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节选自知乎盐选《女子生活图鉴:职场、情场上的人性抉择》,作者:深夜情感研究所,有删减,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图片源自网络侵删】
1
有些爱情,注定一辈子要隐藏在见不到阳光的黑暗里。
二十二岁,我大学毕业,进入了 H 市 F 证券公司做总经理助理。
这个职位听着很高大上,实际上公司另外设置了总经理办公室,帮总经理处理业务上的事,而我这个总经理助理只是在办公室里跑腿打杂的。
更悲催的是,我的运气很差,初入职场,就遇到了一个挑剔、严厉的上司。
我的上司崔颂身高 174,高挑的身材站在女生堆里,原本就有一种鹤立鸡群的气场,给人以强烈的压迫感。
偏偏她又长了一张所谓的高级脸,面部线条棱角分明,眼窝深邃,鼻梁高挺,乍看之下,像极了日本女星天海佑希,带着强大的女王气场。
有这么一位气场两米八的领导,公司的同事们在她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一看到她,纷纷四散逃避。每次看到她,我也会忍不住紧张冒汗。
但我却不能像同事们那样避开她,谁让我是她的助理呢?
“邱白露。”电话内线响了,我接起来,那头传来崔颂清冷的声音。
“是,崔总。”
“来我办公室一下。”她挂断电话。
每次她给我打电话,九成没有好事,我放下听筒,忐忑地蹭到崔颂的办公室,敲了敲门。
“进来。”崔颂的声音从办公室里传出来。
“崔总,您找我?”看到她清冷的表情,我不安地问道。
“上个月银行的销售数据统计出来了吗?”她头也没抬地问我。
“还没有呢。”我被她问得心虚,急忙解释道,“王经理正在上海出差,他负责的几家银行的数据还没报给我,他说回来再给。”
她把目光移到我身上,眼神锐利得让我心里发毛:“是王晓东说等他出差回来再给你,还是你打算等他回来,再找他要?”
“王经理说他回来再给我。”
崔颂又看了我一眼,拨通了王经理的电话,开了免提,把手机放在了桌子上。
“喂,崔总,有什么事吗?”电话接通了,王经理问道。
“你负责的几家银行产品销售情况怎么还没报上来?”崔颂问道。
“啊?现在就要报告吗?”王经理在电话那头吃惊地说道,“小邱跟我说,不着急,让我回公司整理也来得及!”
王经理在撒谎!
明明是他告诉我,他现在出差不方便整理,我这才让他回公司上班后再把数据给我,没想到他竟然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我身上!
“我现在等着要销售报告,你立即去统计。”崔颂吩咐道。
“好的,崔总。我马上就发给你。”王经理挂断了电话。
崔颂收回手机,眼睛盯着我,问道:“都听见了?王晓东说这是你的责任。”
“不是。”我着急地解释道,“是王经理说他不方便整理。”
“他不方便整理,你就不让他整理了吗?邱白露,是谁让你自作主张的?”
“崔总,对不起。”我被她怼得说不出话来。
“这种自以为是的通融,别再出现第二次!”崔颂冷冷地说道。
听同事们说,崔颂就是这样的人,她以前的助理也常常被她骂哭。
忍忍就习惯了,我安慰自己。
可每天在她手底下工作,抵触情绪是难免的。有一个月我几乎每天都被她骂哭,心里也动了离职的念头,可是我又舍不得公司的待遇。
我的同学们毕业一年,还拿着三四千的工资时,我在 F 公司的实习工资已经到了六千,转正后变成了七千五,差不多是别人的两倍了。
一旦离职,我很难再找到一份工资相当的工作了。
“她手底下的助理都待不长。”我跟公司里的一位老员工燕姐聊天时,她告诉了我很多关于崔颂的事,“就她那脾气,谁能受得了啊?”
“燕姐,你说我该怎么办啊?”我诉苦,“离职吧,再找一份工作,肯定没有这么高的工资;继续干吧,又觉得心里很别扭······”
燕姐想了想,建议道:“要不然你去找大郎聊聊?他最近不是也缺助理嘛?”
武大郎是我们公司的副总秦振明的外号,由于他长得黑矮丑,大家送他一个“武大郎”的称号。
大郎虽然相貌不佳,但业务能力不错,性格也很好,是公司里的老好人。
比起崔颂的铁面无私、冷酷无情,同事们更喜欢平易近人的大郎。
大郎的助理因为宫外孕,请长假去做手术。事出突然,他助理的很多工作就落到我头上。我跟大郎的接触也逐渐多了起来,他对我的印象不错。
“你是说让我申请去做大郎的助理?”我隐隐觉得不妥当,“这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燕姐不以为意地说道,“以前咱们公司就经常出现转岗的事啊,业务一部的刘帅,他之前就是崔总的助理,后来转岗去做客户经理,现在人家这不成了一部的负责人了嘛。”
我被燕姐说得心动,瞅准时机,看大郎不忙,就借给他送材料的机会去了他的办公室。
“秦总,我想找您问点事儿。”
“什么事?”他嗓门很大,大大咧咧地问道。
我不安地朝办公室的门口瞥了一眼,压低声音问道:“咱们公司转岗需要什么要求吗?”
“你要转岗?”他问。
“嗯,我能力不行,给崔总做助理压力太大了。”我羞愧地说,“我想到您手下来工作。”
大郎听我说得直白,忍不住笑了:“给崔颂做助理压力大,所以想跑到我手底下来偷懒?”
“不,不是。”我急忙否认,“最近一段时间,您的助理不在,我既要给崔总干活,又给您干活,这不也没出岔子嘛。我就是觉得,在崔总手下干活压力太大了,想换个轻松的工作环境,我觉得我跟您的气场挺合适的,不然您让我到您手下工作?您放心,我绝对不会偷懒的。”
大郎笑吟吟地看着我,慢条斯理地问道:“你想到我手底下来干活,崔颂知道吗?”
“我哪里敢跟崔总说这个!”我缩了缩脖子,“我现在只是有这么一个想法,想先来听听您的建议。”
“你这个小姑娘干活还不错。”大郎沉吟道。
我看他的表情,感觉有戏,急忙趁热打铁:“那您觉得我能做您的助理吗?”
“就算我要你过来,也得先跟崔颂说。”
“我就是怕崔总不同意,才想请您帮帮忙,帮我去跟崔总说说。”
“好,等我有空了,问问崔总。”大郎最后还是答应了我。
我为自己即将离开崔颂感到高兴,但事实证明,我高兴早了。
2
周一早晨,大郎新招的助理来上班了。这消息给了我迎头一击。
这也就是说,当我跟大郎说,我想给他当助理时,他早就已经找好了新助理。
但是他并没有跟我说实话,还和颜悦色地答应了我的请求,让我欢天喜地的以为自己终于摆脱了崔颂。
大郎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里,遗憾地说:“你想转岗的事,我跟崔颂说了,她不同意。”
“我知道了。不过还是要谢谢秦总。”以前我觉得大郎和蔼可亲,现在我只觉得他虚伪。
“崔颂的确很严厉。”大郎安慰我,“但在她身边的确能学到不少东西,之前有个助理在她身边待了三年,跳槽去了国内某知名公司的投资部,现在已经开始负责项目了。如果你想学点东西,我觉得留在崔颂身边是个很好的机会。”
“是。”我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
回到工位没多久,座机就响了,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崔颂打来的。
“邱白露。”
“是,崔总。”
“来我办公室一趟。”
“是。”
挂断电话,我起身往崔颂的办公室走去,正好遇到去茶水间的燕姐,她一脸遗憾地说:“你看看你怎么不听我的话,跟大郎说要做他的助理呢?这下肥水流到外人田里了,便宜了别人。”
我不知道她在坑了我之后,怎么还能这么语气轻松,只好强颜欢笑:“我觉得在崔总身边挺好的,能学到不少东西。”
“好什么好!”她翻了个白眼道,“就她那脾气,谁能受得了?”
我一声不吭从她身边走开了。
崔颂正在批阅一份报告,她穿着一件黑色的 V 领真丝衬衣,露出雪白修长的脖子和玲珑有致的锁骨,戴着一条梵克雅宝四叶草项链,打扮得精致又优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看见我走进来,她吩咐道:“帮我倒杯水。”
我一声不响地给她倒了水,轻轻放在桌上。
“听秦振明说,你想去做他的助理?”崔颂没有抬头,声音也听不出什么情绪。
听到她这么直白地质问我,我知道我完了。
我瞒着她,去找秦振明“投诚”,是背叛了崔颂。我以为大郎跟崔颂要我过去,但他并没有,这么一来,我失去了大郎这个靠山,没有人能保我了。
我鼻子一酸,忍不住滚下眼泪来,既因为自己干了蠢事,又因为委屈,我不知道燕姐为什么怂恿我去跳坑,秦副总为什么会欺骗我。我根本就没有得罪过他们,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是谁给你出的主意?”她继续问道。
我依然没有说话。
“你是猪脑子吗?这么明显的职场大忌,你想都不想就跳进别人给你挖好的坑里。你就没有想过,秦振明会卖了你?你不怕你的这些小动作惹恼了我,我把你开除了?”
“你是我的助理,我不同意,谁敢要你?”
我刚入职场,职场上那些勾心斗角的事,根本就搞不清楚。我怎么知道这些事犯了职场大忌?
更何况,我跟燕姐平日也无冤无仇,她干嘛出这样一个馊主意坑我?我哭得更厉害了。
听到我的哭声,崔颂的视线这才从报告上移到我脸上:“你哭什么?”
我抹着眼泪,抽搭搭地回答道:“我没招谁没惹谁,为什么有人要坑我?一切都是我自找的,是我自己太蠢了,我被自己蠢哭了!您找我来,是想开除我吧?我这就回去收拾东西——”
崔颂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一言不发。
我越哭越委屈,反正也要被辞退了,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干脆把我对崔颂的不满一股脑倾泻出来:“我为什么想去秦副总身边?还不是因为在你身边太压抑了!咱们公司在 H 市鼎鼎有名,我应聘总经理助理,原本以为是帮助您处理业务,可以有所作为的。但没想到我来了,就是做些端茶递水的活儿,再加上您对我又太严苛,我这才——”
“打杂的活,你干好了吗?”她反问道,“我布置给你的任务,是不是每次都会出问题?”
我被她怼得说不出话来,她说得对,每次她让我干活,我不是这里有问题,就是那里有问题,被辞退也是应该的。
我的骄傲全都被她否定了,从她眼中,我看到了一个又蠢又笨的自己。
“你认为总经理助理的活没有意义?”她淡淡地说道,“你好像忘记是怎么被我们录用的了?从 H 市应届生投递的上百份简历里筛选出了几十份,一场笔试,三场面试,最后决定录用你,你觉得我们费这么大力气招一个人进来,给她开这么高的工资,就是让她在办公室里打杂?”
“智商是没问题,但情商太低,一身的学生气,关键是还眼高手低。”崔颂把我骂得一文不值,“你说就你这样,谁能放心把活交给你?”
“对不起,我辜负了这份工作。”我哭得抽抽噎噎。
“你别哭了行不行!”崔颂被我哭烦了,声音又严厉起来,“你听谁说要开除你!”
“啊?”我被她的话震住了,怔怔地看着她,结结巴巴问她,“你把我叫过来……不是要……开除我?”
“邱白露,做事之前,你能不能用用自己的脑子?”崔颂讽刺道,“你当人事部是摆设?辞退一个人,还要我亲自去谈?那我别做别的事,天天处理劳务就得了。”
“您没打算开除我?”我再次找她确认。
其实就算被她开除,也不是活不下去,只是不甘心。我不甘心,无缘无故被人陷害,丢掉工作。
“我叫你过来,是让你帮我订个包间,晚上我要请人吃饭。”
“啊!”惊喜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让我猝不及防,“您不开除我!”
“出去吧。”崔颂眼中带着嘲笑。
但我并不在意,跟获得重生的喜悦比起来,她的嘲笑根本不算什么。
“是!”我痛快地答应,又忍不住向她道谢,“谢谢您。”
经历过这场危机之后,我逐渐琢磨出了一些道理:我没有得罪燕姐,她为什么怂恿我去犯错?我猜也许是因为嫉妒。
作为客户经理,她业绩不好,每个月拿底薪过活,跟我这个刚入职场的新人,工资也差不了太多,可能这让她心理不平衡,想要整我。
大郎看上去和蔼可亲,跟公司里的员工打成一片,但他却是一个利己主义者,表面上跟你和和气气,那是因为你没有触犯到他的利益。一旦有人动了他的奶酪,他薄情起来,让人害怕。
跟他们比起来,崔颂虽然对我严厉又刻薄,但基本上都是公事公办,就算骂我,多半也是我做错了事,这样看来,她反而是对我最没恶意的那一个。
经历过这件事后,我对崔颂的隔阂在无形中消弭了大半,不自觉地跟她亲近起来。
跟崔颂熟悉之后,我才发现,原来她不仅对我要求严格,对自己更是严苛。
有人觉得她能坐到 F 证券 H 市分公司一把手的位置,是因为她聪明,智商高,但我却看到她为此付出了多少代价。
有时候晚上陪客户吃完饭,别的同事回家了,她还要回公司处理完当天的工作。
我在她身边待的时间越久了,就越是佩服她,也更想帮她分担一些工作,尽管很多工作我都做不了,但在我力所能及范围内,我都尽量做到最好。
有一天临下班,公关部的同事递交上一份采访提纲:“小邱,明天崔总有一个采访,刚才对方把采访提纲发过来了,我们整理了采访要点,你记得交给崔总。”
“怎么这么晚?”
“对方一直磨磨蹭蹭,我们催了很久,他们才发提纲过来。”
“对方磨蹭,你们不会想办法吗?明天就要采访了,你现在才把提纲给我,难道要让崔总连夜做准备?遇到敏感问题怎么办?你们这样做,会让我们很被动。”我对公关部门的办事效率非常不满意。
“小邱,我怎么觉得你刚才说话的样子像极了崔总?”同事看我严肃的样子,有点心虚,开玩笑道,“要是换了以前,你肯定什么话都不说,就直接给崔总了。”
我没时间跟他开玩笑,先浏览了一遍采访提纲,给崔总打了个电话:“崔总,明天某媒体要采访你,公关部的同事根据采访提纲整理了一些回答要点,需要再完
善一下。我要重新整理一遍,你下班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我把稿子发给你。”
“你大概需要多久?”她问。
“我抓紧时间,大概一个小时可以弄完。”
“好。”
由于平时要帮崔颂整理各种材料,我对公司的产品有比较全面的了解,整理起来还不算太费力。不过我怕效率低了,留给崔颂的时间不多,她准备起来会很紧张,便争分夺秒地整理。
我全身心地沉浸在工作中,物我两忘,不知道什么时候,崔颂来到了我身后。
“邱白露,你把我当白痴了吗?”她突然开口,吓了我一跳。
我回过头去,就见崔颂正站在我身后。她继续说:“每个问题,你不用回答这么详细。公司的情况,我比你要清楚,你婆婆妈妈敲一堆文字,真是啰嗦。”
“我不是怕您没空准备答案嘛。”我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再说了,我这是抛砖引玉。我写上这一堆,您三言两语就概括出来了,更显得您水平高超。”
“别给我拍马屁啊,我不吃这一套。”她虽然声音还是冷冷的,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出卖了她。
“这不是拍马屁,是由衷赞美。”我笑道,“我还有三个问题,马上整理完了。”
“不用整理了。后面三个问题,刚才我看过了,我自己组织一下语言就好,你下班吧!”
崔颂说完,又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我把采访大纲整理出来,装订的时候,崔颂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弄完了吗?”
“嗯。”
“你家住哪儿?”她问,“我送你回去。”
“不,不用了,离公司挺远的。”我推辞道。
“我不是白送。”她说,“我今天晚上有事,没空看采访的问题。一会儿送你回家的路上,你帮我读一遍问题,明天我就这么上战场了。”
“这样也行?”
“你是怀疑我的记忆力吗?”她反问我。
“不,不是。”我知道崔颂的记忆力很好,工作上,什么时间见过什么人说了什么,她记得清清楚楚,而我得全都记到便利贴上以防忘记。
“你家住哪?”她问,“以前你说,你家住得很偏,是吧?”
“淮阳西路。”
“那巧了。”她忽然笑了。
她平常不苟言笑,但笑起来却非常好看,就好像有上千朵鲜红的玫瑰在雪地里绽放,又清冷又美艳,“以后如果加班,你可以蹭我的车,我住潮山区。”
潮山区在 H 市的最东边,是富人区,很多别墅都建在那边,崔颂住在那里也不意外。
有免费的专车司机,不蹭白不蹭,我上了崔颂的车。
她开车,我把整理的采访问题念给她听:“崔总,咱们先说好了:我知道自己的水平有限,每个问题整理出来的答案,肯定有不恰当的地方。我出错的地方,你自己知道就行了,别当场反驳我。”
“为什么呢?”她心情不错,含笑问我。
“因为怕被你打击自信心。”我毫不客气地回答。
“你还有自信心?”她调侃我。
“当然有啊,我以前在学校里的时候,好歹也是学霸,到了你手下,智商被你按在地上摩擦,所有的骄傲和自信都没了。”
她笑着没有说话,我就当她默认了,开始给她念采访内容。她专心致志开着车,一路上果然没有插话,她的沉默让我很舒服。
此后,我开始频频蹭她的车。
虽然她经常加班,我在家也没事干,跟她加班还能学到不少东西,就跟她一起加班。
不知道她是不是为了照顾我,以前在公司加班到十点,现在到了八点,她就收拾东西下班了。
3
渐渐地,我和崔颂工作之外的交集越来越多了。虽然在办公室里,她对我依然要求严格,但生活中却像个姐姐一样照顾着我。
她是一个讲究生活品质的人,H 市的美食和娱乐,她都了如指掌。
每天下班回家时,由于工作繁忙,我们俩一般都没顾上吃饭,于是,崔颂便常常开车带我去她推荐的餐厅吃饭。很多时候,她都是看我吃,自己却吃得很少。我看着她:“你也吃啊。”
“我胃不好,你自己吃就好了。”她坐在我的对面,帮我剥好虾,放到我的盘子里。
我原本只是崔颂的助理,现在她却要帮我剥虾,我受宠若惊:“我吃不了这么多,再吃就胖死了。”
“哪里胖了?”她笑起来时,脸颊锋利的线条顿时变得柔和起来,“你吃东西的时候,就像只小白兔。”
我一口虾差点噎在喉咙里。
后来,我无意间发现,她把我的微信备注名称改成了小白兔。
很快,我就感受到了她无处不在的男友力。她本来就聪明,记性又好,我说过的话,喜欢的食物,想要的礼物,她都会不动声色地记下来,在适当的时候,给我惊喜。
有一次周末加班后,她带我去她家吃火锅,天晚了,她没送我回来,让我在她家住下。我第一次在她家里睡觉,有点紧张,大半夜里还没有睡着。
黑暗中,我感受到一只手帮我把踢到腰部的空调被拉到了身上,之后那只手并没有离开,而是停在了我的枕头边,轻轻抚弄了几下我的头发。
我紧张得几乎呼吸都要停止了。
发现我没有异样,崔颂朝我移动了一下,她的呼吸就在我的额头上,只要我一动,就能碰到她的嘴唇。
我的心脏因为她的举动,狂跳起来。心中竟然产生了一种隐隐的期待,希望她能吻下来。
我想,也许我是喜欢上她了。
没错,我是个拉拉,喜欢女生。
我不知道崔颂的性取向,像我们这样的人,大部分时间里,在人群里看一眼,就能分辨同类。但我在崔颂身边都快两年了,始终没有发现她喜欢女生的蛛丝马迹。
原本我以为她是个直女,可今晚她的举动却又让我疑惑了。
我不确定她到底是不是喜欢我,但也不敢贸然试探。
如果她不喜欢女生,觉得我很变态怎么办?那时候,我就失去她这个难得的朋友和上司了。
于是,我处处小心,不让自己流露出一丝一毫对崔颂特殊的感情。
这一年,公司的业绩很不错,年会上,她被一波又一波的同事敬酒。她的胃不好,喝酒对胃是要命的刺激,我心里不是滋味,便站起来替她挡了几杯酒。
没想到我这个无心的举动,引起了同事们的起哄,他们认为我是在拍崔颂的马屁,想要让我难堪,故意找我灌酒,我被人灌了一杯又一杯。
崔颂看不下去了,站起来阻止道:“行了,你们别再故意灌她了。”
“崔总,小邱可是在替你挡酒。你要是心疼她,不然你再接着喝。”同事们开玩笑。
“我没事的。”我悄悄对崔颂说,“我酒量很好,再说又都是啤酒,喝不醉的。”
正好大郎又开始起哄敬酒:“崔总,咱们是共事了十几年的老同事了,我的酒,可不能让小邱代劳吧?”
“可不是,咱们才是老同事,小邱替我挡酒算什么呢?老同事替我挡酒才够诚意!”
崔颂笑吟吟地说道,随后转向众人,说,“秦副总没有喝好,后果很严重,你们还不赶快过来敬他几杯?”
比起跟我喝酒,跟大郎闹对同事们来说更有趣,于是大家纷纷转头去灌大郎。我趁着这个机会,悄悄溜进洗手间,趴在洗手台上呕吐起来。
一只手忽然轻轻拍在了我的背上,我从镜子里,看到崔颂站在了我身后。
“还好吗?”她问。
“还好。”我洗了洗脸,让自己清醒一点,醉倒是不至于醉,就是行为有点不
受控制了。
“等会散了,你先别走,我送你回去。”崔颂的声音柔和中又带着温情。
我望着她一张一合的嘴唇,看得发呆。
她今天涂了香奈儿枫叶红的口红,经过刚才那一番敬酒,口红已经有些褪色了,但唇线依然清晰,原本热烈的枫叶色,在洗手间暧昧的暖黄灯光里,显出一种魅惑的色彩。
酒壮怂人胆,我踉踉跄跄扶着她的肩膀,把她的身子拉低,在她惊诧的目光中,嘴唇贴上了她柔软鲜艳的嘴唇。
“轰”地一声,有什么东西在我脑海中爆炸了,我的嘴唇能感受到她的暖热和温柔,还带着淡淡的香气和酒精的辛辣滋味。
“你在做什么?”也许经过了漫长的一个世纪,也是只是短短的一瞬,崔颂把我推开了。
“崔颂,我喜欢你。”借着酒精的力量,我向崔颂表白了心意。
其实我本可以不用表白的,表白了有什么好呢?除了被她嫌弃,并没什么好处。
可我不再想让我的爱躲在不见天日的黑暗里,我想让崔颂知道,在酒精的催化下,我失控了。
那天之后,我明显感觉到崔颂对我的疏远,她不再约我一起吃晚饭,也不再送我回家。
虽然她没有辞退我,可我知道,我们以前那种亲密无间、亦师亦友的关系,在我吻上她的那一刻,就已经土崩瓦解了。
她不辞退我,不是因为她喜欢我,只是因为她向来公私分明,不会因为我私生活不当,就否定我工作上的成绩。
我很伤心,但我也知道,这种事强求不来。崔颂不喜欢同性,就跟我不喜欢异性一样,我不能强行要求她喜欢我。
说起来很遗憾,我马上就二十四岁了,除了暗恋,还没有谈过一场真正的恋爱。
以前我一直害怕流言蜚语,不敢公开去爱同性。暗恋的滋味太痛苦,令人绝望,我从不知道两情相悦是什么感觉,我想要忘记崔颂,从头开始。
女同有属于自己的交友软件,我注册了账号,没事就浏览上面的交友信息,后来跟一个二十七岁的小姐姐聊上了。
小姐姐叫慕瑶,是个幼师。比起我,她更不敢让别人知道她的性取向,毕竟要是让家长知道他们孩子的老师是个同性恋,谁还敢把孩子送到幼儿园来。
我跟慕瑶在网上断断续续聊了大半年,决定跟她见一面,地点是她选的,H 市最有名的同性恋酒吧。
没想到在这个同性恋酒吧里,我竟然见到了被我当成直女的崔颂。
酒吧的一楼有舞池,不少人在舞池里跳舞,我和慕瑶没有加入,我们坐在酒吧的角落里聊天。
嘈杂的音乐声,热闹亢奋的欢笑声,晦暗暧昧的灯光,降低了感官的灵敏度。
我不知道崔颂是什么时候发现了我,也不知道她站在卡座外看了我多久,等到慕瑶讲了个笑话,把我逗得哈哈大笑,我笑着要去打她的时候,无意间一抬头,正好撞上了崔颂的视线。
崔颂打扮得跟平常不一样。她平日里在公司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放了下来,妩媚中透着慵懒,不再是那副精明干练的模样。
其实酒吧里的灯光调得很暗,我根本就看不清楚她的表情,更看不清她的视线,但凭直觉,我感觉到她在看我。
我直直地看着她,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没想到崔颂竟然也喜欢女人。
可她在年会那天为什么会推开我?我心下怅然,答案很简单,她只是不喜欢我。
慕瑶顺着我的视线,发现了崔颂,站起来招呼她:“呀,是崔姐姐!”
我看着慕瑶,又看看崔颂,问道:“你们……你们认识?”
“崔姐姐,好久不见了!”慕瑶从我身边跳过,亲热地挽着崔颂的手,把她拉进了我们的卡座,“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你自己来的?”
“我还有几个朋友在二楼的包间。”崔颂回答道。
“那把他们叫下来一起玩嘛!”慕瑶对崔颂撒娇。
崔颂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叫她的朋友们下来,在等人的时候,慕瑶替我们介绍。
“崔姐姐,这是小露。她也在金融公司上班。”
她突然想起什么来,问我:“露露,你是在哪家公司上班来着?”
我看了一眼崔颂,她也正在看我,眼神淡漠。
“一家证券公司。”我回答道。
“啊,这么巧!”慕瑶惊喜地拉着崔颂,说道,“崔姐姐也是在证券公司!
哎,是哪家公司来着?”
“F 证券。”崔颂淡淡地回答。
“哦。”我接话道,“这家公司在 H 市很有名啊!”
“崔姐姐可厉害了。”慕瑶凑在我耳边,炫耀似地说,“她在 F 证券当高管呢!以后如果有什么行业上的问题,可以请教崔姐姐啊——”
慕瑶正在替我们做介绍,被突然出现的几个人打断了:“瑶瑶,你过来玩,怎么不跟我们一起呢!”
“我今天约了朋友。”慕瑶笑着回答道,之后替我们一一介绍,这六七个人有男有女,跟慕瑶和崔颂都认识。
几个人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我,开玩笑道:“这小姑娘是谁啊?你女朋友?你什么时候换口味了,我记得你以前可是喜欢崔姐姐这种类型的。”
我一愣,慕瑶以前喜欢过崔颂?
不过仔细一想,又觉得是意料之中的事。我也喜欢崔颂,甚至在我不知道崔颂是拉拉的时候,就开始喜欢了。
慕瑶喜欢过她,那她呢?她是不是喜欢过慕瑶?就算没有慕瑶,难道她就没有喜欢过别的女生?以她的条件和魅力,要什么样的女朋友没有?
人多了就热闹了,有人提议玩掷骰子。我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看他们玩,一直玩到一点多钟才散场。
慕瑶要送我回去,崔颂抢在她前面开口问我:“你住哪儿?”
以前我天天蹭她的车,她难道不知道我住哪里吗?
我随口胡诌道:“扬州二路。”
“我正好顺路,你可以坐我的车。”崔颂明知道我在撒谎,却没有拆穿我。
“崔姐姐,不用了,我送她回去就好了。”慕瑶插话道。
“你也上车。”崔颂口气强硬,像极了她平时在办公室里发号施令的样子,“晚上打车不安全,我送你们回去。”
慕瑶犹豫了一下,还是听了她的话,上了车。
按照正确的路线,崔颂应该先送我回家,再送慕瑶的。她却绕了一个大圈子,先送下慕瑶,这才调头送我回家。
一路上,她一言不发,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尴尬地沉默着。
车子开到小区门口,她却没有让我下车的意思,车门依然锁着。
“崔总,我到家了。”我提醒她。
“慕瑶说她认识了一个小奶 T,没想到竟然是你。”崔颂从黑暗中摸出一根烟,给自己点上,后背靠在座椅上,声音在刺鼻的烟味中,也变得很刺耳,“如果今天我不来,你们的关系是不是更进一步了?”
我没想到崔颂会吸烟,被她呛得咳嗽了好几声,才冷冷地反击道:“那是我的事。你知道的,我喜欢女人,既然你不喜欢我,难道还不允许我喜欢别人吗?”
崔颂吸着烟,火红的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开门,我要回去了。”我冷冷地说道。
她坐在那里没动,我见她不动,探身过去,想自己动手把门打开。不料我刚把身子探过去,崔颂狠狠按灭手中的香烟,霍然起身,把我死死按回到座椅上。
我被她压在座椅上,想要挣扎,却动弹不得,恼怒道:“你做什么?快放开我!”
“你不能喜欢别人。”崔颂霸道得让人发指。
“崔颂!”我被她气得声音发颤,“你别太过分了。我喜欢谁,那是我的自由,你凭什么管我?你是我的什么人?”
“邱白露,如果知道你的喜欢这么廉价,我不会拒绝你,不就是玩玩吗?逢场作戏,谁不会?”她放开了我,回到了座位上,给我开了车门,“你走吧。”
我被她这几句话惹恼了,反问道:“我的喜欢哪儿廉价了?是你先拒绝了我,凭什么我就不能再喜欢别人了?”
“我为什么拒绝你?”她笑了一声,又给自己点上了一根烟,“你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说说?”我夺过她的烟,熄灭了。
“我以后会结婚,不是形婚,是真正的婚姻。我不想伤害你。”她的声音中透露着疲惫。
“你就是因为这个拒绝了我?”我问她。
“你以为呢?”她反问我。
“那现在,你为什么又跟我坦白这一切?”我问她。
“因为我发现,我没办法接受你跟别人在一起。”她突然握住了我的手,再次靠近了我,“邱白露,我们在一起吧。”
崔颂的声音,严肃又认真,听在我耳中,就好像在沙漠里跋涉了很久的人突然发现了一眼清泉,可接下来她说的话,却又让我明白,这所谓的希望之泉不过是一场海市蜃楼。
天堂和地狱不过就是转瞬之间。
“在我结婚之前,我们好好谈一场恋爱。”
“结婚?”我的声音在发抖,“你还要结婚吗?”
“是。”
“你爱的是女人。”
“很多爱女人的女人,最后也像普通女人一样过完了自己的一生。”
我听着崔颂的回答,心里一阵凄凉。
我以为像她这样强大的女性,事业有成,精明强干,应该会按照自己的意愿过一生,但没想到连她都逃不过世俗的枷锁。
“你知道吗,前两天,我看了一位法国哲学家写的书,叫《第三类女性》,书里说,这世上有三种女性,一种是传统女性,也就是家庭妇女;一种是职业女性,就像你这样的女强人;还有一类女性,就是这个第三类女性,她们是不受限制的女性。”
我强忍着眼泪,不让它滚下来,“我觉得,这种不受限制,包括不受性取向的限制。作为女性,我可以爱男人,也可以爱女人,不管我爱什么人,都不应该受到限制。”
“同性恋要面临的痛苦,没有你认为的那么简单。”她的声音沉重无力。
“也许你说得对。”我倔强地回答道,“可我不会像你一样,按照一个普通女
人的活法过一生。现在我还喜欢你,但早晚有一天我会喜欢上别人,只要她有出柜的勇气,我一定会陪着她一起出柜。我要按照自己的想法过一生。”
“对不起,我没办法接受以后要结婚的你。”
4
我跟崔颂闹矛盾没多久,大郎突然找我谈话:“小邱,我这边缺人,你要不要过来?”
“啊?”我没想到当初把我推到火坑的大郎,两年之后,竟然腆着脸来挖我。
“销售二部现在人手不够,我想把你调过来——”
他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大郎一直负责业务二部的工作,但最近二部的业绩不佳,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到处招兵买马,竟然把主意打到了我身上。
“我没有做过销售——”我婉拒道。
“这不要紧。”大郎见我松了口,豪爽地拍板保证道,“等你过来了,我亲自带你。”
“但是这得问崔总——”我依然一副为难的样子。
“你不用担心,我去跟崔总谈。只要你同意过来,我一定能说服崔总。”大郎拍着胸脯说。
到了下午,崔颂果然找我谈话:“秦振明想调你去业务二部,你想去吗?”
“我可以转岗吗?”我反问她。
“你想转岗吗?”她问我。
“想。”我明白,在助理岗位上,我的职业发展有限,要想更进一步,只能转岗,跟之前她的助理一样去做业务。
我实话实说道,“但我不想去业务二部,我想去业务一部。”
业务一部是崔颂直接负责的,部门经理刘帅曾经也当过她的助理。我如果调到一部,还是属于崔颂领导,但直接上司却变成了刘帅,这样一来,我跟崔颂的联系就减少了。这也符合我要疏远她的目的。
从某种意义来说,我还是在她手下工作,并没有背叛她。
“好。我会通知人事部面试新的助理。等到新助理完全接任你的工作后,你可以调到业务一部去做业务。”崔颂答应了我的请求。
“谢谢崔总。”
转岗后,我跟崔颂的联系更少了,经过那次谈话,我也明白,我跟崔颂是没有未来的,早早结束一切,避免痛苦,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
当初在软件上认识的慕瑶,跟我倒成了好朋友。也许是因为我们这些人大多都很孤独吧。慕瑶也是这时候才知道,我曾经给崔颂当了两年的助理。
她对我的撒谎气得不行:“你和崔颂倒挺会演戏,我还真以为那是你们第一次认识呢!”
“这也不能怪我,是崔颂先装作不认识我的。”
“那后来呢,你们俩怎么样了?”她追问道。
“她……给我表白过,被我拒绝了。她说,她最后一定会结婚回归家庭的。如果我不在乎跟她没有未来,她可以跟我在一起。可是你知道的,我如果爱上一个人,是不可能爱到一半,眼睁睁看着她跟别人结婚的,哪怕是形婚都不行。”
“其实——”慕瑶扭扭捏捏地说,“我也跟她告白过,不过是她拒绝了我。她拒绝我的理由,跟你是一样的。她说她以后会结婚,不跟女生谈恋爱的,玩玩倒是可以。”
“她真说只是跟你玩玩的话了?”我不敢置信地问慕瑶。
“当然啊。”
“她真是个渣女!”我被崔颂那番不负责任的话气得牙痒痒。
“我也觉得她挺渣的。不过也挺可怕。”慕瑶摇着头感慨道,“她虽然喜欢女人,但是她能控制自己的欲望,她一直很明确自己想要的是什么,理智得可怕,简直就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我被慕瑶说得心烦:“别聊她了。”
“好!”慕瑶痛快地答应道,开玩笑地把我搂在怀里,笑道,“小露,不然你考虑一下我,咱们两个人凑合着过算了。我会洗衣做饭,绝对是个贤妻良母——”
“哈哈不要!”我装作嫌弃地推开她。
虽然从表面上看,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可半夜醒过来,我却常常难过得再也没办法入睡了。
在黑夜里,人总是脆弱的。心里有个声音悄悄在我耳边怂恿:“忘记崔颂,再重新找一个人来爱吧,这样你才能忘记痛苦。”
我打开手机,又重新登录了那个拉拉交友的 APP,就像是一个猎手在丛林里寻找下一个猎物。在二十四岁这一年,我开始跟别的女孩约会。
除了吃饭逛街,我和慕瑶去得最多的地方,还是同性恋酒吧。
明知道在这里可能会遇见崔颂,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求仁得仁,我果然又在同性恋酒吧里,再次遇见了崔颂。
那天我们在酒吧聚会,有朋友认识驻唱的小姐姐,介绍她给我们认识。那个小姐姐化着烟熏妆,深蓝色的眼影,涂着黑紫色口红,妖娆得就像是绽放在暗夜里的蓝色妖姬。
“小姐姐,你的口红好漂亮啊!”我赞叹道。
“谢谢小可爱夸奖。”她朝我微微一笑,顺势拉过我的手,低头在手背上吻了一下。我的手背上立即印下了一枚精致的唇印,就像是一只翩跹起舞的黑色蝴蝶。
“亲手背有什么意思啊!”朋友们见状开始起哄,“亲个嘴嘛!”
“就是啊,露露,想不想尝尝小姐姐口红的味道?”
有心急的人趁我们不备,发动偷袭,按着小姐姐的头亲了上来,我躲闪不及,小姐姐的吻落到了我的脸上。
“你们干什么!”小姐姐嗔道,伸手就要去打偷袭的人。
我伸手要擦脸上的唇印,却被人阻止了:“这么好看的唇印,别擦呀!”
就在这时候,我的手被人抓住了,我扭过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崔颂铁青的脸。
她一言不发,抓着我的手腕,几乎是把我从人群中拖出来的,一直把我拖到卫生间里。
卫生间里没有人,她顺带把门带上了,等她再转过头来,眼神中是掩饰不住的厌恶:“把脸上的唇印擦掉!”
“崔总,你也来了,好巧啊。”我跟她打招呼。
“你少给我嬉皮笑脸!”她厉声说道,“邱白露,你就这么饥渴吗?”
“是啊,我就是很饥渴。”我吊儿郎当地回答道,“现在已经下班了,我做什么,都跟您没关系!”
“你做出这种自暴自弃,玩世不恭的姿态,是给谁看的?”崔颂拿出纸巾,一只手捏着我的下巴,另一只手用纸巾用力在我脸上磨擦着,我整个脸颊像是被火炙烤一样疼。
“崔颂,你以后会结婚,就别来招惹我了。我想要忘记你,没有那么容易,真的。我想赶快忘记你,从痛苦中走出来。”
我看着她给擦唇印的样子,鼻子一酸,几乎又要落泪了。
崔颂捏着我下巴的那只手,慢慢抚上了我的嘴唇:“你以为痛苦的只有你一个人吗?”
离得近了,我能看到她眼中的纠结和挣扎。
我拿开她的手,问道:“我愿意跟你一起对抗全世界,就算所有人觉得我们恶心,只要你跟我在一起,我也不怕他们的辱骂、歧视和指责。你为什么不能勇敢一点?喜欢同性有错吗?”
“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所有人都对同性恋持包容态度,你所接触的那些可以容忍同性恋的人,只是很少的一部分,大部分人都觉得同性恋是怪物,很恶心。”
“如果我想出柜,我要说服我的父母,我要承受来自社会的歧视,我要面对在公司员工面前的威信下降,我要忍受来自全世界的恶意中伤。不是我危言耸听,我今天出柜,总部明天就会撤掉我的职务,让秦振明取代我。”
“喜欢一个人,是要付出很多代价的。你才二十四岁,当然可以为了爱情疯狂,但我已经三十六岁了,不像你那么能折腾、有活力。我只想安安稳稳过我接下来的人生。”
我刚刚升起的那一点希望,又因为她的这番话,破灭了。
其实我早就不应该对她抱有什么希望的,可总是不甘心,总希望我能成为她的例外,让她不顾世俗的目光,接受我,和我在一起。
可事到如今,我还在期待些什么呢?
“小仙女,大家都在等你哦。”酒吧驻唱的小姐姐敲了敲卫生间的门,提醒道。
“这就来。”我对崔颂说了最后一句话,“别再来找我了。”
5
爱而不得的痛苦,还在折磨着我,却没想到慕瑶竟然比我早一步出事了。
慕瑶所在幼儿园的学生家长,不知怎么知道了慕瑶是同性恋。
在很多家长眼里,喜欢同性的慕瑶跟恋童癖的变态差不多,他们不敢把自己的孩子交到慕瑶手里,生怕孩子会被慕瑶猥亵糟蹋。尤其是那些女童的家长们,纷纷让自己的孩子转校。
那些没有条件让孩子转校的家长,找各种各样的借口去幼儿园里闹,污蔑慕瑶虐童,往慕瑶身上泼污水。
校方为了息事宁人,开除了慕瑶,但慕瑶是同性恋的事,还是在她的朋友圈里流传开来。
自从慕瑶出事之后,我和崔颂一直给慕瑶打电话,她都没有接。
慕瑶被开除一个多月以后,我忽然接到了她的电话:“小露,你有时间吗?好久都不见了。”
傍晚我下了班,慕瑶已经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等我了,她的脸瘦了一大圈,脸色很不好看。
“你最近还好吗?”我看着她苍白的脸,心疼地问道。
“还好。”她朝我笑笑,“一起走走吧。”
“好。”
我知道她这段时间,肯定过得特别艰难,但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
“小露,你跟崔颂怎么样了?”她突然开口问道。
“没戏。她是要结婚的人,不可能跟我在一起的。”我无奈地回答道。
“回归家庭,对我们来说,是最轻松的一条路。”她把话题转向了我,问道,“那你呢?”
“我?我可能不会结婚,以后遇到合适的人,大概会出柜吧。”
“能不出柜,就别出柜吧。”她叹了口气,“爱上同性实在太辛苦了。”
“你没事吧?”我听她口气不对,询问道。
“没事儿。”她朝我笑了笑,“我就是有点累了。我想出去玩几天,你有时间吗?咱们可以一起去。”
“去哪儿啊?”我问。
“还没想好呢,新疆,或者西藏吧。”她笑道,“我还没去过这些地方呢。”
她跟我说起旅游,话渐渐多了起来,脸上也有了光彩。
等我们走到江边的大桥上时,慕瑶突然叫了我一声:“小露。”
“嗯?”我疑惑地看着她。
“再见了。”她朝我笑了一下。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爬上了大桥的栏杆,纵身跳进了江里。
我拼命去抓她,但手指只扯住了她的一点衣角。我眼睁睁看着她掉进浑浊的江水里,溅起高高的水花,之后被江水淹没了。
我的好朋友突然在我面前跳了江,我却没有抓住她的衣服。
我哆哆嗦嗦报了警,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浑浑噩噩地度过那一晚了。慕瑶的尸体第二天才从下游被捞起来,据说整个人被江水泡得发白发胀,面目全非。
崔颂是跟警察一起赶到的,她一直陪着我,陪我去警局做笔录,陪我去见慕瑶的爸妈,晚上陪我住在我家。
我只要一闭上眼睛,脑海中就不断闪现出慕瑶跳江的场面。
在梦里,有时候我能抓住她,有时候却又抓不住,眼睁睁看着她在我面前死掉,有时候还梦见慕瑶被江水泡到变形的尸体。醒过来浑身都是冷汗。崔颂知道我受了极大的刺激,她每晚都守在我的身边。
经过警察的鉴定,确认慕瑶是自杀。
慕瑶死后的第七天,我的邮箱里收到了一封信,信是慕瑶临死前写好,设置了定时发送。
她在信里交代了自己的死因。
她说,被学校开除,被学生家长侮辱,并不是她自杀的主要原因。
对生的希望破灭,来自她的父母。她父母知道她喜欢同性后,觉得非常丢人,把她关在家里,不让她见人。
她爸妈认为同性恋是一种病,得治,而他们想到的治病的办法,就是让慕瑶跟男人发生关系。
他们在仓促之中,为慕瑶找了个对象,骗她是相亲,却把她跟那个男人关在卧室里,任由那个男人强暴了她。
“小露,你知道最绝望的是什么吗?”慕瑶在信里问我,透过那一个个冰冷的字符,我能感受到慕瑶压抑而绝望的痛苦。
“那天那个男人强暴我的时候,我爸妈就在客厅里。隔着一道门,我撕心裂肺地哭喊,向他们求救,可是他们却无动于衷,任凭我被人强暴。
他们是我的父母,是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可是我没想到连他们都这样对我,认为只要那个男人跟我发生关系,我喜欢女人的病就会被治好了……”
我想到慕瑶被强暴时的绝望,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
崔颂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我身后,她也看到了那封信,她没说什么,只是抱住了我。
“崔颂。”因为痛苦,我全身都在颤抖,“是我太天真了。你的选择是对的。
我们要想活着,必须得伪装成普通女人,跟她们一样,嫁给男人,生儿育女。”
“喜欢同性是原罪。”我捂着脸,失声痛哭起来,既是因为慕瑶的惨死,也是
为我自己那未知的、充满凶险的未来。
我不知道,如果我爸妈知道了我喜欢同性会怎么样?我也不知道,我的朋友们知道我喜欢同性会怎么样?就算我不会像慕瑶这样被学校开除,丢了工作;就算我的爸妈不会找男人来强暴我,我也一定会接受来自各方探究的、好奇的、歧视的、嘲笑的目光。
而这些痛苦,是异性恋的人没办法体会到的。
“喜欢同性不是原罪。”崔颂坚定地回答道,“爱没有罪过。我们没有必要隐藏,也没有必要自卑,喜欢同性,就是喜欢了。”
我愣愣地看着崔颂,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口口声声说要结婚生子,过正常人生活的崔颂吗?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崔颂低下头凝视着我:“我想清楚了,我不结婚了。你敢跟我在一起吗?”崔颂问我。
“为什么?”我不解地问道。
“从第一次在酒吧遇见你,我送你回家那晚被你拒绝后,我就在纠结了。纠结到底要不要顶着世俗的压力出柜。”
“我们第二次在酒吧遇见时,你还在纠结。”
“是啊,那时候我还在纠结。”崔颂苦笑道,“不瞒你说,为了尽快忘记你,我甚至去见了相亲对象。可真正见了那人,我才发现,我是不可能跟男人过一辈子的。他扶我一下,我都接受不了。我没办法让男人碰我,更别说跟他生儿育女了。”
“最终让我下定决心的是慕瑶。慕瑶的死,不只刺激了你,也刺激了我。”提到慕瑶,崔颂的眼中也有了泪光,“慕瑶是个善良的姑娘,她对这个世界没有恶意,可这个世界却容不下她,就因为她喜欢同性。”
说到慕瑶,我又忍不住抽泣起来。
“你说以后遇到喜欢的人,你也会出柜。我不知道那时候,你会不会变成第二个慕瑶,但我不想让你遭受慕瑶的痛苦。有我陪着你,也许我们的路就没那么困难了。”
我抽泣得更厉害了:“你不怕吗?”
“怕,可我更怕再出现慕瑶那样的事情。我走到今天,什么风雨没见过?凭什
么因为世俗的眼光,到了快四十岁,还不能做一回自己?”
崔颂认真地问我,“邱白露,你敢跟我一起出柜吗?”
我被她说得眼泪流得更凶了,但我还是坚定地、不住地点头:“我敢!”
喜欢同性有什么错?为什么到现在,我们还是不能被人接受?
我不知道。
但我已经决定不再伪装成异性恋,躲在人群里获得安全感,这样的退缩,没有一点意义。
慕瑶的死,跟世人对同性恋的排斥脱不了关系,但也跟我们的退缩有关。倘若这世界对同性恋多一分了解,那样的悲剧,便不会发生。
幻想着被普通人所主动接纳,或者与主流消极对抗,是不可能的。我们必须自己走出去,让更多的人看到,我们也和普通人一样有着喜怒哀乐,爱着恨着,像他们一样真实地活着。
不管结局如何,有崔颂陪着我,我就没什么好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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