn by Murdoch Bruce, lithograph by A. Maclure
然而这些建筑依然远远满足不了英军几千人的驻军需要,为此军方又征用了一座位于“西角”的民用医院。这是一座位于维多利亚城最西侧海边的砖石建筑,可以安置438名士兵。另外英军还在城东侧接管了一座别墅,并将其改为一座100张床位的军事医院,称为“Gillespie Barracks”军营(无中文名称)。最后英军又在中环“荷里活道”上征用了两层楼房用于安置士兵。
除了位于维多利亚城的这些建筑以外,英军在岛上华人人口最多的赤柱也修建了一座营区。这座营区内建有9座永久性建筑,包括了军官宿舍、指挥部、两座陆军和皇家工程兵军官的别墅、士官宿舍、警卫房、教学楼和军事医院。除此之外这里也修建了7座临时兵营,但是这些临时军营也都是砖石建筑。最后港英政府也在1859年在这里修建了香港最早的警署之一,该建筑一直保存至今并也成为了法定古迹。
↑ 1874年的赤柱,可以看到山上的英军军营,左侧山脚下的赤柱警署,以及海边的华人民居 来源:历史时空
此外,英军早在1844年就在距离维多利亚城7英里的西湾也修建了一处军营,这里包括了4座砖石建筑:一座供5名军官居住的别墅、一座可以容纳84名欧洲籍士兵的营房、一座25个床位的医院,以及一座拥有3个牢房的守卫楼。而在维多利亚湾中间的“奇力岛”(Kellet Is.,当地人称“登龙洲”,因为填海现在已经与铜锣湾连成一片)上也有两座小型建筑用于安置一部分无处居住的士兵。但是这些地方与位于赤柱的临时营房都频繁爆发瘟疫,被当时的英军认为是非常不健康的驻扎地点。
↑ 1846年的西湾,可见4座军营建筑 来源:RMG PAH2789
到了1840年代末期,尽管驻港英军的全年病死士兵数已经下降到只占总兵力的12.4%(1849年数据),驻港英军依然还在试图继续建造军营建筑。他们在位于司令总部大楼东侧的山坡上一口气修建了5座大型兵营楼房,称为“域多利兵房”(Victoria Barracks)。后来英军为了管理方便,干脆将司令总部等附近的军用建筑也全都划入“域多利兵房”,使得这里成为了英国陆军在港的核心兵营。
↑ 一张1870年拍摄的“域多利兵房”五座大型营房的照片 来源:Hong Kong Library MMIS
与陆军和皇家工程兵部队不同,皇家海军自从1843年指挥官山豪士上校(Le Fleming Senhouse)在港岛病死之后,就一直干脆将所有水手都撤回到军舰上居住。他们还将一艘解除了武装的战舰改为“接待船”停泊在海军码头,用于容纳海军医院等单位。直到1849年,皇家海军才在西角开工建造第一座陆地仓库。到了1850年后半段,海军逐渐试探建设自己的陆地设施,但也只包括海军医院、粮仓和船坞等,这些设施成为了后来“威灵顿兵房”(Wellington Barracks)的雏形。
↑ 1860年代香港“广东集市”一带的照片,远处海边的建筑便是海军医院 来源:Felice Beato
得益于基础设施建设和医疗条件的改善,在1850年代后期,驻港英军因病减员已经大幅减少,这也使得香港具备了作为一处兵力投射和转运中心的能力。但是在这之前,已经有超过5000名英军官兵在香港患病死亡,远远超过了同时期英军在整个东亚地区因作战阵亡的士兵总数好几倍。
正是因为香港逐渐成为了可靠后勤补给中心和部队休整地,英军和与之结盟的其它列强军队才得以无所顾忌的深入东北亚地区。在之后的第二次鸦片战争中,屯驻在香港的英军一度高达两个师共1.4万人之多,使得英军可以在东亚地区进行万人规模的大型战役。也正是因为如此,此后英法联军才胆敢在大沽登陆并直接将手伸进了清王朝的统治中枢北京。
↑ “第二次鸦片战争”中惨烈的八里桥之战,有了来自香港的稳定补给,英法联军甚至敢于将手直接伸向北京 来源: Émile Bayard
除了进入中国的统治中心华北地区以外,香港也是欧美军事力量进入日本的重要保障。最早敲开日本大门的美国佩里舰队(Matthew Perry)便曾经以香港为补给基地,甚至当时美军还专门在香港租用了仓库。后来英国与日本萨摩藩之间的“英萨战争”中,英国军舰也依赖于香港进行休整和补给。
↑ 打开日本大门的美国海军马修·佩里准将 来源:Alexander Beckers and Victor Piard
到了1860年代的时候,香港已经再也不是20年前那个“不健康、荒芜、无价值”的小岛了。即便是伦敦自由派的政客们也不得不承认香港成为了大英帝国全球战略链条中至关重要的一环,因为失去了这里就意味着失去了大规模介入中国和日本事务的能力,更不用说在这些地方巨大的商业利益了。在1860年代英国制定的一些防御规划中,香港的军事重要性排名已经上升到了与好望角和新加坡相似的程度,优先度高于牙买加、毛里求斯、澳大利亚和斯里兰卡等地。
尽管如此,香港地方政府却从来都对军事工程不抱什么正面看法。由于军事用地占用了整个中环东半侧的重要地段,并且将维多利亚城的东侧(湾仔、铜锣湾)与西侧(上环、中环)隔断,因此在之后一百多年里一直都是政府和军部之间不断争吵的焦点。最后直到1970年代,随着英国军事力量在全球范围收缩,香港政府才终于将这片土地从军部手中收回。
↑ 1882年地图上,位于中环(左侧灰色区域)和湾仔(右侧灰色区域)中间的军用土地和建筑(红色),当时的维多利亚城正好被军用土地从中间拦腰切断 来源:The National Archives Kew WO 78/3204
今天,原“域多利兵房”的土地已经被改建为香港公园、太古广场和高等法院等建筑;“北兵房”则成为了遮打花园的一部分;而“美利兵房”的土地则成为了今天的中银大厦、冠军大厦、工银大厦和美利大厦,只有原“美利兵房”的标志性建筑军官宿舍被拆散并在2002年运往赤柱重新组装,这便是今天赤柱的“美利楼”(Murray House)。原来的“美利操场”后来被用于兴建今天的长江集团中心。
↑ 1850年在中环落成不久的美利兵房主楼 来源:longhaircheungmo
↑ 今天赤柱的“美利楼”,即原美利兵房的主楼整体搬迁而来 来源:Hankt
关于香港早期(1840-1860年代)的军营,就为您介绍到这里。之后我将继续为您介绍同时期英军在香港建造的炮台建筑和驻港英军相应的防务规划,敬请关注!
↑ 最后让我们再回到开始的这幅示意图,对比一下香港的今夕变化 来源:小宁绘制,请勿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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