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绍基称他是画坛“异军”

1860年冬，著名书法家何绍基到嵩山寻碑访古，路过襄城，夜宿城南驿舍。

他对前来问候的县令何增鸿（字晶卿）说：“我曾经向友人借观黄甲云画作，十分喜爱，送还前特地重加装裱。记得他是襄城人，能否借《县志》一阅，多了解一些他的事迹？”

当晚，何绍基读罢县志，赋诗一首：

画笔荒寒出异军，昔年借玩把香薰。

今宵汝水桥南宿，梦晤襄城黄甲云。

何绍基各体书法熔铸古人，自成一家，被誉为“有清三百年来，一人而已。”艺术造诣可谓登峰造极。

黄甲云又是何等人也，令他倾慕如此？

何绍基像

天分卓绝，处处呈现

有关黄甲云事迹，散见于各种书画家小传。其中乾隆年间张庚所记，流传最为广泛。

张庚与襄城文士交游密切，听闻黄甲云“有异才，学不甚富”，翻成白话就是“脑子好使，读书不多”。不过他有一股韧劲儿，“于所诵习者，必潜心搜讨，弗彻弗休。”

这是黄甲云成功的法诀，也未必不是求学问的捷径。

关于黄甲云的异才，《中州诗钞》另有记述:

“精百技， 尝 造木驴，能自运转，不假人力。又用竹桶引水于河以灌田畴，自下而上势如泉涌。其法多不可晓。生平留意六书之学 ，作《字母世系》为部首三百六十，摹形疏义。”

这简直是宋代苏颂一样的人物，精通物理，娴于制作。

他虽然不以学问人自居，但把汉字拆解了一遍，就搞出了一套自己的学问。

《清史稿·黄甲云传》稿本

对于黄甲云画作，许多人叹赏他的工笔精微传神：

“所画皆自立匠心，其人物细小仅寸，尺幅中集人数百，眉目衣冠，精彩生动，真不亚唐、宋作手也。”

张庚也鉴赏过黄甲荣作品，认为他不拘泥传统画法，天才所至，妙趣横生。

可见，黄甲云绘画艺术的成就，是多方面的。既有精湛的基本功，也有出人意外的构思。

对于有天分的人来说，称匠思、巧思都太唐突，应该说妙合自然。

黄甲云的书作，也名列清代诸家。马宗霍《书林纪事》云：

黄芦船甲云，襄城人，作真草书法，独创一体，大或径尺。小若蝇头，皆造极精妙。一时学其书者，谓之“习黄体”。

山水 黄甲云/作

创立“丘田法”，一度派御使推行

在古人眼中，书画只是小道，经世致用才是人生格局所在。黄甲云仕途不太顺利，但也曾一鸣惊世，甚至惊动了天子。

他在任乐安知县时，以网格化管理的方法，将土地资源进行了一次大普查。许多隐瞒未报的土地一一被登记在案，税收得以迅猛增长。

对于入关未久，战事未艾的清王朝来说，这无疑太给力！看到黄甲云上报的《丘田图》，当即派出丘田御使加以推广。

得到了朝廷赏识，黄甲云前途本应一片大好。

可是风向突变，一切回到原点。

丘田使被撤回，“丘田法”被废除，《丘田图》 者被劾以“才长性刻”的恶名，罢职还乡。

查询《乐安县志》，黄甲云于顺治十四（1657）年担任知县，十五年（1658）就去任了。

汝水虹桥图 黄甲云/作

黄甲云的家，在襄城县城东班城保，也就是今天的山头镇店。更具体点，是在下黄村。

在家乡，前知县亲自督办农业生产，闲暇以笔墨遣兴，真正找到了创作的自由。所作《豳风图》《盛衰循环图》等，在形象间展示哲思，颇受时人推崇。

乾隆《襄城县志》，或许就是何绍基借阅的那个版本，补充了黄甲云的一些轶事。

其父名三应，通医术，施德于人而不责报，人称“黄长者”。

其父死后，黄甲云对两个幼弟抚养教育数十年，尽心尽力，从无二言。

退隐乡村，他布衣草履、引流种蔬，自得其乐。及至七十余岁，身体还十分强健，人们称誉他“齿德皆优”。

友人李来章这样描述他的乡居生活：

七十年来 酷 读书，闲庭尚自惜 居诸 。

篝灯残夜霜花冷，把卷清晨鬓影疏。

佳日何妨寻野老，秋风久已恋鲈鱼。

挂冠归卧尘氛远，万树寒梅一草庐。

黄甲云书乡间别墅中筑有班亭，又称班冈亭。书斋名为椒馨堂，著述结为《椒馨堂文集》。

黄甲云逝世日期，是八月十四日。年份待考，或在康熙二十五年（1686）之后。

在故乡下黄，他隐居了三十年左右。

晚年走向大写意，似画非画求其工

湘潭人王岱，曾作长诗题颂黄甲云《豳风图》。

《豳风·七月》是诗经中的名篇，因其“陈稼穑之艰难，叙农桑之节序”，成为画家热衷的题材。

黄甲云画作未能传世，可借王岱诗句想见大概。

唱韩偶写豳风册，一国国风纸半尺。

井灶篱落散星棋，鸡犬桑麻盖阡陌。

男耕女纺不废时，秋获冬藏各有役。

征车猎马作戎狩，狐狸豭豝奔绎络。

人如赤豆马如指，可怜眉目俱刻画。

这是寻常的农耕景象，作者精湛的工笔，自可使人惊叹。

黄甲云又向王岱解释画面中的天象：

流火七月夜未央，是时无月有星夕。

经星纬络不容乱，北斗背挂衡茅宅。

如此方称南火流，下方晦黯上方白。

王岱赞叹之余，为黄甲云始终关切农桑的济世情怀打动，更为其遭遇打抱不平：

岂知民惧非常原，功大难偿且遭斥。

即今留滞历城中，反为丹青添往迹。

可见，黄甲云所创“丘田法”推行之后，遇到强大的阻力。为了息事宁人，朝廷选择将他革职。

黄甲云二十多岁进入县学，经历了明清交替时期的战乱，于顺治五年（1648）举明经，算是步入仕途。曾经，他与阎裕庵、李继白、梁曰缉等 名士并列“梁园四友”，意气风发。

最终，短短一年的知县经历，便是他仕途的顶点。

成就他身后声名的，是寂静中的翰墨升华。

襄城城东图览

襄城诗人李来章与李纮皋曾作《画牛歌》，记述黄甲云晚年画风异变。

李来章云：

怪石枯木大笔扫，一夜秋霜天地老。

精神岂关淡与浓，不知者谓殊草草。

即今七旬眼未花，亦写人物度岁华。

李纮皋云：

退笔横濡泼绢墨，我曾见之欲倾倒。

混沌如接鸿蒙初，蝌蚪手拈仓颉扫。

似画非画画乃工，就里摩诘谁能晓！

晚年黄甲云，虽然未失工笔人物的画力，但已经转向大写意，将他苦心经营的意象，在岁月的熔炉中加以陶冶，借助画笔，任情挥洒。

与此同时，他的书风也发生巨大变化，昔日工整润美的“黄体”，一变而苍老古拙。

似曾相识，又似素不相识。无所刻画，似画非画。

黄甲云题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