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节选自《爱与罪:婚恋律师的十年案件手记》,有删减;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人到中年的黄艳芝,是个博士夫人,在村里乡亲们眼里,她过的不错,在首都有车有房有存款。而她自己知道她的苦:没有孩子、更没有丈夫的爱与性,她有的最多的是被欺骗了 20 多年后的嫉妒与复仇的怒火,她要在人生最后时刻绝地反击。

黄艳芝火化的那一天,她爹和弟弟把老家村里能来的人都拉到了城里来,三辆轿车、一辆大金龙客车,坐满了乡亲们,风风光光的把黄艳芝的骨灰接走回乡安葬。这些人来的目的还有一个,就是集体唾弃那个村里走出去的第一个名牌大学生、黄艳芝的丈夫张志达。黄艳芝的家在村子里是有地位、有号召能力的,她爹是上一任的老黄村长,现任村长是她弟弟。乡亲们都认定了,不论黄艳芝是不是张志达杀死的,她的死都与张志达脱不开关系。这次临行前,老黄村长发话:见到张志达后,能骂街撒泼的给二百,能哭的给三百,乡亲们纷纷表示都是沾亲带故的,不要钱也跟着去。张志达被乡亲们簇拥着在黄艳芝骨灰盒前跪着磕头,上一次他被簇拥着还是当年接到高考录取通知书的那天。然后,他又被带上车返回某小区的家里,人们的哭喊声和唾骂声惊动了整个小区的人,纷纷开窗张望。

老黄村长说,效果达到了,避免扰民,撤。

张志达算是知道了,黄艳芝留的这一手是让他后半辈子都抬不起头做人了。

周围人的躲避、背后的议论与窃窃私语,已经在精神上把这个男人摧垮了。更让他想不到的是,体内的慢性病正在侵蚀他的「雄性」。他的下半生,不论是肉体还是心理,都会「一蹶不振」,这是他妻子黄艳芝离世前精心给他准备的「厚礼」。

他和妻子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就是我今天要给你讲的案子,是我执业期间最颠覆三观、最令我瞠目结舌的「离奇婚恋案」。它将给你展示爱而不得,究竟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2017 年的秋天,一对中年夫妻找上我,希望我能代理一起诉讼。这个案子并不是他们两人之间的离婚案,而是妻子帮着丈夫跟小三要回财产。对,你没听错,是黄艳芝帮着丈夫张志达要回送出去的房子加要回丈夫在外的私生子。

黄艳芝因不能生育,长期和丈夫关系失衡,因文化水平低长相「怪异」的她一直深知配不上她的丈夫,在家中扮演的是温柔贤淑、百依百顺的好妻子角色,甚至为了讨好丈夫到了卑躬屈膝的地步。而博士学位做公司老板的丈夫为了不断了家里的香火,在外找了一个 20 岁的女生小李给他生孩子,按照付工资的方式,每月给那个女生 7000 元生活费。本来他答应小李如果生了儿子就给她一大笔钱,但是,最近那个小李去做了 B 超,确定是男孩后,甩手来了下狠的:一定要张志达提前给她买套房子,否则孩子就打掉不生了。盼儿如命的张志达只好将自己最近挣到的钱全都拿出来,偷偷摸摸的给小李买了一套小产权的房子。没想到这个小李得到房子后,还想跟定了自己,与他结婚。

多次吵闹无果后,小李给黄艳芝写了封信并附上了她和张志达的亲密照。

如果是正常夫妻会怎么处理?夫妻两人吵架离婚,妻子手撕渣男要损失赔偿。但是,黄艳芝并没有这样做,因为这时候的她还是在丈夫精神控制下的「奴隶」。她每天最大的奢求就是如何讨好丈夫不要被甩掉,张志达让她做什么都行,心甘情愿伺候对方。她只求能依附在他身边,以他为「天」,20 几年的婚姻生活中她习惯了这种角色。

私生子事情暴露后,张志达表示他和那个女人并没有任何感情,让黄艳芝一定要原谅他。他这辈子都不会与黄艳芝离婚的,因为他有今天的成功是黄艳芝的付出,而且他老爹临死前说了,这辈子不能辜负她。对丈夫言听计从的黄艳芝听后恍恍惚惚,令她喜的是一辈子没说过爱自己的丈夫竟然心里暗存要跟她过一辈子的想法。令她怒的是,她每天省吃俭用不舍得花丈夫辛苦赚来的钱,却便宜了小三,她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迷茫之下,她却等来了一个更加残酷的「厚礼」。因长期雌激素的刺激,她得了子宫内膜癌,但她并没有告诉丈夫。

未来怎么办?那个孩子怎么办?她的下半生怎么办?

黄艳芝没了主意,婚后的 23 年,她变成了一个没有独立思考能力的人,一言一行都是听张志达的。

男人出轨,应该原谅还是分手?黄艳芝选择了前者。

张志达施展了悲情戏码,劝说黄艳芝配合他找律师起诉女学生。

既得要回房子,又得要回儿子!

于是,他们找到了我。

作为一名律师,我是个法律工作者,不是个道德评判家,我的工作就是帮助当事人完成诉求。提起诉讼的是黄艳芝,我能做的就是保护她在婚姻期间的财产所有权。

我让张志达将买房时的刷卡单打印出来作为证据,然后由黄艳芝向法院提起了诉讼,要求法院确认张志达将夫妻共同财产赠与他人的行为无效,由受赠人返还黄艳芝房款。

以下法律知识你粗略看看即可,我不希望你有用的上的一天。

替张志达怀孩子的女人小李当然不服,请出了相关法律人士,在法庭上抛出了诸如:赠与无法定理由不能撤销,黄艳芝只有一半的财产所有权,小李是善意第三人等等理由来搞辩。

实际上,张志达买房送人的赠与行为是无效的。因为夫妻共同财产是法律规定的,基于夫妻关系的存在而产生。他在没有经过黄艳芝同意的情况下,擅自将夫妻共同财产赠与了小李,这个行为违反了公平原则和婚姻法的规定,所以是无效的。

其次,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共同财产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夫妻对全部共同财产共同所有,而不是按份额计算。夫妻任何一方擅自将共同财产赠与他人的赠与行为是无效的,并且是全部无效,而不是部分无效。

关于善意第三人,我国婚姻法司法解释有明确规定,在非日常生活需要开销中,夫妻一方对共同财产做出处理时,他人有理由相信这是为夫妻双方共同意思表示的,另一方不得以不同意或不知道为由对抗他人,也就是善意第三人。本案中,购买房屋的款项巨大,并非生活日常需要,这笔款项,张志达无权单独处理,其无偿赠与小李的行为,损害了黄艳芝的合法权益,有违公平原则,且小李接受房屋没有支付相应的对价,不属于有偿取得,不能适用善意第三人取得制度。所以,张志达的赠与行为应该认定为无效。

最终,黄艳芝的诉讼请求得到了法院的支持,胜诉。

从法院出来,头顶有些稀疏的张志达握着我的手,激动的说:张律师,太棒了,您真专业,谢谢您!

我看着他镜片后闪烁着精光的双眼却在想,你的心愿满足了,你老婆接下来会怎么办 ?去法院立案时黄艳芝告诉了我她得了癌症的事实。

后来,张志达把当初答应的那一大笔钱给了小李,抱回了孩子,这是后话。

就在胜诉后不到一周,我又接到了黄艳芝的电话,她向我咨询立遗嘱的事情。

她想知道,遗嘱的内容是否可以不给律师看,但又能保证有律师公证的效力?我说不可以,黄艳芝很失望的挂了电话,我心中隐隐觉得,是不是她的癌症加重,时日不多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真的是「意料之中,又情理之外」了。

就在胜诉后的第三天,黄艳芝的化验结果显示子宫内膜癌扩散了,需要切除子宫后进行化疗,医生找张志达谈话。

肉体上的痛苦并没有把她击垮,而是丈夫手机里的微信聊天记录。

黄艳芝在得知丈夫在外有私生子后,就一直寻找机会想要翻他手机搞清真相,终于在张志达喝多了的一天晚上,黄艳芝拎着张志达的手指第一次解锁了他的手机。她躲在洗手间一边翻看张志达和小李的聊天记录一边无声地啜泣。

那是一条条,根本没有任何可能抵赖或者狡辩的微信聊天记录,字字在她心口戳出血。

胜诉后张志达跟小李说他反悔了,他知道了老婆得了子宫内膜癌并且是晚期,可能日子不多了,如果真心愿意跟他,还是有希望的,毕竟儿子不能没有妈。等他老婆死后,就能娶她过门,说了些评价小李滋味儿的下流话。

让黄艳芝感到更加邪恶的是,张志达竟然跟小李说,他之所以看中了小李,是因为她不仅有些姿色,而且智商高,这场官司她输的不冤,有脑子但还年轻嫩了点。他的儿子基因要好、要赢在人生起点,所以他给儿子选生母是慎重的、有选择性的,这也是他看好小李的原因。他不能跟黄艳芝生子并不仅是黄艳芝不能生育,而是黄艳芝全家践踏过他的人格,他要让黄艳芝一辈子来偿还,黄艳芝根本配不上他,更不配做他儿子的妈。但是,只要她死了,债就还完了,所以,小李要好好养胎等着他。

黄艳芝笑了,她知道张志达说的「债」是什么意思。20 多年了,她没有想过睡在一张床上的张志达一直是恨她的,并把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她想立即冲到卧室掐死在床上熟睡的丈夫,这个让她爱了 20 多年并付出一切的丈夫,竟是个彻头彻尾的禽兽人渣骗子!她恨!

但是,她知道自己没有硬来的本事,她要想方法让张志达下辈子不得好死,活在痛苦与赎罪中。

从那天起,只有中学文化的黄艳芝,开始了毕业后最烧脑的计算,她想了 2 种报复的方法,在弥留之际做点「有价值的事儿」。

市中心医院妇科第一手术室里,躺在手术台上的黄艳芝用力地呼吸着麻醉机输出的气体,手术灯真刺眼,但她不想闭上眼睛,真希望时间在这一刻停止。这是她的子宫切除手术,在半年前,她被查出了子宫内膜癌、晚期。上天给予沉重的「厚礼」竟然砸到了她的头上,45 岁,子宫切除,她一辈子都不可能做妈妈了,更不知道还能活多久,能否尝到手刃亲夫的硕果。

泪水从眼角渗出流进了耳朵里。

「别怕,一会儿麻醉劲儿就上来了。」麻醉师安慰道

黄艳芝用力的眨眨眼睛,惊慌、悲痛、愤恨、更多的是不甘,她不甘心啊!

她怕在手术台上醒不过来。

就在二十多分钟前,她在手术室外的走廊上更换手术服的时候,被护士发现了她的金项链没摘。

小护士厌烦的责备了一句:「啧,不是告诉你别穿内衣别戴首饰吗?你赶紧去送给家属去!快点的。」

穿着手术服、戴着口罩、穿着鞋套,笨拙的挪到手术区的门边,她伸出手,捧着项链,呼喊着等候区里的丈夫:「喂、喂、张志达!」

她看到了已经身材发福的张志达正在面对着走廊墙壁打电话,声音不大,她听不清。

但是她看到张志达一手举着电话一手激动的在空中挥舞着,她知道这是张志达发火时候的样子,他一定在跟那个给他生儿子的女人通话,那个女的又在逼婚了,没有结婚证,他们的孩子出生就上不了户口。他被逼急了,黄艳芝知道的,她不傻。

「麻烦您,请您帮我喊一下那个在打电话的男人吧。」 黄艳芝拜托一个等候区的家属。

张志达被人推了几下转过身来,嘴里还冲着电话说着:「你就不能再等等吗!」

看到黄艳芝他愕然了一下,迅速挂了电话,接过了黄艳芝递来的项链。

「我等你,你别怕,有我呢。」张志达推了下眼镜平静的说。

黄艳芝瞪着那双因双眼皮手术失败导致的左眼皮有些外翻的眼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说话,顺从的点点头,转身回到手术区。

在张志达面前黄艳芝一直是顺从、讨好的,甚至在被推进手术室前她还叮嘱丈夫别忘了吃维生素。

麻醉药的功效很快就起了作用,黄艳芝在手术台上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她做了个长长的梦,20 多年来的生活画面涌了出来。

1994 年的时候,她 22 岁。老爹是村里的村长,他们家是这个 300 多户的小村子里经济条件最好的了。中考失利的她,回家里帮着养鸡,养鱼,她也曾幻想去城里上大学的,可是学习并不好的她能顺利念完初中就不错了。

村里学习最好的,就是隔壁的张志达了。

张志达家是村里最穷的,他爹早年下井干活瘸了一条腿,因为没钱,腿里的钢板一直没取出来,不能下地劳作,天天在家抽旱烟喝白干。他老娘在他十几岁的时候就得病死了。

家里有两个姐姐,大姐有点痴傻,18 岁就跟了村里的老光棍过日子了,生孩子、种地。二姐中学毕业后就到村里服装厂里干活了。二姐靠每个月赚的微薄收入给老爹买药、还供养着张志达念书。

张志达和黄艳芝早先在县里同一个中学里就读,住校,小她两届。

张家穷到了什么样呢?中学时张志达一个月回一次家,背回一次口粮:1 袋地瓜干、1 袋玉米面饼子、两罐头瓶腌菜。几乎没看见过他去学校食堂吃过饭。

冬天还好说,夏天热的时候,食物就长毛了,张志达会把毛刮掉用热水烫烫再吃。

因为是同村的,黄静芝经常会送他点火腿肠、方便面解解馋。

张志达开始是拒绝的,时间长了,也就接受了。

宿舍里的女生都笑话黄艳芝:你这小对象什么时候公开啊?天天吃你的。

黄艳芝每次听到这样的话就会脸红,但是心里特甜,她喜欢张志达很久了,但是她不敢说,哪有女孩子主动表白的?丢人。

黄艳芝毕业回家务农后就与张志达断了联系,只有在张志达念高中放寒暑假的时候见过他几次,连多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因为张志达每次走的都很匆忙,他要早出晚归去县城里给人当家教赚生活费、给上大学做准备。

张家的穷是村里人都知道的,乡下人厚道,谁家有点小农活,就会给张志达 2 块 5 块让他帮着干,张志达特别乐意,干活从不糊弄事儿,背心上渗出的汗水干了后结了一层薄薄的白碱,黝黑清瘦的脸上笑起来露出白晃晃的牙,每当看到他憨厚的笑,黄艳芝的心里就会倏的紧一下。

黄艳芝心里是有些自卑的,她长得不算好看,黑、微胖、结实、不善言辞,甚至有点粗笨。她最担心的是张志达考上大学后,就是大学生了,她更配不上也见不到了。她很羡慕学习好的人,如果她也能考上大学,到大城市里过活该有多好。

但黄艳芝的爹不这么想,他是很瞧不起隔壁张家的,看着自家盖起的两层小楼,再看看张家破败漆黑的砖房,黄村长的虚荣心就特别的满足。

有天晚上,天都黑了,黄艳芝家院子里的狗汪汪叫,他爹到门口看,原来是张志达从县城里回来了。

他爹朝地上啐了口,嘟囔了一句:「念那么些书有什么 LAN 子用,一脸穷样,看我家小子多出息,有膀子力气、脑子活泛,养鸡场越办越大,老子跟着享福,槽。」

殊不知这句话被张志达听得一清二楚,他遭受到了人生中的第一次羞辱。只是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暗暗较劲一定要考上个名牌大学给这个无知的村长看看。

张志达如愿以偿,以县高考状元的身份考入了北京 xx 语大学。这不仅是全村也是全县第一个能去首都北京上名牌学校的大学生。

黄艳芝还清楚的记得自己躲在人群中看到,县高中的校长亲自送来了录取通知书,张志达胸前戴着大红花被乡亲们簇拥着,他那个长年酗酒身子板都抽抽了的老爹第一次腰板挺直的站在日头底下乐,给周围的人发烟卷。

就在张志达即将要上大学前的那个暑假,他和他二姐来到了黄艳芝家。

正在家做饭的黄艳芝一开院门愣了下。

「艳芝姐,村长在家吗?我有点事找他。」张志达手里拎着两瓶老白干腼腆的笑着问。

「在家呢,快进来。」黄艳芝不好意思低下了头,不敢盯着他看。

张志达姐弟俩跟她爹在东厢房里说了没一会就面色不好的低着头走了。

晚饭时候黄艳芝爹嘬了一口酒,有些得意的说:「我就说念书能有啥用?隔壁张小子考上北京的大学还不是交不起学费?穷鬼来跟我借钱,他还得起吗?他那酒鬼老爹时日不多了。」

原来是张志达他爹查出了肝癌,难怪他总半夜睡不着叫唤着「疼死我啦!」

村里人都以为是他腿疾又犯了。

那顿饭本来能吃一大碗米饭的黄艳芝第一次剩饭了。

她妈妈收拾饭桌的时候跟她使了个眼色,黄艳芝跟着妈进了二楼的屋。

她妈把帘子一拉,拍了拍床,示意黄艳芝坐下。

「闺女,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喜欢张家那小子?」

黄艳芝蹭得脸红了,扭着衣服扣子低着头不说话。

「你是爹妈养的,你什么心思当妈的早就看出来了。妈和你说,我和你爹这些年攒了些钱,准备给你做嫁妆还有你弟娶媳妇用的,你弟还小,还不到用钱的时候,咱家房子也盖起来了,他就是将来娶媳妇也不用盖房,也就是个聘礼钱。我和你爹就是惦记着你,嫁妆越厚门槛越高。」

黄艳芝的妈看闺女不抬头,接着说 :「你爹是个大老粗,他不懂,我看那张小子是个有出息的,跟着他兴许能有好日子过。本来我算计着他要是上了大学是看不上你的,你看今儿这个事儿……」

黄艳芝看了她妈一眼又低下头,小声的说:「妈,人家可能没那个意思呢。」

她妈撇了下嘴笑了:「傻妮,妈说句娘俩间的实在话,你长得吧,在咱村也算不上个儿,要是咱家女婿找个差点的,还配不上咱这村长家的身份,你跟妈交个实底儿,你要是乐意,妈给你把这事儿办喽。」

黄艳芝努力瞪大那双小眯缝眼,没理解她妈说的啥意思。

「他不是来借钱吗?又是上学又是给他爹治病的,这钱他还的上吗?不如咱家拿钱替他补上,就当把嫁妆给你,给未来姑爷用,你俩这事儿不就成了吗?」

黄艳芝没想到她这个平时话不多的妈还挺有「谋略」,这番话让她的小眼睛里有了亮光。

「妈,这能成吗?人家看不上我咋办?再说我爹能同意吗?」黄艳芝犹豫了。

「你吧,虽然长得不出众,却是做姑娘的好时候,身子好看着呢。再说,没咱家帮他,他爹不得等死?他念书也没指望了。」妈妈给她宽心。

「你要愿意,这事儿晚上我就跟你爹说!」

黄艳芝没吱声,她的心里被点燃了,没想到她真的会有和张志达交集的一天,只是这种时机,是不是有点……

黄艳芝遇到了人生中第一次失眠,她一直在被窝里竖着耳朵听东厢房里能传出什么声音,但她什么都听不到,只能隐约听到隔壁张老爹的呻吟声。

好不容易熬到了天亮,黄艳芝一个骨碌翻下床,借着做早饭的机会到了厨房,等着她妈妈起床。

当妈的岂能不知闺女的心思,借着到院子里泼洗脸水的机会将她叫了出来。

「闺女,你这事儿成了,你爹有个好主意,你跟着张志达一起去北京!看着他,他上两年学就结婚。俺俩给你攒的钱,足够。你开心不?」妈妈戏谑的低声说。

「呀!」黄艳芝语塞说不出话来,憋了个大红脸,她没想到好事儿来的这么快。

当天下午,爹妈就去隔壁老张家了,张志达并不在家。

黄艳芝站在二楼窗户前一直往下看,看到她爹背着手踱着步晃悠着往家走,她就知道事儿真成了。张老爹同意了,只是,张志达能接受吗?

连着一个星期,黄艳芝都过的恍恍惚惚的,屋子外头有一点动静她就赶紧张望是不是张志达回来了。

那天晌午,日头正毒,在床上躺着翻看画报的黄艳芝忽然听到了玻璃窗上有响声 。紧接着,又是「嗒」的一声,有人往窗上扔土块呢。

她起身一瞧,是张志达!正在她家院子外冲她摆手,意思是让她下来。

黄艳芝没敢吱声,连忙下炕冲到大衣柜前,把她二姨送的连衣裙套上,再穿上那双水红色塑料凉鞋,跑下楼去。

因为太急促,沉淀的身子踩得楼梯板咚咚响。

两人走到了一棵大槐树下,黄艳芝害羞的盯着地面。

张志达看到了黄艳芝那晒黑的、指甲缝里带着黑泥的脚指头,感觉它们看起来有些恶心,但是他忍了。

张志达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大红色的圆筒型皮革坤包,是当时流行的「马粪包」。黄艳芝只在画报上见过的,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没人背过。

「这是我给人当家教赚的,送给你。」张志达挠着头说

「我不要。」这句话脱口而出,黄艳芝就后悔了,她不是真的不想要,是不好意思要。黄艳芝羞的脸热乎乎的,鼻尖和额头冒出了薄汗。

「那,你不要,也得要。」张志达手足无措,他不能被黄艳芝拒绝。想把包塞黄艳芝手里又觉得不妥,放到地上又怕脏。情急之下他在泥地上找了到了一截生锈的钢筋、一块石头,把钢筋钉在了树干上,把包挂了上去,就跑了。

望着张志达跑远的背影,黄艳芝开心的恨不得原地跳起来。她把包背在身上,很满意。本来想把那截钢筋也带走的,她没拔得出来。

从那天起,俩人就算好上了,张志达从来没说过「我喜欢你」,但黄艳芝不在意,她只想着未来是名牌大学生的老婆了,她也要去北京了。但她想不到的是,未来的 20 多年,她也没有等到过这句话。

梦里的画面断了,又一个画面浮现出来。

坐绿皮火车去北京的那一天,黄村长把张志达当成了准姑爷,在站台上拉着他说了会子话,她爹的嗓门大,黄艳芝站的远也能听得到。

「志达,以后你就是俺老黄家的姑爷了,你爹看病的钱,你不用愁,俺家管他到老。你在北京好好念书,将来留在北京、做官。只要你对俺家艳芝好,你每个学期上学的钱,俺都给你包了,你就使劲往上念,能念多高念多高。你要对不起她,俺也对你不客气,以后咱村你就别回来了。」黄村长用力拍着张志达的肩膀笑着说。

张志达被黄村长的气势压得抬不起头,只能连连点头。

黄艳芝也笑了,她知道好日子来了,美梦成真了。

火车开了 12 小时才到了北京,这是黄艳芝头一次和张志达单独相处这么久。一路上,张志达没怎么和她说话,一直在看书,大多数是英文的。黄艳芝不敢打扰他,并感到很自豪,她特别想让车上的其他乘客也看到她这个对象有多厉害,是能看懂英文书的。

下火车后,他们背着行李和被褥,照着纸条上写的乘车路线换乘了 3 次车到了一个农家小四合院。这是黄艳芝曾在北京打工的二叔托关系给找的地方,以后就是她未来几年的家了,离北外不远,就 10 几里地。

一个农民模样的大哥正在门口大树下端着碗吃面,见到他们就问了一句:「北外的?」 张志达说是。大哥没多说什么:「住下吧。」就领着他俩进了一个屋子。

屋子很小,只有一张老式大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

黄艳芝看着那张床,有些发呆,虽然她做好了和张志达一起生活的准备,但没想到马上就要睡一张床了。

大哥跟他俩说:「厨房在院里,这是房门钥匙。厕所在外面,公用的,晚上没灯啊。」交代了几句就走了。

黄艳芝赶忙追出去,悄悄的把半年的房费塞了过去。

回屋后,见张志达躺在床上看书,黄艳芝麻利的从行李里掏出脸盘、抹布,认真的打扫了起来,张志达要帮忙,被她拒绝了。她觉得这些活就是女人干的,男人的时间应该用在读书赚钱上。

俩人晚上吃了点方便面,一个人坐床上,一个人坐椅子上,气氛很尴尬。

「睡吧,你睡里面。」张志达挤出一句话。

黄艳芝没吱声,也没好意思脱衣服,挨着墙躺下了。

张志达关灯后,躺在了她的身边,一路的劳顿与新鲜紧张,让两人就这样很快度过了第一个晚上。

第二天一早,黄艳芝就轻轻的下床,她要到门口转转,看看有没有卖菜的地方。

等张志达醒来后,豆浆、油条、茶鸡蛋、小咸菜,已经摆在了桌子上。

张志达有一瞬间很感动,这是在母亲去世后,第一次吃这么丰盛的早餐。但这个感动,只存在了几秒,以后再也没出现过。

三天后,张志达收拾了行李、怀揣着录取通知书和黄艳芝递过来的学费生活费到学校报道去了。临走前,他礼貌的抱了黄艳芝一下,说:「艳芝姐,你等我周末回来」。

黄艳芝则去了二叔给找的一个绘画工作室,去给人当裱画学徒。那个工作室很远,在一个老旧小区的地下室里,坐在公交车里的黄艳芝一路上都在回味那个拥抱的滋味儿。

就这样,他们开始了在北京的同居生活。张志达有时一周回来一次,有时半个月回来一次,快考试前就不回来。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黄艳芝感到了心慌。大学里那么多漂亮女生,张志达会不会被别人勾走了?来北京前妈妈嘱咐过她好多次,城里的诱惑太多,得盯紧了,别让自己家喂得鸡跑别人家窝里下蛋。

她决定去北外看看。

那个周日的傍晚,张志达前脚出门往学校去,黄艳芝就跨上了自行车在后面远远的跟着他。

学校的大门特别气派,很多学生进进出出,他们胸前还别了校徽,黄艳芝忽然感到很自卑,那种金属校徽在她看来很刺眼。校门口有门岗,张志达下了自行车,出示了学生证,推着车往里走。

黄艳芝急忙喊住他:「喂,喂,张志达」。

张志达回过头来有些诧异:「怎么是你?你怎么来了?」

黄艳芝撒谎了:「那个,我给你送些钱,我喊你,你一直没听见,我就跟过来了。」

说着,拿出一个卷起来的手帕塞到张志达手里。

张志达快速把手帕塞进了裤兜里,低声说:「知道了,你快回去吧。」

「还有一兜煮鸡蛋,你每天早上吃一个吧」黄艳芝还没说完,有两个挽着胳膊的女生从他们身边路过,这俩女生是在联谊会上见过张志达的。

看着有些土气的黄艳芝,她们笑着说:「姐姐好」,又对张志达说:「张志达同学,这你姐啊,对你真好。」说完俩人瞥了一眼就走了。

张志达脸色变了,他第一次用严肃甚至有点生气的语气对黄艳芝说:「以后没事儿别来我学校找我!」转身推着车子慌忙跑进了校园。

回家的路上,黄艳芝一边蹬自行车一边流眼泪,她第一次尝到了嫉妒滋味。是不是自己黝黑微胖的样子看起来比同龄人显得成熟?那俩女生的眼神是什么意思?是看不起她吗?

张志达心里怎么想的,她不傻。他觉得自己给他丢人了吗?

当天晚上,黄艳芝就到夜市上买了人生中第一支口红,还有件时髦的橘红色连衣裙,就跟那俩女生穿的款式很像,只是她的腰太粗了,穿起来有些紧,橘红色趁得她好像皮肤更黑了。

第二天下班后,她去发廊烫了个刘海,也梳起了高马尾,对着镜子瞧了瞧,洋气,她挺满意,有些紧张的盼着张志达回家。

回家后的张志达察觉到了黄艳芝的变化,他放下筷子,蹙起了眉头:「你跟谁学的搞得四不像的样子,浓妆艳抹很艳俗。你最吸引人的是你的原生态、质朴美。」

黄艳芝当天晚上就把口红给扔了。

接下来,张志达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回来就是伸手要钱。从几十元到几百元,有时是买参考书、有时是同学过生日要买礼物。但是黄艳芝每次都给的特别痛快,她想让张志达寒暑假别出去打工,在家好好读书,以后能考研。

别的同学用上了 BP 机,张志达只是在吃饭的时候随口提了句,一周后,黄艳芝就把崭新的机子摆到了他面前。张志达并没有拒绝,而是亲了她额头一下,这让黄艳芝开心了半个月。而她因长期在潮湿阴暗的地下室裱画导致手起真菌蜕皮裂口甚至渗出血丝。

梦中的画面又切换到了一个晚上,张志达和同学聚餐喝多了,进屋后一身酒气。黄艳芝马上打了盆热水,先用毛巾给他擦了脸,又洗了脚,扶着张志达上床后,关了灯。

睡梦中,张志达的手摸上了她的胸,力气特别大,把她疼醒了。俩人第一次的性关系就在男方意识不清醒的情况下发生了。

第二天早上,张志达看着床单上的布满的长发和被子上沾的血迹,叹了口气。

只是这声叹息,黄艳芝并没有听到。

接着,在张志达即将大二结束的时候,他爹不行了。

这是黄艳芝和张志达到北京后第一次返乡,被癌症长期折磨的张老爹瘦成了枯骨,一层灰黑的皮肤包裹着全身的骨头,他拉着儿子的手说:孩子,黄家人对咱不薄,有他们的帮助爹才撑到了现在,你和艳芝,早点完婚吧。你好好读书,出人头地,爹下去后,也有脸能跟你爷爷、你娘有个交代。说完,他就挥挥手让张志达出去。张志达以为他爹要换他姐进屋来嘱咐几句,他想不到的是,他爹哆哆嗦嗦从枕头底下拉出来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大塑料袋,用尽全身力气套在了自己的头上,扎紧了袋口,剧烈的呼吸了几下,人走了。张老爹听人说,肝癌患者的最后一口气是有毒的,能把病过给别人……他不想拖累孩子。

黄艳芝和张志达的婚礼是在第二年暑假在村里举行的,黄村长拿出了地窖里珍藏的女儿红,全村吃流水席三天。他挨桌敬酒,得意的带着张志达说自己姑爷是以后能留北京做大官的,这三天他出尽了风头,就好像要做大官的那个人是他自己。

就在张志达上大四的上学期,黄艳芝怀孕了,她吃不下饭,吃了就吐,很快就瘦了一圈。这让张志达有些慌,他要在出租屋和学校里来回奔波,他开始上课走神,成绩下降。更让他心慌的是,系里领导找他谈话了,作为优秀学生,希望他明年毕业后能留校做辅导员,还能边工作边读研。张志达知道这是他人生中第二个重要的转折点,如果能够顺利留校并保研,他就能比那些毕业后到社会上去工作的同学出路更广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感激涕零,像领导表示一定不负众望会好好把握机会。但是,如果有了孩子……他不敢想,也不愿意想。

两天后,张志达破天荒买了 2 瓶燕京啤酒,一把羊肉串,两包黄艳芝爱吃的北冰洋袋儿淋。

他用这些东西和一晚上对光明前途的描述与对未来的承诺,换来了黄艳芝乖乖跟着他到妇产医院把孩子拿掉了。

黄艳芝流产后,身体变差,想起孩子就哭,但是为了丈夫的辉煌前途她愿意承受。她的胸部涨的厉害,医生说这是激素紊乱导致的,得喝些中药调理。张志达陪了她一个星期,第一次进厨房,为了给她熬药。

后来,张志达顺理成章的被保研并留校当了辅导员,他们搬到了学校分的宿舍楼里,黄艳芝觉得自己的层次提高了,她现在是高级知识分子的太太。与邻居说话之间也用「您、请、我家先生」,这种她认为很高级的词汇。

但是张志达依旧不愿意带她出门参加社交活动,黄艳芝一直认为是自己不够美、文化水平不够高,让张志达有些掉面子,毕竟楼里的女邻居们很多是在校教师,不是谈吐高雅就是气质脱俗。张志达因做学生辅导员,经常和年轻女学生接触,看着那些女生姣好的容貌,青春靓丽的倩影,这让黄艳芝再一次感到深深的嫉妒。她瞒着张志达说回娘家一趟,实际上是花重金做了双眼皮手术和纹眉。然而那个手术并不成功,90 年代不成熟的美容技术让她的左眼皮有些外翻,看着别人的时候有些凶像。在恢复期里黄艳芝不得不戴着墨镜进出,很多邻居看到后指指点点,这件事情让张志达大发雷霆,他觉得这些学校同事邻居们一定是在背后议论他找了个又丑又怪的媳妇,让他抬不起头。他甚至警告黄艳芝,以后少出门,别丢人现眼!

黄艳芝又气又丧,身体越来越差。流产后她月经不调,有时甚至几个月不来月经,来了后就大出血,甚至多次住院刮宫。多年之间,反反复复,中西医看遍了,吃了很多药,最终医生说她是内分泌紊乱造成的多囊卵巢,这种妇科病会让她月经紊乱、子宫持续受刺激,但是并没有什么特效药能彻底的根治,只能长期服药控制。而最让黄艳芝感到担忧的是,这个病会导致排卵不正常,引起功血(血崩),就跟红楼梦里王熙凤的那个病一样。也就是说,她怀孕的几率很低,除非人工服药干预排卵,医生劝她早点生育。但是张志达并不配合,他有各种理由说服黄艳芝不要着急要孩子,先把身体养好,或者长期出差、借口身体累到没有感觉,拒绝同房。

张志达越来越忙,一直读到了博士,和导师一起在外面做起了工作室,赚到的钱越来越多,在北京买上了房子和轿车。在村里人看来,黄艳芝算是选对了女婿成为了博士夫人、当起了全职主妇,而只有她自己知道,随着年龄越来越大,体型愈发难看,张志达对她的嫌弃与日俱增,他们之间的夫妻生活几乎没有了,生育的机会也错过了。两人在家中的地位愈加悬殊,黄艳芝感到自己与丈夫间的差距越来越大,每当张志达和同事们谈电话的时候,她就在一旁默默的看着,她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是知道那些都是「学术上的事儿」是很深奥的。她只能靠洗衣做饭照顾好张志达来维持这段婚姻,甚至张志达每晚的洗脚水,都是黄艳芝端到床边的,水热一点凉一点都不行,得正合适。

如果什么事情让张志达不满意了,迎接黄艳芝的就是连续多天的冷战、回避、不说话,连吵架都不屑于吵了,这是让黄艳芝最害怕的。多年以后在《知音》上看到了一篇文章,黄艳芝才知道,这叫「冷暴力」,是一种婚姻中对另一半的精神虐待,比肢体暴力产生的伤害更大。

结婚后,黄艳芝很多次想要去念个夜大或成人自考,摆脱低学历的标签,交往些朋友。但张志达屡屡拒绝,告诉黄艳芝那些学校都是混文凭的,学不到东西,只有傻子才上当。家里有他赚钱,黄艳芝只需要在家好好呆着就行,当个悠闲的全职太太多好。他还不喜欢黄艳芝交朋友,哪怕是走得近的邻居,慢慢的,黄艳芝的一言一行都只与张志达有关联。除了上街买菜去医院,就是在家呆着了。

而张志达的烦恼也来了,没孩子。毕竟,在农村老家,一个没有孩子的男人是直不起腰板被人看不起的。实际上,张志达的焦躁并不是因为黄艳芝生不了孩子,而是认为她配不上!

每次想到大树下黄艳芝的脚趾、黄村长的敲打、父亲走时扭曲的面孔,张志达都会觉得自己的命运承受了太多的耻辱。

只有报复的快感才能让他内心感到些许平衡。

因此,经济独立,开朗自信、坚强勇敢,黄艳芝都不需要拥有。

她只需要做好自己的附属品,受自己的控制就行。

只有这种控制欲能让他内心平静。

就在张志达自己的第二家公司开业那年,一天傍晚黄艳芝收到了一封信,这封信是从她家门缝里被塞进来的,信封上写的张博士夫人亲启。

她打开那封信,几张照片掉了出来,是一个年轻女人挺着肚子的照片,那个女人带着墨镜,依偎在张志达身边,两人十分亲密,都对着镜头露着牙微笑。她多少年没有看过张志达这种灿烂的笑了?还记得那年暑假,阳光下干农活的少年,一边擦汗一边憨厚的笑。信封里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张夫人,您老公承诺和您离婚的事情什么时候办?我等不及了。

黄艳芝痛苦的蹲到了地上,泪水流到了散落在地上的照片上。

她就知道这一天会来,她终于等到了。

她跟张志达摊牌了。令她怎么也没想到的是,张志达并没有想跟他离婚,而是说自己被人敲诈了。

再然后,他们就找到了我胜诉了。

画面就到这里,黄艳芝醒了过来。

这个梦太长了,她躺在了病床上,双手捂着小腹,她知道,这辈子她是做不了母亲了。张志达问她喝水吗?黄艳芝摇摇头,过段时间她就要化疗了。她不能再被张志达迷惑了,不跟她离婚又怎么样?她是因为被张志达洗脑控制而一辈子失去了做母亲的资格,甚至,她的生命。

复仇计划在她手术前已经开始了。

首先,她开始给张志达灌输「临终嘱托」。

黄艳芝微笑着抚摸家里的每一样物品,告诉张志达,哪些是他给买的,衣柜里的红色「马粪包」她一直珍藏着,张志达从本科毕业到取得博士学位的证书、奖学金证书、无不显示她一直以来对张志达的崇拜与自豪。

黄艳芝有时会拿出编织袋,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的收拾起来,说我不在的那天,就都扔了吧。

她告诉张志达,常吃的药有哪些,蜂蜜要对着温水喝 ,不然酒后胃不舒服,等等。

她还给张志达买了进口复合维生素,替换以前国产的牌子。

实际上是将 xxxxx 药品替换到了维生素瓶子中,哄着张志达每天大剂量服用,这种药有化学性去雄作用,男性长期服用会导致阳痿。

当张志达发现后半生都会「不举」的时候,黄艳芝已经离开人世了。

黄艳芝并没有立遗嘱,而是留了两份遗书。

那天,她洗了澡,换了干净的衣服,躺在床上有气无力的对张志达说,能不能给她煮一碗汤圆?

张志达婚后第二次下厨,拧开炉灶煮了汤圆。

黄艳芝吃着汤圆跟张志达语重心长的聊了半个小时,说她觉得自己时日不多了,为了张志达的幸福,那个孩子她接受了,她希望张志达能够下半辈子有个心灵伴侣,有个完整的家。那番话让张志达感动的直抹眼泪,心中甚至产生了愧疚。

黄艳芝让他走,去把刚出生的孩子接回来给她看看。

张志达不疑有他,为即将到来的规划提前实现感到庆幸,开车去找小李报喜。

他前脚刚走,黄艳芝就带戴着一次性塑料手套用胶带把窗户封闭好,小心翼翼的打开了炉灶……

回到床上,黄艳芝拿起笔在枕边的抽纸巾上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张志达害了我。

接下来的事情,我想你在开头的时候就知道了。

在张志达收拾物品逃离京城的时候,他在裱好的学位证镜框里发现了黄艳芝的第二封遗书。

其中有一段话是:嫉妒伴随了我 23 年。23 年前,如果不是用金钱交换的方式得到你,或许我会有一个平凡却美满的人生。一直以来,我认为我配不上你,会嫉妒在你身边出现的各种女人,完全按照你的意识活着。实际上,我错了。你的自私、贪婪、恶毒,让你拥有的是卑劣的人性。我的青春都给了你,而你,要为你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祝你后半生「幸福」!

黄艳芝在即将离开人世之际,暴露了她的底层人性黑暗面。

很多人震惊的是人性崩塌的一霎那,而少有人关注造就至暗时刻的漫长「坚强承压」。

黄艳芝的前半生一直是被当村长的爹捧在手上的明珠,后半生一直在嫉妒中存活。刚开始,她嫉妒丈夫身边名牌大学里美貌高雅的女同学,后来,她嫉妒知识渊博清高的女教师邻居们,再后来,她嫉妒给她老公生儿子的那个 20 岁女学生。嫉妒就像魔鬼时时缠绕着她,让她做出了很多非理智行为,讨好跪舔丈夫、为他整容、为他流产、甚至因他而得了绝症。当嫉妒冲毁心智后,不但能摧垮一个人,还会变成一个复仇的利器,去毁掉对方。

究其一生,错误的嫁接、嫉妒、被出轨、疾病、受挫、无力改变、报复,本身就是一场直奔失败和毁灭的旅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