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析 | 第少杰：论欧洲一体化路径研究的理论维度——基于建构主义身份认同视角的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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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论欧洲一体化路径研究的理论维度

——基于建构主义身份认同视角的分析

摘要：欧洲一体化作为区域一体化的典范，在一体化进程中展现出“高度融合”的特点，同时还伴随着诸如英国脱欧等“逆一体化”因素。本文首先梳理了当前欧洲一体化路径研究中相关主要流派观点，包括功能主义、政府间主义、制度主义、建构主义等，初步构筑起当前学术界对欧洲一体化进程研究的主要路径框架。在此基础上，本文又着重从建构主义身份认同的视角出发，去探析欧洲一体化诸多困境的原因，通过文化背景、就业情况及生活满意度、大众传媒及评价三个方面，勾勒出在一体化进程中欧洲民众的民族身份认同、社会身份认同、价值身份认同的流变。最后，结合上述三个“认同”要素，从民族身份、社会身份和价值身份三个视角，尝试探究“三种身份认同”对欧洲一体化在公民层面的影响程度，为欧洲一体化进程中出现的诸如民粹主义、保守主义、疑欧主义抬头等问题以及欧盟合法性危机提供一种比较合理的解释。

要词：欧洲一体化；建构主义；身份认同；理论维度

一、引言

自1951年欧洲煤钢共同体成立以来，欧盟的发展经历了五个重要阶段：1957年成立欧洲经济共同体，法国、联邦德国、意大利、荷兰、比利时和卢森堡六国签署《罗马条约》；1965年，成立欧洲共同体，总部设于比利时布鲁塞尔，六国签署《布鲁塞尔条约》；1991年，欧共体更名为欧盟，欧共体首脑会议通过了以建立欧洲经济货币联盟和欧洲政治联盟为目标的《马斯特里赫特条约》，期间通过三次扩张，成员国增至12个；截至2004年，吸收前苏联10个“卫星国”，成员国增至25个；2009年通过《里斯本条约》，2013年成员国增至28个，2020年英国正式脱欧，现成员国为27个。

在欧盟发展过程中，国际关系的主要理论流派都提出了对“欧洲一体化路径”问题的解释。比如，新功能主义从“功能外溢”与“政治外溢”的角度出发，认为欧盟发展是在“外溢”的需求与刺激下不断向前推进的；政府间主义强调成员国意愿与理性选择，而后期自由政府间主义强调经济利益、相对权力、可靠承诺在国内利益集团与欧盟层面成员国间博弈的结果；制度主义注重因果关系，理性制度主义强调成本收益，假定制度一成不变，历史制度主义认为不同制度领域的制度锁定与路径依赖不同，社会制度主义研究制度如何影响认同进而影响自身利益，政策网络、语言分析、欧盟治理等定量可验证方式常被引用；新结构政治学研究系统、动力、过程及行动者等因素对促进欧洲一体化的作用。

可以看出，以上理论流派的研究，更多是从历史角度出发，分析大量案例，从国家、政府或是欧盟层面，借助行为主义研究的一些定量分析去探讨。但是，这些研究并未着重关注建构主义学派所强调的身份认同与价值建构等方面的因素，因而容易忽略大众传媒、文化传播、观念构建等方面的社会力量对欧洲一体化进程的关键性影响。正如“英国脱欧”，虽然公投结果带有一定概率因素，但不能忽略其中的社会力量与利益集团交织下对公投结果的影响，这也是欧洲一体化进程中的一部分关键变量。本文通过建构主义的研究方法，着重分析民族身份认同、社会身份认同以及价值身份认同，以期更好地理解欧洲民间力量对欧洲一体化的影响，尝试对欧洲一体化进程中一些困境以及欧盟合法性危机等问题给出合理解释。

二、关于欧洲一体化路径研究的主要理论流派及观点

实际上，关于欧洲一体化路径的研究经历了两次大的论战：在20世纪50年代—60年代初，主要是新功能主义盛行时期，它解释了二战后欧洲一体化进程；在20世纪60年代中期到80年代中期，是政府间主义盛行时期，欧洲二十年发展“停滞”，法国“空椅子危机”等现实问题催生了这一理论流派，第一场论战也就主要在这两个流派之间展开。第二次论战在20世纪90年代以后，是自由政府间主义与社会制度主义之间的论战，这也就是理性主义与建构主义之间的论战。

在英国脱欧以后，一些新的理论也开始出现，包括新结构政治学、比较政治学等。产生了一些研究方法的综合，包括国际关系理论、比较政治学、规范化理论等。比较政治学在这一方面主要从国内政治学角度出发，以三权分立为基础，研究“委托—代理”模式，同时在欧盟治理方面，注重软性制度，从次系统层面分析协商参与、网络治理和宪法化过程等。

（一）国际关系主要理论流派的观点

欧洲一体化理论最早的主要是以厄恩斯特·哈斯(Emst HaaS)为代表的新功能主义(neofunctionalism)和以斯坦利·霍夫曼(Stanley Hoffmann)为代表的政府间主义(intergovernmentalism)两派。

新功能主义的观点认为一体化是出于满足人们需要，从而能够更好地实现和促进共同利益,要实现这种需要就必须建立符合一体化需求的国际组织,这种国际组织具有协调利益差异性和提升利益共同性的能力。当人们的需要越来越多地通过这种组织实现后,人们对于民族国家的效忠就会慢慢转移到这种超国家行为体的权威。这也符合效忠转移理论的相关观点。

政府间主义认为一体化的过程实际上与一般的国际组织的建立没太大区别,一体化只是有关国家为了追求共同利益而建立的一种政府间合作。这种合作主要集中在经济、文化这些低级政治领域，因而国家之间结构性的矛盾和冲突就会相对很少，更容易找到共同利益。但是在外交、安全等高级政治领域的一体化互动是很难进行的，因为当今世界无政府状态的国际环境依然存在，每个国家对安全的需求不同，由于信息不对称性造成的“安全困境”普遍存在而且难以改变，因而不可能实现在这些领域的一体化。

这两者奠定了后来国际关系理论对欧洲一体化解释的基础,作为自由主义和现实主义的一体化理论的代表,哈斯和霍夫曼的著述成了各自流派内进一步讨论的起点。不过当初这两者都主要是针对欧洲一体化的,因而它们对一般的国际关系理论并没有产生多大影响。

自由主义对欧洲一体化在20世纪60年代的进展缓慢,甚至有某种程度上的倒退,哈斯本人甚至在1975年宣布放弃构建专门的一体化国际关系理论的努力。不过他的学生在新功能主义肥沃的思想土壤上茁壮成长,发展出了许多富有特色的国际关系理论,其中主要包括三个方面：(1)罗伯特·基欧汉与约瑟夫·奈的相互依存理论(interdependence)，哈斯本人也倾向于此；(2)约翰·鲁吉的体制理论(regime theory)；(3)菲利普·施米特(Philippe Sehmitter)的新法团主义(neo-corporatism)，其中体制理论和基欧汉后来发展出的国际制度(international institution)理论对欧洲一体化研究的影响最大。

无论是国际制度理论还是体制理论，都放弃了新功能主义对效忠转移的预测,但他们在承认国际社会无政府特性的基础上，仍坚持国际制度或体制会促进国际合作，约束国家行为，改变国际关系的性质。

现实主义在20世纪70年代的发展主要是肯尼思·华尔兹(Kenneth Waltz)的新现实主义。新现实主义主要解释了欧洲一体化在20世纪60年代发展停滞的原因，认为一体化进程要求对专业的分工，但是对于国际体系基本单元的小国来讲，专业分工会增强其对其他国家的依赖，这对于无政府状态下将生存、安全与自主作为首要目标的国家而言是不可取的。因而一体化只能停留在一国内部，而国家间关系最多只能称作相互依赖。

无政府状态下的世界主要有两个方面制约了国家间合作：一、国家间对合作利益分配的担忧,也就是看重相对获益的大小，因为一国会担忧别国从合作中获得更多利益,反过来损害自身的利益；二、国家对合作造成的对外依赖的担忧。

20世纪80年代，自由主义对欧洲一体化的解释继续在国际制度方面进行讨论。在这十多年的发展中，国际制度理论演化出了三个分支：(l)理性选择制度主义(rational choice institutionalism)，认为制度会影响国家对成本收益的判断，使得它们更容易看到共同利益,更倾向于合作；(2)历史制度主义(historical institutionalism)，认为国际制度建立之初可能如现实主义所认为的只是有关国家追求共同利益的工具，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制度会越来越脱离成员国的控制，获得越来越大的独立性，成员国控制和国际制度独立间的裂沟会越来越大，路径依赖是历史制度主义的主要理论假设；(3)社会制度主义(sociological institutionalism)，对制度的界定更宽泛，包括正式的规则,也包括非正式的规范，它和建构主义(constructivism)靠得更近，它们都认为规则、规范塑造行为体，影响行为体在国内和国际政治中的行为方式。

表1不同理论对当前欧洲一体化的认识

（二）欧洲一体化理论的发展

1986年的欧洲单一法案，启动了欧洲一体化发展的新历程，当然也刺激了欧洲一体化理论探讨及争论的复苏与繁荣。新的争论仍沿袭着旧的模式：主要分歧集中在是以国家为中心的分析方法还是以非国家为中心的分析方法来解释欧洲一体化的进程，尤其是它最新的发展与变化这个根本问题上。十几年来，争论的主流是在代表国家中心论的政府间主义和代表超国家中心论的新功能主义之间展开的。新功能主义在经历了现实主义盛行的压力，渡过了哈斯发出的“地区一体化理论已过时、已被废弃”的极度失望之后，随着单一欧洲条约谈判的进展和实施而重新焕发了生命。

新功能主义者认为这两个欧洲一体化关键性的条约主要是这些相互关联的组织机构和有体系的动力在关于扩大欧盟能力的范围和加强制度化框架等问题上达成共识的产物。而现实主义者在对类似的进程之中指出：与过去20年相比,欧洲一体化进程的动力和发展逻辑并没有出现根本性的转变。莫瑞维克斯克把自由主义理论关于偏好与优先考虑形成的思想同政府间主义对国家间权力交易的关注结合起来,提出了自由的政府间主义理论。除了以上主流理论外，联邦主义（federalism）、立宪主义(constitutionalism)、联合主义(consociationalism)等理论也分别从不同的视角认识欧洲一体化的发展。

新功能主义和自由政府间主义这两种理论对于欧洲一体化进程的解释能力及影响处于一种总体上均衡的状态，这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了欧洲一体化在矛盾与选择之中不断向前发展的一个过程。相比较而言，新功能主义更关注于超国家角色的自主行动和外溢进程对于欧洲一体化的推动作用,但是它对一体化进程中起伏状态的解释是不充分的。自由政府间主义最大的贡献是它指出了成员国的偏好和政府间的权力交易在一体化重要决策中的意义，但它也有两个明显的缺陷。首先,根据它的假设，欧洲一体化这种进程好像并没有产生，因为在每次重大转折后国家作为轴心角色并没有任何明显的变化，人们所处理依旧是关于多边的国际合作，没有所谓的欧洲一体化完整概念。其次,它假设成员国能够清晰、独立地界定国家利益和政策优先安排,不承认欧盟机构作为一种制度在影响或着改变成员国决策方面的重要作用,但现实是，“欧洲共同体国家的民族利益已不能独立地存在，它们不是在真空中形成，然后带到布鲁塞尔去的，这些利益是在包括欧洲共同体在内的国际和制度的关联之中确定和重新确定的”。这两种理论在对欧洲一体化进程的理解上有很多不同之处，各有特点，都能在现实中找到足够的论据，这也决定了它们论争的持久性。

（三）新结构政治学的观点

作为一个程度性的概念，欧洲一体化的发展受到诸多因素影响。对此，有学者尝试提出新结构政治学的分析框架分析欧洲一体化发展进程的同时，对英国“脱欧”进行理论解释。新结构政治学与当前西方主要理论流派有着明显的不同。新结构政治学是一种中观整合理论，西方理论流派主要强调国家、公民等微观个体的作用，或者突出历史、背景条件以及制度结构等宏观因素的重要性，而新结构政治学试图在宏观理论和微观理论之间构建桥梁，从而达到更强的解释力。这一框架认为，系统、动力、过程以及行动者这四个要素之间的多向互动，共同影响着欧洲一体化的进程。具体来说主要有以下几点(参见图1)。

图1影响欧洲一体化的新结构政治学分析框架图

第一，系统是欧洲一体化进程的外部因素，主要包括时间、空间维度上的条件如何塑造欧盟政策行为以及对各成员国国家组织的影响。例如，在时间维度上随着全球化的推进，一些保守主义政党开始质疑一体化方向，保守主义情绪开始发酵，进而一定程度遏制了一体化进程。在空间维度主要指一个国家的自然禀赋以及自然地理条件，例如英国作为与欧陆隔海相望，因而经常采取“光荣孤立”等政策，力图维持欧陆均势而不过多参与欧陆事务。美国长期以来的“孤立主义”也在一定程度上与此类似。

第二，动力是影响欧洲一体化进程的内部因素。在一体化进程中的动力往往是一种矛盾，是主动与被动的平衡过程。欧洲一体化矛盾主要表现在欧盟内部认同的同质性与异质性、欧盟与成员国间集权与分权关系上，这些矛盾会体现在欧盟与成员国、欧盟成员国之间以及欧盟与非成员国之间。

第三，过程由各种事件共同组成，用来分析欧洲一体化进程的周期性变化。主要概念包括：最小单元，也就是点，这是历史进程种的各种小事件；重要事件被称作历史关节点，改变历史进程的事件被称为拐点。在矛盾的两极波动过程中，会出现波峰和波谷，例如，1993年《马斯特里赫特条约》正式生效，欧盟成立就是这一进程的一个波峰，而2005年《欧盟宪法条约》失败以及2016年的英国公投则是欧洲一体化进程中的波谷。随着波峰、波谷的不断变化，也会形成短波与长波等不同历史时期。

第四，行动者是欧洲一体化进程中主要参与的行为体。行动者可以分为组织视角的行为体和个人视角的行为体，分别对应团体性组织（包括成员国、成员国中的政党、欧盟的相关机构以及社会团体等）和个人（包括精英和民众，既有欧洲一体化进程中的积极倡导者或反对者，也包括在这一过程中秉持冷漠态度的个人）。

总体而言，欧洲一体化路径研究经历了一个曲折发展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出现了现实主义与自由主义之间的争论，同时在争论中产生了诸如新结构政治学等新的理论流派。以上流派的共同点在于关注国家层面的研究，重视从国家与超国家行为体之间的互动来探讨一体化进程的趋势。不同之处在于现实主义强调国家意愿对欧盟决策的影响，而自由主义强调国际制度与国际合作对欧洲一体化的促进。同样的，新结构政治学在吸收前人的基础上，通过层次分析法，更全面地分析了不同层面对一体化进程的不同驱动作用。

然而，通过上述分析也可以看出这些理论更集中于宏观层面，缺少对微观层面的探讨，尤其是对公民层面的研究。在民主化浪潮不断推进的今天，伴随大众传媒以及信息革命的不断发展，公民意见的表达已经越来越深刻地影响着国家的决策，在国家对外关系层面有着重要影响。因而，本文将集中探讨基于建构主义身份认同下公民对一体化进程的倾向，具体结合文化、就业和大众传媒三个领域来分析这种倾向在一体化进程中的影响程度便显得十分有意义。这既是对当前关于一体化进程主要流派观点的补充，又契合了当今一体化进程中一些新变化与新趋势，对于解决一体化的一些困境提供了一些新的思路。

三、建构主义关于“一体化”的主要观点

建构主义一体化理论的分析框架主要包含三个部分：欧盟制度的作用、政治共同体和身份的形成、交往和话语的作用。主流建构主义或者说是温和建构主义主要研究前两个部分，而激进建构主义更倾向于第三部分。具体来讲，这三部分内容包含以下含义：

第一，欧盟制度的作用。区别于理性主义和新自由主义对欧盟制度方面的表述，建构主义关于欧盟制度的定义则更加宽泛,具体来讲，他们认为欧盟的规则和规范不局限于条约、普通立法和欧洲法院的判例，还涵盖了欧盟政策中未成文的一些行政程序、大量共同理解、制度安排以及每天在欧盟行政实践中表现出的非正规行为模式。建构主义认为欧盟的制度建构了行为体,它不仅形成了行为体的动机,而且还建构了行为体的偏好和身份。

第二，政治共同体和身份的形成。建构主义学者如卡赞斯坦、阿德勒、温特等人很早就致力于关于北约和欧盟的“多元安全共同体”的研究。温特所理解的多元安全共同体的形成是有赖于集体身份的建立，而形成集体身份有四个条件：相互依存、共同命运、同质性和自我约束。

身份(identity)这个概念在建构主义实践中处于中心地位。从某种意义上说,建构主义是一种身份政治理论。哲学层面上的“身份”回答的是“我或我们是谁？”的问题，也就是事务成为该事务的因素。温特认为身份是有意图的行为体的固有属性，可以产生动机和特征，包括个体身份与集体身份（如政党的身份、国家身份乃至超国家身份），而身份决定了行为体的行为和利益。身份的主体间性造成了集体身份对内包容和对外排斥的特点，在这种基础上，利益的分配也就出现了内外之分，身份的认同与不认同造成了利益集团的分化，进而产生了不同的阵营。这种现象会产生两个特点：一个集团认同感越强，对内则越团绝，对外则越排斥。

我们所探讨的这三种身份认同要素即：民族身份认同、社会身份认同和价值身份认同，是在身份认同的视角下通过三个维度进行分析。民族身份认同是历史的、文化的层面；社会身份认同是现实的、物质的、社会分工与交往层面；价值身份认同则是发展的、观念的、话语权层面。基于以上三个维度，能够使得我们更好得理解欧洲一体化在身份认同上的现状和趋势，以多维和动态的眼光看待欧洲一体化问题。

第三，交往和话语的作用。这是建构主义利用哈贝马斯的交往理论和维特根斯坦的言语行为理论,研究欧盟成员国等各种国际关系行为体的社会行为以及他们的话语实践。行为体的互动和交往是在一定的话语环境中的，如果我们要理解和解释社会行为，我们就需要注意言词、话语和交流语言，因为这些代理者就是通过话语的实践来感知世界并赋予其行动以意义的。而欧盟的制度就被看做是一种正在形成中的话语体系，这种话语体系包含了欧盟各种条约、指令和决策程序，它们常常只被特定范围内的政治阶层所理解和运用。

建构主义的这三部分内容，强调了制度的建构作用、身份与认同的形成以及话语体系的建立对欧洲一体化的影响。本文将身份认同具体得划分为民族身份认同、社会身份认同、价值身份认同三个方面，同时将这种身份认同置于欧洲制度体系以及话语体系下去分析其所产生的不同影响和效果。从文化背景、就业情况以及大众传媒这三个领域的指标去反映这三种身份认同在当代的具体程度与状况，以便更好地判断出当前欧洲民众对于一体化的态度倾向，从而对欧洲一体化出现的具体问题以及欧盟合法性危机给出较为合理的解释并提出相应解决方案。实际上我们今天所探讨的内容综合了三部分内容，在身份认同的基础上，通过大众传媒与价值身份认同的构建，尝试了温和建构主义与激进建构主义之间在欧洲一体化进程上的互动。

四、基于身份认同视角的分析

在这一部分，本文主要以建构主义的基本观点：施动者建构结构，结构反作用于施动者来进行逻辑论证。具体来讲，我们将建构主义在体系层面的“施动者—结构”相互建构关系，置于次体系层面，也就是用于研究欧洲这个地区的互动情况。

本文赋予欧洲公民（或者说欧洲人）以施动者的角色，赋予欧盟（或者说欧洲一体化进程）以结构的角色。通过分析文化背景、就业状况、大众传媒这三个关键变量，探讨出欧洲民族身份认同、社会身份认同以及价值身份认同的程度。将理论与实践相结合，更加具体得论证这三种认同，对于欧洲一体化的影响。

基于建构主义身份决定利益的观点，可以相对准确得分析出欧洲公民在这三种身份认同下所具有的不同利益取向，也就能判断出欧洲民众于欧洲一体化趋势的态度倾向，从而具体得给出关于三种不同领域下欧洲一体化主要问题的解释并制定针对性解决方案。

（一）文化背景与民族身份认同

文化对于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具有极其重要的意义，是民族向心力与内聚力形成的关键。欧洲经历了长时间的发展，欧洲各国由于历史、地理等因素也产生了独特的交往模式，这是欧洲一体化的人文基础。

1993年的《欧洲联盟条约》(即《马斯特里赫特条约》)明确规定：“联盟尊重其各成员国的国家身份”，“在尊重各成员国的国家和地区差异以及在强调共同文化遗产的同时，应为繁荣各成员国的文化作出贡献”。从这些条款中可以看出,虽然欧盟的目标是朝着超国家的联邦迈进,但在很长一段时间以民族国家为主题的欧洲依然并将长期存在。“民族国家”(nation-state)这一概念是欧洲历史的产物。当然我们不能否认民族国家的产生对于欧洲主权国家形成以及世界民族独立运动的推动作用，我们现在需要讨论的是，作为民族国家最早形成的欧洲，欧洲公民是否能够超越单一的民族国家的概念，也就是超越主权国家，形成在欧洲层面上的认同感，即“欧洲人”的认同感。这是判断欧洲公民对于一体化态度倾向的一个重要因素。

“对现代欧洲的居民而言，似乎不存在有意义、有效力的、能够将他们联合起来的共同的欧洲神话与象征符号。”就现在普遍状况而言，仅拿西欧、中欧、东欧这三个地理上的欧洲概念举例，其中所包含的欧洲文化就有很大的不同，欧洲文化认同感的缺失导致了普通公众对于一体化事务热情不高。

同样的，在欧盟层面，虽然其再三强调宗旨是“为欧洲人民日益紧密的联合奠定基础”，并最终实现“人民欧洲”的目标，但现实表明,公众对这种官方口号不以为然。例如，1979年到1999年这20年间，参加欧洲选举的选民数量逐年下降：1979年为61.4%，1984年为59%，1991年为57.2%，1994年为56.5%，1999年甚至低于50%。即使在欧盟的核心国家法国和德国，1999年的参选率也只有44%和45%，至于英国则更低，只有25%。1997年的Eurobarometer报告也表明，支持成为欧盟成员国的比率也从1991年的73%将至46%，同时只有41%的欧洲选民认为自己的国家从欧盟中获利。

这一问题也表明了欧洲一体化至今仍然是精英们领导的运动，由此引发的欧盟民主赤字问题，让人们质疑并非全民选举产生的欧洲议会存在的合法性，它是否能代表欧洲公民的真正意愿,或者仅仅是传达政治家声音的工具？在这种情况下，包括驱逐移民在内的排外情绪，反对有色人种的激进主张在基于民粹主义思想的渲染下越发严重。2002年4月第一轮法国总统选举中，力主排外的极右派人士勒庞的胜出，更是暴露出极端民族认同所造成的欧盟内部的不稳定，足以引起人们的反思。这些都成为了制约欧洲一体化发展的一些关键因素。

也就是说，仅仅从欧洲民族文化这一角度来讲，欧洲人还没有形成一种统一的“民族观”。换言之，欧洲公民在互动的过程中，更多得还是基于本国家、本民族的文化传统与其他国家进行交流，对于结构层面（也就是欧盟层面）的文化建构力量尚不足；同时，欧盟层面因其尚未形成统一的“欧洲文化方案”，尚未有效整合欧洲各民族的文化力量，在欧洲民众间形成了一种文化上的分化，其实行的某些方案不能完全被欧洲公民所接受，最主要的体现在欧盟每年公民的参选率在呈下降趋势。

在二者的相互建构中存在文化背景的多元所导致的民族身份认同差异，难以形成较为统一的“文化合力”或者说是“欧洲一体化整合下的统一欧洲文化力量”，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一体化进程会因为某些文化因素的差异产生滞后的现象。这也表明，促进欧洲各国文化上的交流与合作，早日形成“统一的、更高层次的欧洲文化观念”对促进欧洲一体化向前推进有重要意义。

（二）就业状况与社会身份认同

2013年1月8日，欧盟发布了题为《就业及社会状况年度评论2012》的报告。报告指出，技能与工作不匹配问题对于15-24岁之间失业或没有接受教育及培训的750万欧洲青年来说特别严重。欧盟呼吁各成员国制定保障青年（Youth Guarantee）计划，确保所有25岁以上的青年在结束学校教育或失业的4个月内都可以找到一份合适的工作或者继续接受教育和培训。另一项措施关于完善欧洲就业流动入口网站，以帮助有相关技能的人在其他国家找到适合的工作，使求职者更容易联系到需要特殊技能的雇主，也有利于公司与企业找到合适的劳动力。欧洲就业流动入口网站还会特别关注那些不需要技能的部门与职位，以及针对年轻人的更灵活的就业政策。

就业形式与就业压力面临很大挑战，而就业指数是衡量一个社会稳定程度的重要指标。低就业率会造成民众不满情绪积压，国家经济动力不足，容易引发社会不稳定。而来自欧洲不同国家、不同民族以及不同就业岗位的“欧洲人”，在人口的高速流动下，产生了基于民族身份与就业职位的社会身份认同。这种社会身份认同具有很强的对比作用，也会产生两种对比效果：例如，东欧某国的难民逃往西欧寻求工作，由于他们较为廉价的劳动成本，资本家往往选择他们，而这就挤掉了很大部分当地居民的工作机会，进而引发不满；另一种是，在欧盟人员密集流动的趋势下，竞争越发激烈，来自高收入、高福利国家的人员往往能得到更好的发展平台，这样越发挤压了低收入人员的生存空间。

根据这一报告，我们发现了其就业政策方面的一些问题，包括欧盟层面与各个主权国家国内就业政策如何相互协调，这有待欧盟新的探索。而我们研究欧盟就业政策，是因为就业状况与社会稳定密切相关，劳动分工间接的确立了公民的社会价值，也就造就了一种身份认同，这种身份认同存在一个满意区间，如果超出了这一个区间，不稳定性就会爆发，也会抑制欧盟一体化进程。

从总体上来看，欧盟对于促进就业以及劳动保障等方面的作用是重要且具有积极意义的，这在一定程度上促进了欧洲各国，特别是欧洲公民的交流。但是我们需要注意到在就业情况方面，大量的人员流动也是一把双刃剑。

一方面，人员流动促进了劳动力合理分配，对于欧洲公民找的合适的工作有积极意义，在社会身份上也确实建构出了一定程度的“欧洲劳动力”的总体社会身份认同。另一方面来讲，这种“欧洲劳动力”具有行业领域以及专业技能的差异性，并且带着更强的竞争性“席卷欧洲”。

也就是说，大量劳动力相互流动，造成巨大的竞争性，使得某些特定行业（诸如廉价劳动力市场）及相关具体领域的竞争在扩大，进而对某一特定国家、特定领域作为劳动者的公民造成巨大冲击，同样也会产生失业现象。而且，这种整体上的欧洲劳动力市场，更加加剧了“欧洲社会身份等级”的形成，这使得大量中产阶级聚拢，从而形成了反对欧洲一体化的一股中坚力量。在具体行业与具体领域的欧洲公民社会身份认同存在这种竞争性背景下导致的反抗情绪，因而认同感不足，其身份决定的利益导致了排外情绪，不希望其他国家的欧洲人抢占他们的工作岗位和市场。处理好欧洲大量中产阶级的利益关系，是欧洲一体化向前推进的又一个重要因素。

（三）大众传媒与价值身份认同

欧洲统一的支持者们很早就注意到了大众传媒在促进欧洲一体化过程中所起的重要作用，并为此做了不懈的努力。《欧洲人权公约》第10条就规定：“人人有言论自由的权利，该项权利包括保持主张的自由，以及在不受公共机构干预和不分国界的情况下，接受并传播消息和思想的自由”。(这是欧洲委员会有关大众媒介的最重要公约，为欧洲传媒一体化奠定了最根本的法律基础。) 欧洲议会通过的《哈恩报告》指出“：在欧洲整合中，信息是关键的、也许是最关键的因素”。报告指出，如果由各个国家完全掌握了大众媒介，欧洲政治上的整合就不可能实现。

欧洲委员会对于欧洲传媒的一体化起着最重要的推动作用，而传媒的一体化进而也推动着欧洲一体化进程，毕竟21世纪是信息时代。

欧洲传媒界的一体化运动主要有两个领域：广播电视和报纸杂志。广播电视尤其是卫星电视的一体化是欧洲传媒一体化程度最高，效果最显著的一个领域。广播电视具有其他媒介无法比拟的跨国界信息传播的优势。《哈恩报告》把大众媒介、尤其是电视认作欧共体成为真正的“政治共同体”的工具。报告主张实现欧洲的政治联合，可以通过卫星电视来培育欧洲文化和政治联盟，认定电视给欧洲整合带来了希望。

从哈贝马斯公共领域的角度来看，大众传媒对于欧洲大众认同意识的建立具有“思想启蒙”的意义，而这种认同塑造出了一种欧洲人的价值观念，也就是欧洲人的价值身份，对欧洲一体化进程有重要影响。

例如，2003年，在美国对伊拉克战争的问题上，欧洲各国出现了大规模的反战游行，也使欧洲面临“老欧洲”与“新欧洲”的分裂。面对这一影响欧洲一体化的情况，哈贝马斯和享有世界声誉的法国哲学家雅克·德里达在5日的法国《解放报》和德国的《法兰克福汇报》上同时发表联合署名文章《论欧洲的复兴》，轰动了欧洲思想界。很快，在欧洲各大报上许多欧洲知识界有影响力的知识分子也先后发表了文章围绕着哈贝马斯和德里达的文章展开了争论。他们包括瑞士著名作家阿道夫·穆希格、西班牙著名作家费尔南多·萨瓦特尔等，连美国的哲学家理查德·罗特里也加入到了讨论中。由于这批知名知识分子的带动，在欧洲形成了关于重新认识和定位“欧洲”的热烈大讨论。这场争论促进了欧洲公共知识分子阶层和争论平台的建立，欧洲的报纸杂志媒介在这场讨论中扮演了极为重要的角色。

因而从总体上看，欧洲大众传媒的一体化程度伴随着欧洲人价值认同的形式，随着大众传媒的不断发展，公共舆论力量越来越多得影响着国家公共政策与外交，对各国决策都有着极大的推动作用。研究和了解欧洲大众传媒所表达的主流观点，所代表的不同阶级与社会力量的政治诉求，对于从宏观和微观两个方面了解欧洲一体化进程与现状，推动一体化稳步发展有重要意义。

大众传媒的发展也正是21世纪全球化进程中的重要领域，正是因为信息领域的不断扩展才拉近了人类世界的空间距离。但是我们需要明确的是，大众传媒也具有两面性。从欧洲一体化这个主题来看，大众传媒在推动欧洲公民共同价值观与兴趣形成的同时，也成为了一些反对一体化集团来宣传和动员欧洲民众的平台和渠道。

也就是说，大众传媒的作用在于主导舆论的力量所代表的利益，这越来越成为不同利益集团博弈的场所，因为在当代世界，信息与传媒的动员能力十分强大。这是在民众层面与传媒利益集团所形成的互构，这种互构具有极强的引导性质，也就是掌握了舆论的集团往往能在选民之中形成一种强大合力。从这种情况也就可以看出，能否处理好舆论集团之间的关系，引导好欧洲层面的传媒导向，对于欧洲公民“欧洲整体价值观”的形成具有重要作用，这也对欧洲一体化能否平稳向前推进有重要影响。

五、总结

通过本文的分析，我们首先了解了国际关系领域不同流派对欧洲一体化路径的分析，包括功能主义、新功能主义、政府间主义、自由政府间主义、制度主义等内容，同时补充了自英国脱欧以来，出现的新结构政治学、比较政治学等流派的观点，基本了解了欧洲一体化各学派路径分析的全貌。在此基础上，我们通过了解建构主义关于一体化的基本观点，分析得出民族身份建构、社会身份建构以及价值身份建构这三方面对欧洲一体化有重要影响且都表现出正相关关系。加强这三方面的研究对综合提升欧盟治理能力，有效缓解欧盟一体化过程种出现的一系列问题有重要意义，也为欧盟合法性危机提出了一条较为合理的解决之道。

具体来说，促进欧洲一体化发展，解决欧盟合法性危机，本文给出了以下三点可行的解决方案：其一，基于民族身份认同，欧盟应加强对于欧洲共同文化的整合，形成统一的“欧洲文化向心力”，这对促进欧洲公民作为“欧洲人”共同民族身份认同有重要作用。其二，基于社会身份认同，欧盟在扩大就业保障率与公平的方面，应与各成员国加强沟通，保障特定领域与具体人群，特别是中产阶级的利益需要，从而稳定欧洲就业市场的中坚力量。其三，基于价值身份认同，欧盟应加强对属于“欧洲层面”的媒体的统合力量，进一步协调好不同舆论集体的利益需求，从而稳定统一的、基本的欧洲“共同体”价值取向。

当今世界正面临百年为有之大变局，欧洲一体化作为全球化的一部分，对全球化进程有着重要的“风向标”意义。虽然英国脱欧不一定导致逆全球化的发展，但是欧洲内部已经出现了逆一体化的趋势，而欧盟作为当今世界主要力量格局中的一极，其发展变化也对世界格局产生着深刻的影响。从历史上来看，现代国际关系的产生源于欧洲，欧盟的形成对全球区域一体化提供了现实典范；从现实来看，包括协调中美关系，在大国力量博弈中充当“平衡手”的角色；处理诸如全球变暖、资源枯竭等全球性问题，都更加需要一个“统一”的欧盟来代表欧洲广泛的民众的声音，参与到全球治理进程当中。

研究欧洲一体化的进程，不仅是把它作为全球化与区域一体化的典例来探讨，更重要的是，我们通过建构主义身份认同角度的分析，从民众的层面去看待在当今民主浪潮不断发展的今天，欧洲民主化的程度以及民主在欧盟及成员国层面所产生的不同变量。二者相互交织，共同影响着欧洲一体化的进程，对全球民主化发展、区域一体化模式以及世界格局变化都产生着重要驱动作用。这种驱动作用通过从欧盟层面上的政治、外交、军事、安全、文化、经济等多领域、全方位的对外交往，更全面得向世界宣传着欧洲人的价值观和利益需求；同样的，也使得世界其他地区的人们更加重视对欧盟的研究，关注欧盟与各成员国的互动，并且从公民角度，去探寻欧洲一体化的发展方向。在这种趋势的带动下，欧盟的发展也就对全球化不断推进的当代世界具有重要的借鉴意义。（作者：第少杰，西安外国语大学国际关系学院2018级外交学本科生。本文得到了西安外国语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张帅老师的指导，在此表示由衷感谢；如需转载请联系平台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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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 the theoretical dimension of the path of

European integration

-- Analysis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constructivism identity

Di Shaojie

Abstract: As a model of regional integration, European integration shows the characteristics of "high integration" in the process of integration, while accompanied by "anti-integration" factors such as Brexit.This paper first sorts out the main viewpoints of the current research on the path of European integration, including functionalism, intergovernmentalism, institutionalism, constructivism and so on, and preliminarily constructs the main path frame of the current academic research on the process of European integration. Again on this foundation, this article emphatically from the Angle of view of the constructivism identity, to analyze the reason of European integration, many difficulties through cultural background, employment and life satisfaction, the mass media and evaluation of these three aspects, which will help to depict the outline of the integration process of the European people's national identity, social identity, the evolvement of value identity. Finally, combined with the above three factors of "identity", from national identity, social identity and value identity three perspective, attempts to explore "three kinds of identity" of European integration in the impact on the level of citizens, to emerge in the process of European integration, such as a populist, conservatism, suspected the socialist up problems and the legitimacy crisis of the European Union to provide a more reasonable explanation.

Key Words: European integration;Constructivism;Identity;The theory of dimension

Author Information: Di Shaojie is a 2018 undergraduate student of Diplomacy, School of International Studies, Xi 'an International Studies University.This article was guidanced by Zhang Shuai, professor of School of International Studies, Xi 'an International Studies Univers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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