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茶叶大道

文/李忠东

01

我们今天所指的“茶马古道”,其实是“茶土古道”

茶马古道源于古代“茶马互市”“以茶易马”的古老交易。

这种古老的交易起于唐而盛于北宋,交易的马主要为青海、甘肃一带的河曲马,而茶叶主要来源于四川和陕西,交易地点主要在今天陕西、甘肃、宁夏一带。因此,这一时期的川茶主要通过岷山道、金牛道、唐蕃古道往西北运送。

宋南渡之后,西北被金人所据,马的来源地进一步缩小,不得不将目光投向四川的西部、西藏东部等康巴藏区。黎州(今汉源)、雅州(今雅安)、碉门(今天天全)易马场开始受到重视。

宋之后,茶马互市经历了一段萧条期。因为来自北方草原的蒙古统治者对西北战马的需求量锐减。

▲茶马司是古代官署名,又称都大提举茶马司,这是一个历代朝廷管理茶马交易的专门机构。名山“茶马司”,始建于北宋神宗熙宁七年,是茶马古道上,也是全世界唯一保存的茶马司。摄影/李忠东

到了明代,出于作战的需要,对战马的需求再次显得十分迫切,而与此同时,藏区对茶叶的依赖也更加强烈,“青稞之热,非茶不解”“以茶治边”于是成为带有政治谋略的经济政策。

“用茶易马,固番人心”是当时的国家战略。中央政府直接控制了茶马互市,任何个人皆不许染指茶马贸易,“私茶出境,与关隘不讥者,并论死”

▲“青稞之热,非茶不解”。李开心啊/图虫创意

而这时期,茶叶的流转方向也发生了变化,南路受到越来越多的重视。

正如明太祖朱元璋在派遣附马都尉谢达往谕蜀王朱椿所言“秦、蜀之茶,自碉门(今四川天全)、黎、雅抵朵甘、乌思藏,行茶之地五千余里。

与此同时,明太祖还动用了“边防部队”辑查茶叶走私,“檄秦、蜀二府,发都司官军于松潘、碉门、黎、雅、河州、临洮及入西番关口外,巡禁私茶之出境者”

其实朝廷对茶马互市采取的是南北并重、互为补充的策略。一方面明军的马匹来源还得依赖甘青地区的良种马,另一方面西北地区时局不稳,又不得另辟马场,以防不时之需。

▲明太祖朱元璋实行“以茶治边”的经济政策。图片/来源于网络

清军入关之后,清朝一直是一个控制蒙古高原、青藏高原的帝国。战马来源已经不是问题,茶马互市在康熙之后逐渐停止。

与之相反,边茶贸易却越来越大,由于不再需要以茶易马,茶叶贸易重心从甘青地区转移到四川。

出于政治和经济的需要,清廷还大力修缮了先前的道路,新建驿站塘汛,通往藏区的道路系统比之前的好了许多,驻藏大臣入藏走的也大都是川藏线。

过去以茶马互市为主体的贸易通道,其商品越来越多元化,茶马之道成为运输以茶叶为主的各种商品的通道。

▲清朝官员入藏线路图。路线图绘有由打箭炉(今四川康定)出发入藏的北、中、南三条路线。

其实无论是丝绸之路还是茶马古道,最初可能都是以中国独有的特产丝绸、瓷器、茶叶等作为标志性的贸易物品,以换取中、西亚和欧洲商人的金银、珠宝、药物、奇禽异兽、香料、竹布等商品,以及高原民族的马、牦牛、皮革、贝母、虫草等货物。

这些交易的完成,有些是在到达目的地之后,有些是在古道上的驿站,还有一些则是在“迢迢山径峻,万仞险隘危”的漫漫路途上。

▲茶马古道上,雅安的名山区是重要的茶叶产地,这里的浅丘非常适合于茶叶种植,也形成独特的景观。摄影/李依凡

02

川藏线,中国的茶叶大道

川藏线,中国西部最重的交通系统。然而,在历史上它却是一条因茶马互市而起,逐渐形成的内地与西域之间以茶叶运输为主要内容的商贸古道。

这条以雅安为起点的行茶大道,在肩挑马驮的时代,青石路、马蹄印,以及连接茶道的古茶园、古茶号、古城镇、驿站等景观,叙述着浓浓的茶叶情。

实际上在唐宋时期,西藏与中原王朝之间往来的主要通道是唐蕃古道,也就是今天的青藏线。文成公主和金城公主也是经青海入藏。这也是那个时期茶马古道的主线。直到南宋后期,出于战略考虑,官府除了组织“官力”将四川的茶叶经成都、茂汶、松潘,再过甘南运至西北互市易马外,还特别准许在黎州、雅州、碉门等地开设易马场与青藏高原藏族部族开展茶马贸易。

▲1930年。阿诺尔德·海姆拍摄的康巴地区老照片。

到了明朝,朝廷规定四川、陕西两省分别接待朵甘思及西藏使团,而明朝使臣亦分别由四川、陕西入藏。

高原部族朝贡的重要目的就是获取茶叶,雅安又是茶叶的主要产地,既然无需以茶易马,又何必舍近而求远,四川的茶叶慢慢便由黎(今天汉源)雅(今雅安)输入藏区。

天顺二年(1458年),明廷规定乌思藏(西藏地区)地方该赏食茶,于碉门茶马司支给,也促使乌思藏的贡使选择由川藏道入贡。

成化二年(1466年),明廷更是明确规定乌思藏的赞善、阐教、阐化、辅教四王和附近乌思藏的藏区贡使均由四川路入贡。从此,由茶叶贸易而发展起的川藏道同时又成了官道。

▲从明朝开始,由茶叶贸易而发展起的川藏道同时又成了官道。图片/图虫创意

四川边茶被细分为三路“其行销打箭炉者,曰南路边引;行销松潘厅者,曰西路边引;行销邛州者,曰邛州边引。”其中南路边引交易量最大。

四川南路边茶的起点虽可从成都算起,但成都不过发放引票的衙门所在,真正的茶叶生产、加工和销售的起点是在雅安。川藏茶道以雅安为起点大致分为三段:雅安至康定-康定至拉萨-拉萨至亚东。

雅安至康定一段是川藏“茶马古道”上最艰辛、最神秘也是最苍凉的一段,分为“大路”、“小路”通向康定。

“大路”俗称“官道”,从雅安向南,经荥经翻越大相岭,然后向西北途经羊圈门,到清溪经富庄、泥头驿(宜东)、三交、飞越岭、化林坪、隆贝堡、沈村、德威、摩岗岭、磨西、雅加埂、木雅后到打箭炉(康定),这条路亦称“沈黎道”。

▲茶马古道上的汉源三交。

康熙四十五年(1706年)沪定桥建成后,无需再经过沈村,而改隆贝堡至冷街、泸定桥、烹坝、大岗山而至康定,仍是“大路”

相对而言,“大路”沿途驿站、客栈都比较多,商旅行人、马帮等来往相对方便,经此道的茶称“大路茶”

“小路”又称“商道”,夹岸沟深、悬崖峭壁,从雅安向西至宋村后再渡青衣江,经天全、马鞍山、岩州(岚安)、大渡河并引入“大路”通往康定,经此道的茶称“小路茶”

从内地供应藏区的茶叶,一般都称为“边茶”“藏茶”,意为专供边疆藏胞的茶叶。

因此也就有了“西路边茶”“南路边茶”“大路茶”“小路茶”等历史名称,尽管茶马古道主干难辨、支系庞杂,但从这些名称亦可理出一些大致的轮廓来。

▲清末的泸定桥。

这条古道的前身“旄牛道”,最早可以追溯至西汉时期。

据传汉武帝派人打通“蜀身毒道”和宾服“西南夷”的时候,蜀地商人已经携茶叶等物至大渡河以南和以西一带,与邛人、笮人、冉駹人、斯榆人等当地氏族、部落进行物物交换,由此而形成的简易通道。

2010年四川省文物考古队在汉源县大渡河边发现大型史前聚落遗址——麦坪遗址。从时间上看,遗址距今4500年到2500年前,当时是秦以前的古蜀时期,有专家认为其在当时极有可能是“史前特大中心城市”。这几乎说明,这里在秦汉之前早已是马蹄声声,人影幢幢。

▲2010年四川省文物考古队在汉源县大渡河边发现大型史前聚落遗址——麦坪遗址。

大小路茶均在四川打箭炉(今四川康定)会合,出打箭炉后,又分为南、北两路。南路,经雅江、理塘、巴塘、江卡、察雅、昌都至拉萨。而北路,经乾宁、道孚、炉霍、甘孜、德格,渡金沙江至昌都与南路汇合后至拉萨。

这条南路边茶之道,无论是在哪一个分岔,南面的那条路都是官道,运兵、运粮,沿途设立粮台、巡营,驿站数量多,往来官员僧侣一般都愿意走这条道。而北路由于适合于牦牛驮运,自然就成为商道。

▲位于汉源县境内的茶马古道。

后来的川藏公路,也基本上沿南路边茶之道修建,只是雅安至康定一段,公路选择了北路既“小路”越二郞山而行。在康定的新都桥公路同样分为南北两线:北线经道孚县、炉霍县、抵西藏昌都邦达与南线汇合;南线经雅江、理塘、巴塘、芒康、左贡,在邦达与北线会合后,再经八宿县、波密县、林芝县至拉萨市。

川藏线是我国目前里程最长、跨越高山大河最多、修筑维护难度最大的公路。它完整地穿越青藏高原的东南缘,穿越的区域恰好是世界最高一级地貌单元青藏高原向第二级地貌单元四川盆地的陡跌地段,也恰好是世界上落差最大、地形地貌最为复杂的横断山地区,正是由于这种举世无双的地理环境,使得川藏线跨越了多种地貌,成为中国的景观大道。

▲穿越横断山的茶马古道

03

没马帮的茶马古道

有人将茶马古道说成“历史上马帮驮茶的道路”,实际上除了滇藏道主要行走的是马帮而外,走在川藏道上的主要是背夫牦牛驮队

川藏茶道的不同路段其运输方式不尽相同。成都至康定,道路崎岖险要,很难用得上骡马,大部分靠人力搬运。

行走的茶道上的背夫当地称为“背子”。他们长年累月从雅安茶庄背茶到康定。行程按轻重而定,轻者日行40里,重者日行20-30公里。途中休息,背上的茶包不缷肩,而是用丁字形杵拐支撑着站立歇气。杵头为铁制,天长日久,古道的石板上便留下深深的窝痕,至今犹存。

“一盘拐子龙抬头,打拐不打斜石头,三拐两拐安不稳,挣些痨病在心头。”道出了“背子”打拐歇气的辛酸。

▲茶马古道背夫

千里茶道上,男背夫称“男背子”,女背夫称其为“女背子”,未成年的称为“娃娃背”,甚至还有“家背子”,夫妻同为背夫,一路带着娃娃行走在茶路。

他们浩浩荡荡,络绎不绝。这种景象一直持续到解放前夕。20世纪初,英国植物学家威尔逊曾经多次从这条古道往返于康定至雅安、乐山之间,沿途的背二哥就曾经给他留下深刻印象。

1939年6月初至12月底,时任金陵大学教授,后来曾为张艺谋等老师的摄影师孙明经曾经携带12000英尺的电影胶片和200个相机胶卷,跟随“中英庚款川康科学考察团”对茶马古道进行调查拍摄影。在他留下影像中,便记录了茶马古道上背夫的艰辛。

▲茶马古道背夫

背夫们一路艰辛将边茶背到康定,先在“茶关”完成纳税领取“茶引”,然后进城送入“锅庄”

在锅庄内,汉地茶商与藏族茶商完成交易之后,茶叶将再次进行重新包装后,踏上另一段路程。

康定至拉萨路途遥远,沿途的海拔均在3500米以来,之间还翻越数十座4500米以上的高山,渡过无数的江河,靠人力不可能完成茶叶的运输。从此,西去的茶叶,采用骡马、牦牛来驮运。

牦牛驮运的方式是“边牧边运”,即一边放牧一边运输,行进速度完全取决于牧场与牧场之间的距离,以及需要放牧的时间。

所以牦牛驮队都需要携带幕帐,自备武装。这样走走停停,常常今年起运的茶,到第二年才能运到。好在边茶是发酵茶,茶叶在漫长的征途中在茶包里进一步醇化,到达目的反而恰到好处地甘醇地道。

由于牦牛生性散漫,活跃好动,在草原丛林中犹喜东突西奔,所以茶包极易损坏,因而边茶到达康定之后都要更换包装。将条状边茶一分为二,用刚刚剥下的新鲜牦牛皮将边茶包成块状,以牦牛皮为线,严密缝合,这样牦牛皮风干过程中不断收缩,将茶裹得更紧。干后即不透水又不透气,坚韧耐磨,且不受潮。

▲威尔逊拍摄的康定城外等待驮茶的牦牛商队,1908年 / 雨城区普查办供图

04

因茶而兴的城镇

横断山南北纵横的山水之间,也许在茶马古道形成之前,这里已经开始古蜀先民与西夷部落的交融。

起伏不定的山脉,大河深切的纵横峡谷,形成遗世独存的边僻之地。历代北方部落、中原逐鹿的失败者,丢兵弃甲,落荒而来,于蛮荒之处,就地生根,将部族的希望播撒在山水皱褶间,在王朝鞭长莫及的领地,自生自灭。

是茶马互市的古老交易激活了这里,然后是纷至沓来使者、驻藏大臣、僧侣以及大量的商贩、驮队、背夫……川藏茶道的兴起,催生了沿途集市古镇。

▲1930年。阿诺尔德·海姆拍摄的康巴地区老照片。

如汉源的清溪古镇,历朝历代都被视为战略要地。汉置沈黎郡、牦牛县,北周改称黎州,隋置汉源县,清雍正七年(1729)置清溪县,1914年改清溪县为汉源县,县城就在今天的清溪镇。

不管是古南方丝绸之路,还是茶马古道,以及清嘉盐道,清溪都是必经之地。历史上的清溪古镇是一座城,城东南西三面临绝涧,北面倚山,筑有城墙。

旧时的古镇有“九街十八巷”,主街是南北走向,也正是茶马古道的方向。

▲荥经县新添茶马古道驿站。摄影/李依凡。

大渡河畔的泸定,明末清初尚是无人知晓的“西番村落”。康熙四十五年(1706年)沪定桥铁索桥建成后,不仅改写了马帮、背夫们运茶渡河依赖舟楫和溜索的探险历史,而让这里商贾云集,成为重镇。

而康定在元时还是荒无人烟之地,来往商贩在此易货,只能搭帐蓬竖锅庄,明代才形成一个村落。但随着川藏道的兴起,逐渐成为边茶的贸易中心。

雍正七年(1729年)置打箭炉厅,大量川、陕、藏地商人涌入,“内外汉蕃,俱集市茶”。从此,“汉不入番,番不入汉”的壁垒打破,这里俨然西陲大都市。

茶叶的聚合功能古道上大显神威,雅安、康定、昌都,充当起连接川藏茶道的纽带,也成为茶马古道上的地标。而之间,天全、九襄、清溪、宜东、泸定、理塘、巴塘、道孚、炉霍象一盏盏星火,将这条古道照亮。

进入现代,这条古老的茶叶大道融入川藏公路、川藏铁路,沿途的驿站、老街、古镇也焕发着现代化的光辉。古人常用“香郁味醇”来形容藏茶的滋味,这条融进横断山灵秀的大道,仍在岁月中揉捻、煎炒、发酵,散发着时光悠长的醇香。

▲蒙山红茶。摄影/李依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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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李忠东;编辑 /老侠

图片/李依凡等

(部分图片源于图虫创意及网络)

特别申明:本文观点,不代表任何官方和机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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