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给大家拆解的是《醒世恒言》的故事,小回目叫《李玉英狱中颂冤》,讲的是明朝一个狠心的继母残害孩子,最后关头被女孩李玉英翻案反杀的故事。
这是嘉靖年间的真实案子,发生在北京,内中有许多关于家庭、婚姻和人生的感悟,很值得详细分说。
对了,题图是《小鱼儿与花无缺》的剧照,角色叫江玉燕,是美丽无比的童年阴影,噩梦程度接近刘华强和安嘉和。
杨雪扮演的,颜值完美压制了范冰冰和袁泉
男人、女人、过日子
故事开头,引用了一首诗,这其实就是中国古代对家庭、婚姻的主流看法:
人间夫妇愿白首,男长女大无疾疚。
男娶妻兮女嫁夫,频见森孙会行走。
森孙,就是孙儿孙女,男人和女人结为夫妇,看见了自己的孙辈会走,这就是人间的最大幸福。
今天也如是,我经常跟大家说,如果遇不到合适的伴侣,先不要着急结婚,但是婚姻这件事,对大多数人而言,确实还是人生完整的一部分,孙辈绕膝,老年人会充实、幸福,孩子会给我们对抗衰老和死亡的勇气。
若还此愿遂心怀,百年瞑目黄泉台。
莫教中道有差跌,前妻晚妇情离乖。
有后,是中国人所要追求的一件事,但是总有一些婚姻不如人意,休妻、夺休,最多的还是丧偶的,在现代医学出现之前,产妇生产中或者产褥期死亡的情况非常多。
晚妇狠毒胜蛇蝎,枕边谮语无休歇。
自己生儿似宝珍,他人子女遭磨灭。
饭不饭兮茶不茶,蓬头垢面徒伤嗟。
继母在丈夫面前搬弄是非,残害前面妻子的儿女。让他们的生活处于困境。
君不见大舜历山终夜泣,闵骞十月衣芦花。
就算是先哲大贤也逃不过这样的命运,如果遇到这样的继母,还得拼命讨好她,才能得活。
舜被继母、父亲和弟弟几次坑害,却不怨恨。
孔子的弟子闵子骞的继母只管自己的俩儿子,只给他穿上芦花絮的袄,让他挨冻,父亲发现了想要休妻,被他拦住:“母亲在的话,我一个人冷,母亲如果走了,那我和俩弟弟,就真的没人管了。”
其实还是得分人。
好女人就算做了继母,也会善待丈夫的孩子,人的心地善良,就不会行恶事;坏女人就会斤斤计较,把孩子当做敌人来防备、来坑害;还有一种女人,连亲生的孩子都要虐待、折磨,这种不能用好坏来分了,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变态。
冯梦龙点评这句诗的时候,介绍了明朝的情况。
有继母的孩子,因为经济情况不同,分三种:
第一等是有钱人,孩子们都在上学,身边有丫鬟老妈子照看着,这些仆人有的还忠于旧主妇、或者可怜小少爷,那孩子们日子就好过一点,至少不会冻着饿着。
不过这种家庭也有苦恼,那就是家产,如果继母希望让弟弟继承家产,那哥哥可能就会有性命之忧。
第二等是中等人家,这种家庭没有下人可用,各种吃穿住用,都由继母来分配,那可能就要挨饿、挨揍了,如果父亲给力,能够当继母的家,这孩子就能被保护得很好。倘若女人是个泼皮无赖、威胁要上吊以死相逼,那孩子就麻烦了。
又有那一种横肚肠,烂心肝,忍心害理,无情义的汉子。前妻在生时,何等恩爱,把儿女也何等怜惜,到得死后,娶了晚妻,或奉承他妆奁富厚,或贪恋颜色美丽,或中年娶了少妇,因这几般上,弄得神魂颠倒,意乱心迷,将前妻昔日恩义,撇向东洋大海。儿女也渐渐做了眼中之钉,肉内之刺。
王玥波讲《水浒》也提到过,男人怕老婆有三种怕:财富地位怕、模样怕、年纪怕,有钱、有貌、年少的媳妇,都会压男人一头。可能就是从冯梦龙这里来的。
不久前,重庆有一个男人为了跟女朋友结婚,把一对儿女从楼上扔下来摔死,其实就是冯梦龙说的这种“横肚肠,烂心肝,忍心害理,无情义的汉子”。
这里冯老还特别强调了一点:女儿比儿子还要辛苦。
那男女之间,女儿更觉苦楚。孩子家打过了,或向学中攻书,或与邻家孩子们顽耍,还可以消遣。做了女儿时,终日不离房户,与那夜叉婆挤做一块,不住脚把他使唤,还要限每日做若干女工。
而且还要给继母带弟弟妹妹,一旦弟弟妹妹有什么没照看好,就要挨一顿暴揍。
第三等是穷人,那些每天早晨出去挣钱买吃的,家中没有余粮的,这种家庭,就算是亲妈在的时候也只是温饱而已,如果遇到凶恶的继母,那就只好受苦受难,而且这种家庭打孩子都特别凶。
稍不如意,软的是拳头脚尖,硬的是木柴棍棒。那咒骂乃口头言语,只当与他消闲。到得将就挑得担子,便限着每日要赚若干钱钞。若还缺了一文,少不得敲个半死。倘肯撺掇老公,卖与人家为奴,这就算他一点阴德。
卖了孩子还算是阴德,这是不是人间惨剧?贫穷让人没有尊严,所以世界各国都是一样,消除贫困是最大的德政。
错误的续弦对象
正德年间,北京顺天府旗手卫有个世袭的百户叫李雄,读过书,是个魁伟丈夫,文武双全,因为跟随太监张永平叛有功,升了锦衣卫千户。
《绣春刀2》里,张译扮演的锦衣卫千户
李雄和何氏夫人生了四个孩子:李玉英、李承祖(男)、李桃英和李月英。
生完月英,何氏重病,拖了半年,人没了。
玉英六岁、承祖五岁、桃英三岁,月英半岁。
李雄一个人,还是军官,家里照顾不过来,你不能全交给奶妈养娘来带,家里得有个主事的人,熬了几个月,他被迫选择再婚。
李雄条件不错,千户,行政级别上来说,厅级干部,军职上来说,也管相当于一个团的人,而且人高大魁梧,才三十多岁,媒婆给说了一个焦家的女儿——
年方一十六岁,父母双亡,哥嫂作主。那哥哥叫做焦榕,专在各衙门打干,是一个油里滑的光棍。
这个打干,就是临时工、外包的意思,焦榕连小吏的身份都没有,见什么人说什么话的油腻男子,李雄觉得这个人好像很懂事的样子,就娶了他的妹妹。
那焦氏生得有六七分颜色,女工针指,却也百伶百俐,只是心肠有些狠毒。
“只是”俩字,实在是太冷峻残忍了,冯梦龙在暗暗讽刺李雄看人不准。
对了,大家觉得六七分颜色会比较俭朴,李雄三十多了,焦氏胜在年少,这六七分姿色,就能够变成八九分。
举个栗子:
日本有个著名的色诱男性结婚,然后杀死图财的女人,叫木岛佳苗,《李狗嗨》的蛇蝎女杀人犯,就有木岛的影子。
电视剧里的蛇蝎美人长这样
现实中是这样的
木岛中学的时候就是个大胖娘们儿,毕业之后跑到东京去卖春,经常有那种老头子在她身上花好多钱,后来她妹妹来东京投奔她,她就不能做这行了,开始相亲、谋杀,弄死好几任丈夫之后,被警察抓住了。
好些人看完都觉得不可思议,这么丑,怎么也能招男人喜欢?
因为好些男人也没啥魅力可言,想要找个年轻的,颜值方面就得降低点要求,丑点就丑点,好歹青春年少是真的。
李雄这个结婚对象挑得不对——
再婚的优先选择对象是知根知底的人,比如,小姨子。
很多妻子在临终的时候,都会给自己的丈夫推荐妹妹,孩子小姨来照看孩子,那是再可靠不过了。
其次,就是那种同事、朋友的妹妹,你认可她哥哥的为人,这姑娘就不会差。
如果没有合适的,那应该选同龄人。
要是在今天,李雄的选择余地更多,很多三十多岁的女性性格事业都非常优秀,再婚和丧偶的女性也都可以考虑,如果女子本身不能生育,那也能把孩子们看做亲的,孩子嘛,谁养大就是谁的。
最关键的还是人品,善良是非常重要的品质,大家相爱一场,没有互害之心,这样的人才能交,那种整天憋着偷你群聊天记录,威胁公开勒索900万分手费的,无论男女,一律不能要。
焦氏虽然有六七分颜值,却是个恶毒的人。
见了四个小儿女,便生嫉妒之念。又见丈夫十分爱惜,又不时叮嘱好生抚育,越发不怀好意。
她怕四个孩子团结起来对付她。
“须是哄热了丈夫,后然用言语唆冷他父子,磨灭死两三个,止存个把,就易处了。”
太短视了,其实哥哥姐姐,都是她未来孩子的最好助力,但是她的担心有道理,她在乎的就是李雄的官职,有承祖这个哥哥在,焦氏的孩子就不能世袭李雄的官职,明朝也是一样,为一个编,可以出人命的。
冯梦龙这里忍不住亲自出来谴责:
自己方才十五六岁,还未知命短命长,生育不生育,却就算到几十年后之事,起这等残忍念头。
你把孩子们都害了,回头你不生咋办?
焦氏将着丈夫百般殷勤趋奉。况兼正在妙龄,打扮得如花朵相似,枕席之间,曲意取媚。
身体一直都是女性的核武器,讨好自己丈夫也不丢人
但是李雄特别清醒,只要焦氏一说儿女的不好,他就要翻脸——他是明白人。
有一天焦氏趁着李雄上班去了,把李承祖叫过来找茬打骂,头上当时就揍起来几个大包。李雄一回来,看见儿子挨打——
暴躁如雷,翻天作地,闹将起来。
那婆娘索性抓破脸皮,反要死要活,分毫不让。
下人们请大舅哥焦榕来劝。
李雄对焦榕说:
“娶令妹来,专为要照管这几个儿女,岂是没人打骂,娶来凌贱不成。况又几番嘱付。”
这话说得就挺不客气的了,娶老婆是为了生儿育女,如果老婆来把孩子先弄死,得不偿失了。
“可怜无母娇幼,你即是亲母一般,凡事将就些,反故意打得如此模样。”
焦榕赶紧跟李雄道歉,说妹妹娇生惯养,年纪也小,道完歉他让妹妹回家住几天,让李雄消气,也好好教育一下。
李雄一看,大舅子还是个懂事讲理的,就让焦氏跟哥哥回去住几天。
其实焦榕不是善良,他是混迹部委的万年乙方,他最会的就是顺着别人、阳奉阴违、巴结阿谀、蔫损坏点烟药了。
邪恶的密谋
焦氏一回家,就埋怨哥哥:
“你怎么把我嫁给这么一个肮脏(阿咂)货?”
“锦衣卫千户,怎么还配不上你?你自己没见识,怎么还怪我?”
“我怎么没见识?”
“你看,他要你疼儿女一些,你就疼一些呗。”
“又不是亲生的,我还想算计这个小的呢?还疼?”
焦榕笑道:“正因这上,说你没见识。自古道:‘将欲取之,必固与之。’你心下越不喜欢这男女,越该加意爱护。”
what's up !
狠人来了。
“我恨不得除了这几个小的才干净,怎么还要爱护?”
焦榕当场讲出一段害小孩的道理来:
“大抵小儿女,料没甚大过失,况婢仆都是他旧人,与你恩义尚疏,稍加责罚,此辈就到家主面前轻事重报,说你怎地凌虐。妹夫必然着意防范,何繇除得?”
小猫咪能有啥坏心眼儿呢?五六岁的孩子不会大奸大恶 ,而且仆人婢女都是人家的旧人,你不能真的下死手。
“他存了这片疑心,就是生病死了,还要疑你有甚缘故,可不是无丝有线。”
杀人必须等人落单,那么多孩子和下人,不能硬来
“你若将就容得,落得做好人。抚养大了,不怕不孝顺你。”
焦榕让妹子索性好好养孩子,当然,这是激她。
焦氏把头三四摇道:“这是断然不成。”
焦榕道:“毕竟容不得,须依我说话。今后将他如亲生看待,婢仆们施些小惠,结为心腹。暗地察访,内中倘有无心向你,并口嘴不好的,便赶逐出去。”
好计策!先收买仆人婢女。
如此过了一年两载,妹夫信得你真了,婢仆又皆是心腹,你也必然生下子女,分了其爱。
好明白!用你的孩子来分开他对孩子的爱。
那时觑个机会,先除却这孩子,料不疑虑到你。
好歹毒!先对儿子下手。
那几个丫头,等待年长,叮嘱童仆们一齐驾起风波,只说有私情勾当。妹夫是有官职的,怕人耻笑,自然逼其自荆是恁样阴唆阳劝做去,岂不省了目下受气?又见得你是好人。”
好下贱!还要用生活作风问题来诬陷几个女孩。
焦榕这贼子,人情他懂,心肠他毒,一个直汉子和四个小朋友,怎么和这种恶毒货色斗!
再细想,这么一个货色的本事,是在大明朝各部委当临时工修炼出来的。
你说大明朝是不是该完?
景山上的老歪脖子树
焦氏的毒计
送走焦氏,李雄想了想,要想继母不欺凌孩子,最好是让孩子读书。
收拾起一间书室,请下一个老儒,把玉英、承祖送入书堂读书,每日茶饭俱着人送进去吃,直至晚方才放学。教他远了晚娘,躲这打骂。
那桃英、月英自有奶子照管,料然无妨。
焦氏再回来,就像是变了一个人,每天对孩子们照料得很好,而且不断地赏赐下人,开始李雄还觉得她是假装,过了一年多,发现焦氏还真的没变化,于是“夫妻恩爱如初。”
焦氏两年后生了一个儿子,叫做亚奴,比奴才还差一等,歪名好养活。
亚奴一岁的时候,玉英已经十岁了,长得就像画上的人物一样,读书能过目成诵,还能写诗。李雄一高兴,把两个小女儿都送去读书,还对焦氏说:“玉英这孩子这么好,未来我们招个读书人入赘做女婿,让她留在我们身边吧。”
焦氏嘴上说好,对这个姑娘已经恨透了。
不久,陕西有个杨九儿作乱,朝廷委任了李雄做先锋,李雄带兵去陕西,和敌人作战几次,互有胜负,在一次战斗中,中了埋伏,全军覆没,自己也死了。
败仗就是修罗场,《绣春刀2》的萨尔浒
焦氏等着李雄出兵,就要害小少爷李承祖,被焦榕拦住了。
“先别,妹夫一走孩子就死了,等他回来怎么办?”焦榕说。
焦氏按捺下来,等了几个月,前线的坏消息来了,李雄全军覆没,焦氏嚎啕大哭。
这个哭是真哭,李雄也是亚奴的父亲,焦氏的丈夫,但是哭完了,焦氏翻脸了,先把家里的先生赶走,让这几个孩子没个商量的人。
然后她就要动手,被焦榕又拦住了。
“别急,不要你动手,我们让这孩子,去战场寻访他爸爸的骸骨去。”
上小学的孩子,从北京走路到陕西。这招缺德了。
焦榕说,先让承祖走路去陕西,希望他路上病死累死;
到了当地,让陪同的家人扔了他回来,让他身无分文,冻死饿死;
那几个女孩子可以卖了换钱。
焦氏觉得,哥哥真是太有本事了。
她把承祖叫过来,说了陕西寻骨的计划,让家人苗全和李承祖一起去。
承祖一听继母提到死去的父亲,积极响应,就要出发。
李玉英当场反对。
“弟弟年幼,为什么让他去?另外派一个仆人和苗全一起去不就行了吗?”
焦氏一通大骂:“你父亲死了,我是一个青年寡妇,不能抛头露面,你弟有孝心,他愿意去,你不支持他也就罢了,你替他去啊?你看看人家花木兰,替父从军;缇萦,上书救父,你怎么不学学?”
一通骂,李玉英没法回嘴。焦氏讲的都是大道理,但是——讲大道理的人同样可以居心叵测。
临走前,焦氏说:“如果寻不回你爹爹的遗骨,你就不要回来了。”
这是堵住他回家之门,偏偏李承祖还觉得这是继母对自己的激励。
承祖跟苗全上路了,这个苗全,是焦氏陪嫁带过来的仆人,是个坏蛋。
这里要说一句,以前我们拆解过一个故事,《》,里面有个十条龙苗忠和大字焦吉劫走寡妇万秀娘,杀害孝子尹宗,那个故事里,坏人也是姓苗和姓焦。
估计冯梦龙老师和这两个姓氏的人有过点啥过节。
苗全陪着承祖走了十几天,这正是腊月,承祖病倒了,苗全看看他的身体,知道活不成了,就把他悄悄撇在一个叫保安村的地方:“少爷,客店还远,等我把包袱放下,再过来背你吧。”
承祖烧得昏昏沉沉,就在台阶上睡了过去,苗全自己雇了牲口回京。
佛心奶奶
承祖晕倒的门口,是一个孤寡老太太家,天色将晚,老太太要去打水,看见小孩睡在门口,就把他叫醒。
承祖告诉老太太:
“我是京中来的。只因身子有病,行走不动,借坐片时,等家人来到,即便去了。”
老妪道:“你家人在那里?”
李承祖道:“他说先至客店中,放了包裹,然后来背我去。”
老妪道:“哎哟。我见你那家人去时,还是上午。如今天将晚了,难道还走不到?想必包裹中有甚银两,撇下你逃走去了。”
老太太睿智,农业社会里,老年人就是活着的百科。
承祖看了看太阳,果然已经快落山了,知道被苗全抛弃在了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又恨又悲,放声大哭了起来。
邻居们纷纷来看。
那老妪见他哭的苦楚,亦觉孤栖,倒放下水桶,问道:“小官人,你父母是何等样人?有甚紧事,恁般寒天冷月,随个家人行走?还要往那里去?”
这一句话,老太太就是一颗佛心。天底下所有的管闲事,都是从问话开始,你要不想管闲事,直接请他往前走走。“你找村长、保正想办法,我孤老婆子没辙。”
承祖肯定要挣扎着离开她门前。
李承祖带泪说道:“不瞒老婆婆说,我父亲是锦衣卫千户,因随赵总兵往陕西征讨反贼,不幸父亲阵亡。母亲着我同家人苗全到战场上寻觅骸骨归葬。不料途中患病,这奴才就撇我而逃,多分也做个他乡之鬼了。”
说罢,又哭。众人闻言,各各嗟叹。那老妪道:“可怜,可怜。
曾经有人类学家调查过一个非洲土著部落,那地方非常落后,大家都种地为生,也没有生意、也不打猎,大家都很无聊,真的是无聊,都没有事情可以聊天,什么破事都要连着聊七八个小时。
保安村的村民也差不多,大家都要看看、听听,听这小孩的悲惨遭遇,好家伙,这村里得上一个月的热搜。
别人是猎奇,老太太走心了。
“元来是好人家子息,些些年纪,有如此孝心,难得,难得。只是你身子既然有病,睡在这冷石上,愈加不好了。且䦛䦷扎起来,到我铺上去睡睡,或者你家人还来也未可知。”
老太太管定这个闲事了,她觉得这孩子是孝子,希望帮他,至于什么家人可能再来,那都是安慰他的说辞。
李承祖道:“多谢婆婆美情。恐不好打搅。”
这也是一个好孩子,命悬一线了,还担心麻烦人。
那老妪道:“说那里话。谁人没有患难之处。”遂向前扶他进屋里去。邻家也各自散了。
李承祖整整在老婆婆家病了两个月,一直到二月份春天来了,才终于病好。
那是几十个什么样的夜晚啊:
小朋友从高烧和噩梦中醒来,叫着自己的爹和娘——他们都死了;
老婆婆伸手摸摸他的头,他的身子,像一块火炭;
她颤巍巍地把自己纺线绩麻的辛苦钱拿出来,给他请大夫、抓药;
她每天摇动纺车,挣出一老一小生活所需的米面,也许还换一个鸡蛋;
村里人都笑话她——捡来这么一个赔钱货,只有这一老一小,才明白自己对对方的重要性。
没有老婆婆,李承祖就死在保安村成了路倒,没有李承祖,老婆婆也许就在纺车的吱嘎声中走向生命的尽头。
谁说这孩子没用?老婆婆的一生,因为救下承祖,因为如此高贵行为而大放光明。
孩子的病好了,要继续上路去陕西。婆婆劝他:“你上路没有盘缠,我托人捎信去你家,你等着家里亲人来接你吧。”
承祖一咬牙:“哪里还有什么亲人能来接我啊……”
他家能出门的,就那么一个“舅舅”,他就算年纪小,也知道这货不会来接他。
与其要饭回北京,不如要饭去陕西,寻到父亲的遗骨,跟当地官府求告一下,要点盘缠。
那老妪再三苦留不住,又去寻凑几钱银子相赠。两下凄凄惨惨,不忍分别,到像个嫡亲子母。临别时,那老妪含着眼泪嘱道:“小官人转来,是必再看看老身,莫要竟自过去。”
这就是我大爱人世间之处,良善的人总会想尽办法相逢。
李承祖喉间哽咽,答应不出,点头涕泣而去;走两步,又回头来观看。那老妪在门首,也直至望不见了,方才哭进屋里。
真不知道他们祖孙二人怎么忍得住。
这些邻家没一个不笑他是个痴婆子:“一个远方流落的小厮,白白里赔钱赔钞,伏侍得才好,急松松就去了,有甚好处,还这般哭泣。不知他眼泪是何处来的?”遂把这事做笑话传说。
真不知道这些货怎么笑得出来。
反正冯梦龙写到这里也是忍无可忍,站出来骂这些邻居——
看官,你想那老妪乃是贫穷寡妇,倒有些义气。一个从不识面的患病小厮,收留回去,看顾好了,临行又赍赠银两,依依不舍。像这班邻里,都是须眉男子,自己不肯施仁仗义,及见他人做了好事,反又振唇簸嘴。可见人面相同,人心各别。
翻译成今天的话就是:神马东西!
警卫员和尚
李承祖带着老婆婆给的一点路费,一点点走到了陕西,身上只剩下十几个铜钱,买了一叠纸钱,准备在战场上烧。
战场被打扫过,没有整个的尸首,只有零散的骨头,而且已经几个月了,哪里还有可以辨认的面目!
那些战死的魂灵,也并不在一处,败仗,就是到处死人,山脚下有,山顶上也有……
承祖穿过白骨丛林,天色要黑了,十岁的孩子,心里怕得很,这时候遇到了一个和尚。
“你这个孩子,好大胆!”
承祖赶紧跟和尚说了自己的来意。
那和尚道:“你这小小孩子,反有此孝心,难得,难得。只是尸骸都焚化尽了,那里去寻觅。”
李承祖见说这话,哭倒在地。那和尚扶起道:“小官人,哭也无益,且随我去住一晚,明日打点回家去罢。”
李承祖无奈,只得随着和尚。又行了二里多路,来 到一个小小村落,看来只有五六家人家。那和尚住的是一座小茅庵,开门进去,吹起火来,收拾些饭食,与李承祖吃了。
“你父亲叫什么?那个卫的?”
“我父亲叫李雄。”
“啊呀,原来是李爷的公子!”
和尚叫曾虎二,是个羽林军,这次出兵,他第一次跟了李雄,被提拔为身边亲兵,李雄非常照顾他。
那一夜兵马中伏,李雄战死,曾虎二负伤,他推倒了一段土墙,掩盖了将军的尸体,不愿意回去当兵,就当了和尚——他知道李大人的骸骨在哪。
“少爷,你怎么就一个人出来,没人陪吗?”
李承祖说了自己这几个月的经历。
“我准备向当地官府求告一些银子,好回乡。”
曾虎二摆摆手:“少爷,你父亲没了,就算是他的朋友,这会儿也未必认你,何况这本地的官根本不认识他呢。”
曾和尚想了想。
“明日将骸骨盛在一件家伙之内,待我负着,慢慢一路抄化至京,可不好么?”
这是男儿的千金之诺,曾虎二是个战场残生之人,被官府找到会有麻烦,把他当逃兵直接军法办了,但是他就要冒险,背着将军的骸骨,送着上司的遗孤回家。
我看到这里,时常会想到《新龙门客栈》里背着孩子的铁竹和贺虎,他们是粗人和俗人,但在关键时刻,不含糊。
李承祖道:“吾师肯恁般用情,生死衔恩不浅。”和尚道:“我蒙老爷识拔之恩,少效犬马之劳,何足挂齿。”
李雄说要重用曾虎二,但是他们打了败仗,他们曾经一起砍下上百个敌人的首级,却最终功名成空。
李雄在沙场的土墙下,肉体坏朽;曾虎二在佛门的青灯里,灵魂涅槃。即使活下来,也只是生死之间的待定之人,只有为昔日的老首长做点什么,才能感觉到自己仍然活着、仍然存在。
《亮剑》里的警卫员魏和尚
到了次日,和尚向邻家化了一只破竹笼,两条索子,又借柄锄头,又买了几陌纸钱,锁上庵门,引李承祖前去。约有数里之程,也是一个村落,一发没个人烟。 直到土墙边放下竹笼,李承祖就哭啼起来。
和尚将纸钱焚化,拜祝一番,运起锄头,掘开泥土,露出一堆白骨。从脚上逐节儿收置笼中,掩上笼盖,将索子紧紧捆牢,和尚负在背上。
李承祖掮了锄头,回至庵中。和尚收拾衣钵被窝,打个包儿,做成一担,寻根竹子,挑出庵门。把锄头还了,又与各邻家作别,央他看守。
二人离了此处,随路抄化,盘缠尽是有余。
我特别爱这段文字,细腻到极致。
别觉得冯梦龙絮叨,只有经历过极大哀痛的人,才会强行记住每个细节,这就是承祖和曾和尚两人的感情。
尤其那段把白骨从脚上逐节收起来的细节——李承祖还是个十岁的孩子,魁梧睿智、似乎永远不会失败也不会死的父亲变成这个样子,他的心中是怎么熬过来的呢?
李承祖和曾和尚启程回京,路上他们经过了保安村。
没有什么好人好报的故事,佛心老婆婆死了。
她想念承祖,在他走后不久就得病死了,承祖也只能坟前大哭一场,祭奠一番。
家里还有两个恶毒的男女,继母和所谓的“舅舅”,他们不会放过承祖,承祖回去之后,也确实被他们害了性命。
这孩子真不幸。
但是这孩子又真幸运。
承祖见过最温柔最善良的女性,佛心婆婆。
他也见过最忠诚最勇猛的男子,曾虎二。
短短的一生,能被这样的两个灵魂同行一程,接受他们的善意和疼爱——没白活。
下周我们讲讲李承祖被害和李玉英的复仇。
眼窝浅的朋友,别急着去翻原著,因为真的太苦了,太惨了,太狠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