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节选自《小镇疑案 》,有删减;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2016年1月初,手里那台旧vivo手机的屏幕不断被新消息提醒点亮,逼着我绞尽脑汁去回复一个微信名叫“从头再来”的男人。

县刑警队办公室里,我开始向同事们求助,大家围在手机前和我一起挠头,紧张地瞅着微信上方跳动着“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

我心里非常紧张,结婚之后肉麻的话根本就不会说了,李姐正在开会,这部重要的手机落到我的手上,事情可别被我弄砸了。

翻看以前的聊天记录,对面的男人似乎总是担心自己遇上仙人跳,不敢相信自己会遇上一个风韵犹存,无牵无挂的女人。

从头再来:“宝贝,干什么呢?想我了么?”

一生缘:“我在宾馆干活呢。咱俩聊天可以,我可不想破坏你的家庭。”

从头再来:“我家就剩我自己了,老光棍一个,来视频看看你干啥呢?”

一生缘:“等晚上的,现在上班呢,经理不让。”

从头再来:“哈哈,我等不及了,快让我看看。”

手机对面是一个已经逃跑了17年的犯罪嫌疑人,“一生缘”和他成为微信好友已经有几天了,刑警队7个年轻小伙儿和他轮流聊过天。

如今,约他在现实中见面,是我们整个刑警队最重要的事情。

“从头再来”,真名丁一,一个网逃犯。他于1999年畏罪出逃,逃了整整17年,是我们手中追逃名单上的首位。

我平时手里的案子都处理不过来,关注网逃犯少一些。直到几天前,“从头再来”的微信暴露在警方视野下,我特意去看了在逃人员库,翻阅从法院调回的卷宗。

案卷纸张已经发黄,黑色墨水的痕迹慢慢变淡,笔录字迹都是手写的,认罪的手印也不是那么清晰,我看到,孙局的名字也印在笔录上面。

1999年4月,孙局从派出所调到刑警队上班,他碰到的第一个大案,就是丁一参与的那起——“抢劫出租车案”。

孙局在这起恶性案件中险些丢了性命,却连丁一一面都没见到。

那时东北没有现在这么暖和,春天夜里还得穿棉袄。一个只穿了内裤的男人脸蛋子冻得通红,鼻涕已经流“过了河”,浑身颤抖着来报案,他是一名出租车司机,刚从草原上捡回了一条命。

县里那年月没多少正规出租车,这个男人平时开一辆外号叫“子弹头”的蓝色松花微型卡车,拉货也载客。

当天傍晚,出租车上了两名“乘客”,乘客要求抄小路,小路两侧都是荒无人烟的草原。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突然,坐在后座的乘客楼住司机肩膀,伸出一把冰凉的刀。

司机被搜遍了全身,现金、传呼机、车都被抢走。人被扒光衣服捆住了手脚,还用黑色胶带缠住了他的眼睛和嘴,直接扔在了冰冷的草原上。

司机挣扎了十多分钟才脱身,连夜徒步走回县城报警。

这个案子还没破,之后,县城又连续发生两起出租车抢劫案,受害人对嫌疑犯的外表描述极其相似,刑警队认为是一伙人,采取并案处理。

三起恶性的抢劫案件引起了当地的恐慌,那段时间,检查站附近都看不到一辆出租车。而留给刑警队的时间也越来越紧。

因为嫌疑人的作案工具,已经从刀升级为猎枪。

负责侦破案件的孙局决定以物找人。他觉得,劫匪抢车是为了卖,必须从销赃渠道上下功夫。

当年黑龙江省收车的大部分都在哈尔滨,孙局就扮成买车的人,跑到一百多公里外的哈尔滨。

当时没有导航,孙局就靠着看地图和打听,一步一步把自己走成了哈尔滨的活地图。局里发了协查通告,孙局也走遍了市内的二手车交易市场。

大概 10天后,孙局终于收到消息,一辆无牌照的疑似车辆被扣押后,一直没人认领。通过对比了车辆识别代码和发动机号,孙局认定,这就是第一次抢劫案里被抢的车。

他把沿途收费站、卡口的监控都过了一遍;又伪装成收购二手车的客户,调查这辆车的销赃地点。很快,他锁定一个嫌疑人,决定采取抓捕行动。

那天半夜下着小雨,孙局带着3个人钻进了县城一条偏僻的胡同。窄砖铺的路表面有层泥,非常滑,稍微不注意就会摔倒。

他们拿了两把枪,悄悄摸到嫌疑人家。几人翻墙进院,房门锁上了,孙局和老民警双手抓紧门把手较力,门砰地一声开了,声音在静谧的夜里好像惊雷。

孙局第一个冲进了屋。

当时在东北,平房里都砌火炕,男人一般睡在“炕头”,女人睡“炕尾”。

抓人那晚是上旬天,下晚特别黑,孙局冲到卧室内,什么也看不见,他飞身上炕,想先控制睡在“炕头”上的人。

他抓住“炕头”人的一条胳膊,想制住那人头部时,却摸到一把长头发,孙局懵了,随后,耳边传来女人的叫喊声。

“完了,整错了”,孙局当时心里想。还没来得及反应,伸手不见五指的卧室里,传来了“咔嚓”一声,是猎枪上膛的动静。

抓捕人员大声喊:“警察,别动”。

火炕上传来男人的声音:“都别他妈动,我看谁想死。”

有经验的老刑警靠着墙边,双手摸索到一根细绳,轻轻向下一拽,灯亮了。

孙局在炕头控制住的是男人的媳妇,炕尾的男人手持猎枪,窝在火炕里的角落瞄着孙局。搁在他们之间的,还有一个双手揉着眼睛,大声哭喊的孩子。

火炕下方,手枪也瞄准了男人,猎枪与手枪对峙着,谁都不敢动,孙局脑门儿开始冒汗。

这一连串动作,就发生在一瞬间。

警察与匪徒互相喊着放下枪别动。孙局眼看着男人的眉越皱越紧,眼睛越睁越大。他大喊:“你把枪放下,猎枪杀害面多大你不知道吗?你不考虑自己,不想想你家里人?非得在你孩子面前,当强盗土匪么!”

男人看了看受惊的孩子和不知所措的媳妇,终于,还是枪口略向下低,手指离开了扳机。

孙局一下从炕头窜到了炕梢,飞身将猎枪夺下。

大家一拥而上,控制了男人。男人嘴里还在不断喊着:“别吓着孩子,别吓着孩子。”

被抓的男人不是丁一,他叫王小山,连环抢劫案的主犯,被抓后,王小山对孙局说,“都活不下去了,不偷不抢干啥去?”

王小山也是用这个理由说服了同伙丁一。

草原小路上的抢劫案发生时,丁一用刀抵住出租车司机的脖子,把人扔进草原壕沟的那一刻,觉得出租车司机铁定会被冻死。

但丁一觉得,自己帮朋友抢劫是出于仗义,因为朋友“活不下去”了。

丁一觉得自己和王小山“同病相怜”,他俩都从企业下岗,没有一技之长,吃不了苦还拉不下脸,混迹街头当混混。

混的好成为社会大哥,混不好成监狱常客。丁一和王小山就在监狱里遇上了。

丁一因为纵火罪入狱,判了3年6个月监禁,王小山因为盗窃,也判了3年6个月。丁一早进去一年,俩人成了哥们儿。

王小山主意多,1993年,刚出狱的他找上丁一,要合伙承包草原——不是为了放牧,而是为了讹钱。

当时县城附近刚开始建设油田,到处挖油井。类似拆迁,油井的位置定到谁家的土地上,谁家就能发一笔小财。

这俩人刚包下一大片草原,就猴急地开始拦车讹诈过路费——油井建完后需要修理作业,有大型车辆经过会给一笔临时征用土地的钱。

他俩没算明白的是,承包的草原下头没石油,他俩这片草原,只是大车上井的一条路而已。征地补偿款可比当初承包草原的钱少多了。

投机生意失败了,俩人就想到了抢劫出租车。

出租车司机是高危人群,因为出租车上都放现金,不会跑空,而且当时管理不正规,黑车特别多,抢完钱以后,车也能变现。

丁一身体素质好,负责动手的,王小山负责掩护。

他俩第一次抢劫就很顺利,二手车卖了3000块钱,因为王小山说自己日子苦,丁一就分文未取,他觉得自己得“够意思”。

但没想到,王小山抢劫上了瘾,觉得刀不够了。他没有好好过日子,而是更新了作案装备:一把猎枪和20发子弹。

知道王小山买了猎枪,丁一不敢再干,王小山去找了另一个狱友,如法炮制了另外两起抢劫出租车案。

王小山被捕后,立刻交代了两个同伙。一个很快就抓到了,剩下的一个就是丁一。

本以为事情可以很快结案,等要抓捕丁一时,孙局才发现,这人早“飞”了。

孙局一直怀疑,是抓王小山时走漏了消息,导致丁一闻风而逃。

丁一犯下的并不是死罪,却畏罪潜逃,还带走了妻子。他还有个刚满18岁的儿子,没有读书,在外学手艺打工。

丁一的父母住在同村的弟弟家。孙局跟丁一弟弟说,丁一只是从犯,不是什么大事,如果回来自首,可以从轻处理。

但这家人回应孙局的话语永远只有三个字,“不知道”。

孙局认为,丁一还有一帮老小在村里,年节时肯定得回来。从1999年开始,他年年等着丁一。

时间一年年过,警察不可能只办一个案子。小到盗窃,大到杀人,刑警队的屋顶灯,灭的时候少,亮的时候多。当年的年轻刑警小孙,慢慢熬成了现在的孙局。

要是跟一个警察提自己处理过的嫌疑人的名字,一般能瞬间想到是哪年犯的什么案子;如果只提案情不提嫌疑人叫啥,大都想不起来是谁干的。

因为案子太多了,大家基本上只能记住人名。

但是孙局始终没有忘记丁一参与的那起抢劫案,无论嫌疑人的名字还是案情,都记得清清楚楚。

有一年除夕,已经当上刑警队队长的孙局在单位值班,他得到消息,丁一可能要回家过年。

除夕抓人,抓完之后要讯问、体检、送看守所、提审、诉讼,这一套流程下来,年就过完了。

除夕基本是每年最黑的夜,但孙局和值班兄弟还是开着车来到丁一家附近。

孙局把车停在主干道旁,步行大概两公里来到丁一家门口蹲守。村子里车特别少,他害怕车灯光打草惊蛇。

一行人借着天上的烟花照明,靠着爆竹声音隐藏声响,悄悄摸到丁一家中。寒冷的屋子里没有人的踪迹。

孙局又去了丁一弟弟家,悄悄守在外面观察。年夜饭吃完了,丁一还是没出现。

孙局看了看同事,知道今年又抓不到人了。炮竹声声辞旧岁,孙局在那年除夕奔跑的警车上又长了一岁。

几年后,有了清网行动,作为网上逃犯的丁一,刚开始还不那么显眼。比他事儿大的人多了去了。后来一起发生在97年的旧案也凭借一根烟头破获后,丁一成为了名单上的首位。

2016年,孙局马上要调去市里了。他在一次不经意间提起,“从警生涯有太多没破的案子,没有履行好的职责。”

我们知道,其中有丁一。就在刑警队满世界找丁一的时候,他已经一头扎进了大兴安岭的茫茫深山中。那里地广人稀易于隐蔽,即便被发现了也有机会继续逃。

丁一带着媳妇找了看林场的活儿,住在了山里。在那座山上,就他们一家,一座孤零零的房子,生活用品都是老板帮着买。

山上的生活是孤独的,只能与动物为伴,有一台电视,信号还时有时无。逐渐熟悉后,丁一才慢慢敢从山里出来,去附近的乡镇赶集,依然不敢在大地方露面。

丁一偶尔给弟弟和儿子打电话报平安,但从来不用大兴安岭的号码。他等着收山货的外地人过来,每次都是借他们的电话联系家人。

有时,丁一会出现错觉,以为犯罪的事已经被大山掩盖,世界上再也没有人能找到他。

但是他的媳妇身体不好,到了山里总生病。每到这时候,丁一又被拉回现实。他不敢去医院,只能找赤脚医生开偏方。

2014年,媳妇的身体更加虚弱了,丁一第一次领她去医院,可是没有身份证,不能住院治疗。他只能带着媳妇回到山上,继续靠着偏方熬。

没过多久,媳妇死了。

丁一没带她的骨灰落叶归根,也没有任何亲人为她送行,这个藏身地点,连弟弟和儿子都不曾真正知道。

想到媳妇,丁一满心歉疚。他犯错的后果,最后竟然由妻子承担了一大半。

丁一妻子过世后2年,2016年1月,“从头再来”给“一生缘”发去一则消息:我老婆2014年生病走了,我现在孤身一人。

“一生缘”的微信,是全刑警队专门为丁一“养”的。大家找了他那么多年,好不容易“缘分”到了,都十分珍惜,不容错过。

我们决定使用“美人计”,用微信把他人钓出来,再实行抓捕。而美人就是刑警队唯一的女性,刑警综合队队长李姐。

李姐年轻时是大美女,1米70多,身材苗条,今年45岁,虽然身材丰满了许多,但依旧风韵犹存。

她把自己打造成了在宾馆当服务员的离异妇女,网名“一生缘”,个性签名写着“世间知己太难求,来去匆匆几人留,欲寻千年寒冰雪,封心锁爱断情愁。”

为了能吊住丁一,李姐用上了自己的生活照,不仅是头像,还在朋友圈里前后发了几十张照片,配的文字都是“孤独”、“悲伤”、“需要人陪”。

等号养好了,“一生缘”加了“从头再来”。

一开始,丁一有点小心,问得很详细。李姐说,老公是大车司机,在外面有了女人,二人离婚。家里有一个孩子,已经成家,不用自己管。

丁一吹嘘说自己在哈尔滨有事业,经济条件可观,十分想再次体验爱的温存,很想和李姐成为“异性朋友”。

李姐是老侦查员,领导交代下来的任务必须认真完成,无论上班下班都摆弄手机。李姐夫是刑警扫黑队队长,每当看到就摇头:“你们就祸害你们的大姐吧!要不是我知道内情,我以为你大姐快50岁出轨了呢!”

李姐有时开会忙不开,就由我们几个小伙子代替,谁手头没活谁就拿着那个手机,和丁一聊天。为了不让丁一起疑心,必须松弛结合,还得欲擒故纵,一般我们只打字,视频和语音由李姐来。

队里的一个单身小伙,虽然没老婆,但用词肉麻,“你想没想人家,人家都想你了!干什么呢?宝贝。”

李姐每次看完聊天记录,都想把手机摔到这小子脸上。

表面上大家把这项工作当着玩来做,看着聊天内容哈哈大笑,可是内心还是紧张,手心里出着汗。

我们都害怕丁一知道这个“美女”微信号的背后,是一个刑警队的女队长和7个20来岁的男刑警,怕他把“一生缘”删除。

有时破案需要运气,苦苦查找十几年的人,毫无线索,运气来了,一天就能寻到踪迹。

和丁一加好友的第17天,“一生缘”半推半就地答应了“从头再来”的见面请求。

丁一早就受够了寂寞。

躲在山里,他曾经觉得,那件事已经被大山掩盖,没人能找到他,事情可以当做没发生过。

可妻子死后,他想离开大山,甚至觉得当初在监狱的日子也好过在大山里东躲西藏。

丁一知道在当今技术条件下自己藏不住,决定先找到弟弟商量自首。但因为担心自己这回进去就出不来了,自首前,想先一次享受生活。

他在哈尔滨做了一阵塑钢窗的生意,小买卖意外的红火,年底还谈了个大工程。日子舒坦了,他想把在大山中受过的那些罪,全部都找补回来,自首的事儿被一拖再拖。

丁一在城市里过着掩耳盗铃般的生活,他注册了微信号,谈上了网恋,叫自己“从头再来”。

但他没想到,约见“一生缘”,上钩的会是他自己。

我们和丁一的见面地点约在了火车站广场北侧。一队6个人,带着李姐这个鱼饵,全部出动。

我问李姐害不害怕。这是我们这队人第一次带女侦查员实施抓捕行动。

李姐说:“我是老侦查员了,当年抓杀人犯,哪个门不是我敲的!”

车内的氛围轻松了不少,这次以见网友为名的抓捕行动就要开始了。

李姐在离火车站有一段距离的时候提前下车了。她独自走到广场北侧一根电灯杆子附近,等着丁一。

我们把两台车停在广场外,一个人留在撤离,剩下5个融入广场的人流,假装路人散漫地溜达。

火车站广场上人流涌动,有大姐拉住我问,住宿不?我摆了摆手。

丁一应该就在这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1小时,队长好几次在微信群里说想收队,李姐都说再等等。

这时,一个男人突然出现在李姐旁边,火车站门口人太多了,我们本来就没见过真人,实在不好分辨相貌。

队长已经猛地从人群里冲了出来,扑到了男人身上。队长从后面用胳膊勒住了男人的脖子,想要摔倒他。

看到队长冲上去了,周围的兄弟也一拥而上。奔跑的过程中,我眼看着队长勒紧丁一的脖子,却始终放不倒这个老头儿。

他就是丁一!

等我们一起上去,体会到一股巨大的力量。队长没有撒手,一个年轻刑警狠狠地攥着丁一的手,我把丁一的胳膊别了过来。一上手才感觉到了,他的这胳膊比杠子还要硬。

丁一奋力反抗,我们半天都没摔倒他一个人,第一次抓人这么费劲。

同事一手偷桃大法让他吃痛,瞬间卸了力,我们这才把他摔倒。队长被压在了最底下。

队长在下面大吼:“警察!别动!否则使用武器。”

听到这句话,丁一愣了,立马停止了反抗。我们给他带上背铐,他嘴里嘟囔着:“早说你们是警察啊,我何必跟你们撕吧呢!我还以为你们是仙人跳,要抢劫我呢!”

我看到,旁边的李姐脑门儿冒出了细细的汗珠。

丁一和年轻时意气风发的样子大相径庭,褐色的羽绒服,黑色的裤子,黄色的运动鞋。为了这次见面,他还专门去理了花白的头发。谁能想到,这个老头在17年前,是一个手握砍刀的抢劫犯。

手铐上完后,丁一坐在我们这几个愣小子中间,笑的有些尴尬,“我这个算自首不?前几年一直想去自首,没想到我还没去,你们先来了。”

同事用纸擦了擦受伤的手,“爷们,你挺厉害呀,得亏我们人多,要不然让你给我们团灭了。”

丁一讪讪地笑,连连道歉。

从火车站到我们县局有一个小时的路程,公路两旁除了光秃秃的树就是皑皑白雪。一路上我没少从后视镜里瞄丁一。他圆脑袋,浓眉毛,眼睛不算太大,脸上不少皱纹,面色发红,两颗大门牙向外突着。他虽然块头儿够大,但确实老了许多,神情竟然还有些落寞。

他带着愧疚的语气对我们解释:“我真不知道你们是警察。”

队长搓了搓手说:“丁一,你的事我们都知道,当年咋回事,这些年跑哪去了?”

丁一平静地诉说着这些年来的经历,很简略。或许在他的脑子里,也可能在他的睡梦中,早就演练过这种场景。

那一年,他本来可以和王小山再干几票,一直折腾到落网为止。但是当他知道玩命整来的钱,被王小山换来一杆枪和几个纸醉金迷的夜晚,丁一觉得太不值得了。

后来,丁一听说王小山被捕,抓人时动了枪,他意识到事情严重,以为自己犯了抢劫杀人罪。

王小山被捕的第二天,丁一带着媳妇和金银细软跑出了县城。儿子能独立生活,还有弟弟照顾,也没什么后顾之忧了。

丁一说话时,我没在后视镜中看到他的表情,但是他说完话,我听着挺难受,车上也安静下来。那种气氛通过空气传播到每个人的身上。丁一的老婆不知道后没后悔和丁一在一起,丁一是否后悔帮着王小山抢劫,丁一是否后悔带着老婆逃跑。

嫌疑人抓到了,我们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媳妇死后,丁一又熬了2年,才离开大山。

他对自己犯下的抢劫杀人罪深信不疑,即便听他弟弟说没那么严重。依然固执地坚持自己的判断。

车开到县局门口,孙局在等着我们。

当时的天气挺冷,孙局的脸冻得有些红,一看就是站在外面有段时间了。

他看着丁一从车上下来,如同平常一样,微笑着安排工作。

17年过去了,孙局和丁一都已经是头发花白的老头子了。

我原本以为这么多年的心结终于能解开了,孙局得挺兴奋,结果他只是对丁一说了一句,“好好交代,配合我们的工作。”随后他嘱咐了我们讯问得要点,然后就转身上楼了。

孙局是正经八百的警校大学生,大家对他的评价就是办事儿特别稳。站在丁一的面前,他甚至没有告诉丁一,自己就是当年负责那起抢劫案的刑警,差点死在同伙王小山的枪下。

我看着丁一花白的头发,还有孙局的背影,心里有些体会到“唏嘘”这两个字。

坐在铁椅子里,丁一没有害怕,只是对接下来要面对的监禁生活感到紧张。丁一苦笑说,“这辈子过的太他妈闹心了。”

年轻的时候,他放火坐了牢,出来没多长时间又逃进了跟监狱也没什么差别的大山里,如今逃跑回来,又要进监狱。哪还有什么人生?

我没想到丁一对17年前案件记得那么清楚,细节分毫不差。丁一说,出逃的头几年,根本没睡过好觉,衣服都不敢脱。

后来我查询丁一的信息时,发现他在系统上的照片,他穿着蓝色的中山装,笔直的看着前方,浓眉大眼,黝黑的头发,不过在他后面是办案区里面量身高的尺子。

那是他在系统中唯一留下的照片,就是他当年入监狱时拍的照片。

从丁一认定,那个被打劫的司机一定会被冻死在草原上开始,他就自己关住了自己。

他不是没想过自首,只是丧失自由让他恐惧。

随之而来的17年逃亡生涯,丁一都沉浸在自己营造的自由幻象中,一度觉得自己过上了正常的生活。

直到妻子重病,自己却不敢带她住院时,丁一才重新意识到,他从没有自由可言。

一座大山、一个孤坟、一间小屋、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大兴安岭的茫茫林海,只是另一个巨大的牢笼。

当初自首就好了。我很少说这么直白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