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节选自《 人间婚恋故事 》,有删减;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汪康夫终于收到检察院的回信了。这个消息,他已经等了整整54年。
“我现年79岁。八年孩童,九年上学,七年教书,总共做了二十四年真正的人,之后便是十年牢狱,四十三年喊冤,至今没有见过有罪证据的‘强奸犯’”。
如他所说,自己不是强奸犯,却背负了一辈子的罪名。
事实上,这起冤假错案,在多年前就被各大媒体关注。
如今当事人年近80,终于看到了翻案的希望。
今年8月31日,最高检受理了汪康夫的申诉。
收到消息的他看着自己的日记泪流满面。
这54年以来,他记忆退化,疾病缠身,只能将申诉的点点滴滴记录在日记中:
“在招待所餐厅遇见莲花县的初中同学,他现在是莲花县教研室的教研员,我向他谈了自己的蒙冤之恨,他表示同情。他们都春风得意,而我,恨,恨,恨。”
“我没有强奸女学生。”
“我无愧于社会,却被社会所不容,每遇故人,我便心如刀绞。”
“十年徒刑,罪不在我。这就是我一生的总结。”
“我的遗嘱就是,记得帮我喊冤,我只想清清白白地离开人间。”
除了写日记,从1978年至今,汪康夫还一直写申诉信向各级法院申请复查此案,希望能还自己清白。
不过因为年龄缘故,他只能凌晨两三点起床写信。
因为只有那个时候他的脑袋是最清醒的。
而且汪康夫一直坚持手写,虽然申诉信的内容大致相同,但每次他都要反复斟酌,多次改动。
“也许这样说,他们就能回复我了。”
面对汪康夫略显幼稚的想法,同乡人宽慰他说,不要再告了,北京的媒体都采访你了,这几年大家也都知道你的为人。
也有人质疑汪康夫说:你不就是想获得国家赔偿吗?
但汪康夫说:“法院原来怎么处理我,现在就应该怎么恢复我,这才是法治社会。”
他想要的,自始至终都是让法律还他一个公道。
或许旁人无法理解,但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会明白,当强奸犯的罪名莫名落在自己身上有多屈辱。
就像《十二公民》里的一句经典台词:
“你这万分之一的错误,对当事人来说就是百分之百的灾难。”
更何况,对于一个为人师表的读书人来说,清白真的比命还重要。
时间回到1966 年。
24 岁的汪康夫在江西省莲花县琴水小学任教。
彼时成为老师,是他的理想,也是他的骄傲。
但课还没上几天,他就被公安带走了。
罪名是强奸罪,证据是一份班级女学生的书面证词和 2 名教师的调查报告。
在公安局,汪康夫没有认罪。
“我没有强奸女学生,也绝对相信学生不会乱说。”
但认不认已经没用了。
没有医生检验,也没有受害人的当面对质,靠着三份调查报告法院就定了他的强奸罪:
法院判定汪康夫强奸 2 名、猥亵 10 名女学生的罪行,被判有期徒刑 10 年。
10年劳改很漫长,等到汪康夫出狱时,他已经34 岁了。
同龄人都已成家立业了,唯独他一无所有,身败名裂。
还是老同学帮了一把,让他做了代课老师,月薪三十元,没有退休金。
但是比起工资,名声才是最重要的。
毕竟,村里出了一个强奸犯,这在任何年代都是要被唾沫星淹死的事。
汪康夫不甘心,身正不怕影子斜,怎么就成了强奸犯。
1978 年,全国开始平反冤假错案,汪康夫决定,要为自己讨一个清白。
他辗转打听当年“被强奸”的女学生的下落,并尝试写信给其中两名学生打听缘由。
结果牵出了一个惊天的消息。
一女学生说:“接到你的来信,我感到非常奇怪,我以为你调去别地教书了。”
另一个女学生说:“如果说你强奸了我,我还会嫁的离你那么近啊。”
换言之,两位受害者根本不知道有这回事。
对此,汪康夫只觉得魔幻:
“10 年牢狱,被害人竟然都不知道自己是被害人,这个罪让我怎么认?”。
这个罪他当然没法认。
因为多年后,当潇湘晨报的记者再次找到那些“受害”女生询问实情时,才得知:
原来当年那些女生都被教导主任叫到办公室谈话过。
有人说她是在老师诱导下写的“歼”字,之后被改成了“奸”。
有人说当时她拒不承认,但对方却回她:“这个杯子就在这,你说没有就没有吗?”
被“猥亵”的10名女生中,有一位叫康国劳,她回忆当时的情况。
“那个老师说汪老师对女孩子有调戏,也包括你。人家说你有就是有啊,这个杯子在这里,你可以说没有这个杯子吗?”
康国劳回复:“没有就是没有。”
她并没有签字。
总之,当初被判定受害的 12 名学生,如今除一人去世,一人未联系到外。
其余 10 人均否认曾被汪康夫猥亵或强奸过。
汪康夫说,不怪她们,当时她们还都是11岁的娃,现在只要有她们这句话就够了。
于是汪康夫开始向法院申诉。
1978 年,他将学生的回信上交法院,结果被判定为串供。
两年后,汪康夫再次向莲花县人民法院申诉,依旧被驳回。
一直到1986 年,吉安中院跟检察院联合调查,结论是立案程序不正常,证据不足,以现有证据难以认定构成强奸罪,建议撤销原判予以纠正。
眼看就要申冤昭雪,但最后申诉还是被驳回。
于是汪康夫开始怀疑是不是他申诉信写的有问题,也就是前面提到的,他每次都要反复斟酌。
只是他想不到,不仅是这三次“申诉有问题”,此后的40多年里,都遥遥无望。
1987 年,吉安中院驳回申诉。
2011 年,江西省高院拒绝接受材料。
2020 年,江西省人民检察院决定对该案进行复查,随后又中止审查。
汪康夫说他曾向江西省高级人民法院寄过七八十次申诉信,但都没有得到回复。
因为自己人微言轻。
不过,在后来某媒体的采访中,汪康夫说出了自己真正的担忧。
原来他的父亲是国民党军需处中校,在江西农村土改运动中被化为“反革命”。
时代的一颗尘埃,落到他身上,终是变成了一座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大山。
而之所以没有把汪康夫压倒,是因为他有一个力挺他的夫人。
汪康夫的妻子周三英,是在汪康夫出狱那年嫁给他的。
在世俗的眼光中,无论起因如何,面对犯罪问题时,是不可能交付终身的。
更何况,中国还有句老话: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但是这么多年过去,周三英成了例外。
事实上,结婚前,周三英就听说了汪康夫的事。
她特意问丈夫:你到底有没有这事?
汪康夫说没有,但凡有一点,我就不告了。
周三英信了,嫁给他之后,再没有怀疑过汪康夫。
在汪康夫为了聘请律师掏空家底后,周三英还把娘家人给的结婚红包拿出来给汪康夫买邮票和信纸。
随后几年,随着律师费上涨,周三英又开始出去卖菜赚钱。
有时候还出去给汪康夫借钱。
汪康夫是人民教师丢不起人,我就去借,反正我“成分”不好。
面对这样“老实”的周三英,邻居一边揶揄,一边劝她算了吧。
日子长着呢,老汪也就这了,你得想想自己,想想孩子。
邻居的话很刺耳但也是实话。
汪康夫、周三英和三个女儿合照(图源:在人间)
尽管周三英从来没有对孩子们说过汪康夫的事,她始终为丈夫保留着体面。
但汪康夫的事早已经牵扯到了孩子。
他们的三个孩子只上了初中,上到职高就退学了。
只有最小的女儿上了大学,还得靠哥哥姐姐们供才行。
汪康夫也知道,“如果没有那十年,我至少有能力培养他们到大学。”
可人生偏偏没有如果。
不过,周三英从没把邻居的风言风语转述给丈夫,更没有自己劝说过丈夫放弃。
“没有就是没有,就要坚持到底。”
很难相信这样强硬的话语是从一个柔弱的女人嘴里说出来的。
更难相信,她真的用一生去相信自己的丈夫。
就这样在两个人的努力下,汪康夫的事迹被越来越多的人知道,在经过一些媒体的报道后,大家也明白了他是被冤枉的。
汪康夫也从“强奸犯”,慢慢变回了乡邻口中的“汪老师”。
但周三英也知道,口碑的转变对汪康夫而言是不够的,他要的是法律意义上的“清白”。
“如果我们在世时没有结果,到时候还是要让孩子们继续申诉。”
这句话里,除了爱,还有肝胆相照的义气。
很多人也表示:他有一个好妻子,这很重要。
是呀,汪康夫和周三英之间已经不仅仅是亲密爱人,也是相互协作的战友。
当爱人需要帮助的时候,为他伸出援手。
当爱人需要证明自我的时候,给他信任和等候。
好的婚姻,可以没有钱,也可以不浪漫,但一定要有休戚与共的义气。
如今,79岁的汪康夫,还在家中焦急又无奈地等待检察院继续跟进。
希望这回,他真能得一份清白。
夫妇俩在家中吃饭,家徒四壁
但事实上,情况并不乐观,在8月31日汪康夫收到受理反馈的前5天,他就接到了江西省检察院的一通电话。
对方说,负责调案卷的人在医院住院,暂时无法拿到案卷。
汪康夫问:“那要等多久啊?”
对方说:“这个时间不是我能够决定的。”
如今的汪康夫已到了耄耋之年,患有心脏病,检察院让他等,可他已经等了 54年了。
他还能再等多久?
这个教导主任究竟是谁?新闻还在继续跟踪报道,最终的结果也还没出来……
在他人看来,这或许只是一件陈年旧案,但于汪康夫而言,这是用尽一生都难以平复的冤屈。
就像他说的:“我活了 78 年,伸冤 54 年,却只做了 24 年的人。”
如今,周三英又和丈夫一起,开始了怀着希望的等待。
周三英说,如果这次能够还丈夫清白,她想和汪康夫一起出去旅游一趟。
“他带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P.S 最后的最后,我愿意尊称汪康夫一声“汪老师”。
在那个混乱的年代,似乎一切都是可以用大时代的混乱作为借口,但是每个人承受的苦难和创伤,却是真实存在的。
而他的夫人,则是他在漫长苦难岁月中,唯一的糖。
值得庆幸的是,汪老师的案子已经被最高检关注到,并提醒他补充申诉材料,我们这篇文章,也希望帮助汪老师发声。
还一粒微尘,一个清白人间。
很久之前,我还是小孩子的时候,读到了一个故事,故事说的是,小孩子的孩子救小鱼,那些鱼被冲上岸,奄奄一息。
他的家人说,你别傻啦,这么多小鱼,你哪里救得过来,谁在乎啊。
小孩子又把两条小鱼送回海里,然后说:你看,这条也在乎,那条也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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