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强奸女学生,没有猥亵。”

这句话,汪康夫反复说了55年。

他曾是江西的一名小学教师,也是“强奸犯”。

如今他79岁,疾病缠身。

比起病痛,“强奸犯”这个罪名更让他备受折磨。

他倾尽全力,只想讨回清白。

可鸣冤五十余载,都未果。

他写下最后的遗愿:

“我希望还公道于我。”

终于,8月31日,汪康夫收到最高人民检察院的回复:

材料收悉,正在审查中。

这是坚持申诉43年,换来的最新进展。

尽管再绝望,汪康夫依然相信法律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这一次,他能否讨回清白?

他不敢细想,也想不明白:

“受害者都不知道自己是受害者,这个罪让我怎么认?”

1966年5月16日晚,汪康夫突然被告知:

“公安局的人要带你走。”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带走了。

到看守所后,工作人员责令他老实交代“罪行”。

他觉得莫名其妙。

工作人员问他:“你有没有强奸学生?”

他回答:“没有。”

在之后的多次审讯中,他坚定表示没有强奸。

1966年10月19日,判决书公布。

被告人汪康夫在任教期间,道德败坏,品质恶劣。

从1964年下半年开始至1966年上半年,先后不择手段,进行强奸女学生2名;猥亵女学生10名。

一审判决汪康夫有期徒刑10年。

消息一出,众人唏嘘不已。

更多的是错愕。

“汪老师的为人和教学水平,大家都很认可,怎么会干出这种事?”

同样错愕的还有汪康夫自己。

他不认罪并上诉。

同年12月30日,二审维持原判。

他在二审宣判笔录上再次写下:

“我没有强奸女同学。”

当时,汪康夫24岁。

年轻时的汪康夫

减刑一年,他度过九年的劳改生活。

1975年,他出狱回家。

家还是那个家,只是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一如身为子女,没能陪父亲走完最后一程。

又如作为教师,却背上“强奸犯”的罪名。

遭人唾弃,被千夫所指。

他咽不下这口气,决定申诉。

只是没想到,申诉之路会长达50多年。

从希望,到失望,再到绝望,周而复始。

甚至大多时候,申诉信石沉大海。

他总担心,会不会是哪里没写明白?

于是,一字一句反复修改。

他给案件中的“受害者”写信,询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很快,“受害者”回信了。

信中的内容,又给他以重重一击。

一名“受害者”在信中说道:

“收到您的来信,我感到非常奇怪,我以为您调去别地教书了。

如果法院认您强奸了我而判您10徒刑,这真是可怜。

您和我确实无谣情,我可作铁证。”

另一名“受害者”则表示:

“这是冤枉,冤枉,大冤枉!没有就是没有,不能乱说。”

也就是说,连“受害者”都不知道自己是受害者。

这让汪康夫惊讶不已。

2020年,“受害者”们纷纷站出来帮他作证。

她们已高达60岁。

谈起当时的情形时,她们均表示不知自己是受害人。

当时有人把我带到学校办公室,拿出一份手写材料。他们问我看懂了没有,我说没有,他们就要签字,我就签了字。

有个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硬说我与汪老师有不正当关系,要我写检举材料,我不肯写,她说不写就不准回家吃饭,我看到桌子上有同学写了检举信,我照抄了一份。

当时不知道写什么,就按照老师说的写,记得最后一句是“他强奸了我”,当时写的是“歼”。

一位女老师把我反锁在房间,让我写有关汪老师的材料。我写不出,连续被关了好几天,每天很晚才回家。

学生们的证词,让汪康夫看到希望。

他更加坚定申诉的决心。

同时,他还要找到当年参与调查、负责收集证据的两位老师。

她们是这个案件的“关键人物”。

在媒体的帮助下,终于找到其中一位。

她表示:

“我找过女学生谈话,但女学生并没有说过强奸她们”。

种种证据摆在面前,汪康夫如鲠在喉。

他心想,连参与调查的证人都发声了,这下能申诉成功了吧。

可哪有那么容易。

从申诉伊始,直到2020年,他写过几百封申诉信。

全部叠起来有7.5公斤重,累计超过120万字。

他把申诉信投向当地法院、检察院,再到江西省高院。

可每一次的回复都是:

“证据不足。”

“时间太长,档案材料不齐全。”

他还先后聘请过6位律师,最后都不了了之。

记者曾问他:会担心身体熬不到重审那天吗?

他说:

“担心,但也没必要过于担心。

如果我突然死了,我要告诉我儿子,继续喊下去,一直帮我喊下去,

这就是我的遗嘱。”

看到这句话,我五味杂陈。

他浑身是病,却一心只想要清白。纵使身体每况愈下。

当初9年的劳改生活,他患上严重的胃溃疡和肾结石。

出狱后,情况恶化,会经常胃疼、便血。

有一次,他直接晕倒在地。

家人到处拼凑才凑够150元,打算送他去检查。

他拒绝了。他想用这笔钱来请律师。

对他来说,身体上的疼痛不算什么。

心理上的疼痛,才致命。

他经常躲在房间里,极少与外人交流。

街坊邻里以为他“做贼心虚”,对他恶语相向。

一看到他,就骂“强奸犯”。

他总是沉默,从不辩解,任由被羞辱。

回到家里,默默写下:

“我绝不轻生,只要公理不灭,冤情终将大白。”

当被问及“申冤”路上,最失望的是什么时候?

他说:

“好像一直都处在低谷中,没什么高兴的时候。

因为这个罪名,他忌惮与人交好,害怕连累他人。

别人都觉得我清高,其实我是自卑。”

这一路很难,庆幸的是,有个人来到他身边,坚定不移地支持他,陪着他。

知他清白,懂他不易,倾尽所有保护他。

她就是汪康夫的妻子周三英。

当时,周三英知道他的“事迹”,但她笃定:

“这也是个苦命人,他一定不会欺负我。”

两人义无反顾结婚。

婚服是借的,办酒席的钱是借的,连家里的碗筷也是借的,可周三英不在乎。

婚后,他们一起种菜,等成熟了就挑去卖。

每一次,汪康夫都挑最重的担子,快速把它挑回家放好,又出去接过妻子的担子。

他舍不得妻子劳累,把妻子照顾得无微不至。

但看着他的申诉信一次次被驳回,妻子动摇了。

她觉得有必要摊开聊聊这件事情。

她问道:“你到底有没有?”

他回答:“真的没有,但凡有一点我就认了,何必再把事情翻出来?”

她信他,毫无条件。

“既然没有,那就申诉,我支持你。家里的事不用你管,我都能担当。”

她说到做到,包揽大部分农活,把家打理得井然有序,并照顾4个孩子。

汪康夫则坐在书桌前整理资料,写申诉信。

十年如一日,从青年到老年,从意气风发到耋耄之年。

这让周三英彻底相信丈夫:

“一个真正蒙冤的人,才会如此在意自己的名誉,才能在长久的无望里坚持。”

申诉需要用到大量资金,可家里没有一分积蓄。

只能靠周三英出去借。

能借的地方都借,不顾脸面,也从没有一句怨言。

可孩子们渐渐长大,开销越来越多。

大女儿看到家里揭不开锅,主动提出来辍学。

周三英不答应,可始终拗不过女儿。

当全家人为生计犯愁时,突然传来一个好消息。

同村小学校长邀请汪康夫去当代课老师。

他答应了,但吃一堑长一智,在课堂上,他变得比以前沉默。

一下课,他马上回家,尽量避开人群。

他的教学成果很出色。

一度获得“全县小学语文最佳一堂课一等奖”,还公费去北京旅游。

这一生,除了申诉,他从不在其他方面花过钱。

可这次北京之旅,他买了一件背心送给妻子。

他笑着说:

“对她不是喜欢二字了,是爱,是依赖。”

同甘共苦,相濡以沫相伴一生。

也是从那时起,乡邻改变了对汪康夫的态度。

从羞辱到赞赏,从“强奸犯”变回“汪老师”。

申诉还在继续。

大家都劝汪康夫放弃,不要再挣扎了。

他说:

“我只想能堂堂正正活在阳光之下,他日清清白白离开人世间。”

在清白到来之前,他一直恪守心中的“界限”。

有一次,他和“受害者”见面。

“受害者”紧紧握住他的手,哽咽着说:

“汪老师,你还好吗?

老师现在已经七十多岁了,我六十多岁了。

汪老师我们之间没有什么,都是污蔑。”

说着说着泪流满面。

汪康夫安慰她:

“我不怪你们,那时还小。”

她让汪康夫到家里坐坐。

他拒绝了。

“等到我重新做人的时候,我再去坐。”

对于“受害者”,他从来没有责怪,甚至还偏袒她们。

当时,“受害者”出来澄清时,遭到网友的咒骂。

汪康夫第一时间站出来发声:

“她们不是有意诬陷我,她们是无辜的。请不要攻击她们。”

当初因几张所谓的“罪证”,让他在狱中煎熬九年。

他要用一生来清洗泥渍,却舍不得学生受一丁点“伤害”。

雪上加霜的是,他还患有心脏病。

2015年,他备好了和妻子的棺木。

他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但只要活着一秒,就要申诉到底。

55年来,他在日记中记录下点点滴滴。

其中,有一段话,令人无力且悲痛。

我活了 78 年,伸冤 54 年,却只做了 24 年的人。
全家节衣缩食供我申诉,孩子们连冬天的鞋子都没有,母亲、妻子有病也只好拖延不治。
要说我有罪,这才是我的罪啊!

在招待所餐厅遇见初中同学,他现在是教研员。
我向他谈了自己的蒙冤之恨,他表示同情。
他们都春风得意,而我,恨恨恨。

我无愧于社会,却被社会所不容。
每遇故人,我便心如刀绞。
十年徒刑,罪不在我。

汪康夫的一生,愧疚而绝望。

一位人民教师,本该受人尊敬。

可他的一生被毁了。他的子女,因贫困纷纷辍学。

这个“罪名”,毁掉的不止一个人,而是一个家庭。

可反观那两位“逼迫”学生写下举报信的老师呢?

一位在北京,衣食无忧。

记者采访时,频频被她女儿打断。

她女儿说:

“我妈是老年痴呆,她说的一切都不能相信。”

另一位移居广东。

记者给她打电话,她儿子得知其来意,立刻挂断电话。

时隔多年,她们仿佛已经把汪康夫遗忘。

可曾想过,当你们颐养天年时,汪康夫在乡下种地,度日如年,生不如死。

你们良心何在?

可能会有人说,一把年纪了,何必呢?

但我想说,这事关一个人的尊严和清白。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我们没有遭遇那样的“灾难”,那是因为我们比汪康夫稍微幸运一点。

但谁能保证一直幸运呢?

“悲剧”已经发生,我们能做的是,尽己所能,去倾听无助者的声音,去关注这些冤案。

只有勇敢面对,并不断声援,才能减少这些悲剧,才能让每一个人都免于这种遭遇。

今日不为他人鸣不平,明日何人为我诉不公。

希望一起转发愿汪老师早日寻回清白。

若长夜黑暗,你我便是唯一的光!

作者:凌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