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
北宋大诗人苏东坡,一曲《念奴娇·赤壁怀古》,用雄浑的巨笔,豪迈的语言,流畅的文思,把当年赤壁大战中,周公瑾玉立船头,迎风督战时,儒雅潇洒,神采俊朗,成竹在胸,指挥若定的大将军的英发雄姿,描绘得活灵活现,栩栩如生,读起来,令人心驰神往,豪情顿生。
周瑜,这位颇具人气的历史名人,在正史里,他就是东坡先生描绘的这样的大英雄。他是率众退曹,扭转乾坤的历史功臣,也是谦和儒雅,器量高致的儒者典范。
《三国志》品评周瑜,他“长壮有姿貌”,“建独到之明,出众人之表,实奇才也”。此书作者陈寿,是晋朝人,魏统晋承,他尊魏晋为“正统”,但他身为史家,对非“正统”周瑜的评价,应该说,还是客现的、公正的,也就是说,他的立场决定他,不会超越史实,去给周瑜涂脂抹粉,但出于史家的良知,也没有去贬抑、歪曲他。
在周瑜读书时代,孙坚将军北上,追随十八路诸侯,讨伐权奸董卓前夕,将全家眷属,寄寓在舒城周家。周瑜让出路南大宅,供他们居住,两家互通有无,他还郑重地升堂拜母,与大他一个月的孙策,结成异姓兄弟。
在舒城的这段美好时光,孙策和周瑜,他俩一道学习,共同习武,结交士人,游览山水,结下深厚的友情。孙策骁勇善谋,雄略过人,而周瑜文韬武略,风姿潇洒,两人惺惺相惜,异姓兄弟,更胜亲人。他俩共同立志,相互扶持,要做一翻轰轰烈烈的大事,而不负此生。
不久,噩耗传来,孙坚将军在征讨荆州时,为刘表部将黄祖阵杀。孙策扶柩随母,回转吴郡,周瑜挥泪送别,俩人相约,待机相聚,一道闯荡,搏击人生。
过了一段时间,孙策写信邀约周瑜,说他,用讨伐董卓时,父亲捡到的一块皇帝玉玺,从大军阀袁术手里,换回父亲旧部两千老兵,准备经历阳,回江东,抢占父亲原有的地盘,需要他的邦助。
周瑜接信后,毫不犹豫,从时任丹阳郡〔南京〕太守的堂叔周尚手里,借得三千府兵,前赴历阳,与孙策会师。
他俩挥师渡江,连克数城,占据扬州,立足吴郡,初定江东地盘。当时,周瑜年轻英俊,吴中吏民,亲切称他“周郎”。
后来,周瑜又协同孙策,破皖城,纳“二乔”,定豫章,夺庐陵,将孙吴势力,扩大到西线。
建安五年〔公元200年〕,孙策遇刺身亡,接班的是年仅18岁的孙权。当时,局势未稳,豪杰观望。周瑜领兵留守,与长史张昭,共同执掌军政大权,拥立新君孙权。
后来,他又率领孙氏宗人孙瑜,讨伐麻、保,入住柴桑。
建安十三年〔208〕,周瑜为前部大都督,阵斩黄祖,占据江夏,为孙氏兄弟,报了杀父之仇,完成孙吴定鼎东南大业。
在此期间,周瑜慧眼识才,举贤任能,先后推荐张昭、鲁肃等一批重臣,又团结程普、黄盖等一批老将,为孙吴政权,开拓了江东疆土,又组建了一个由文臣武将组成的堡垒班底。
这一切都表明,周瑜讲究义气,忠于友谊;善辨忠奸,举贤任能;心胸开阔,冷静沉稳,是一个善于处理大事的人。这与史学巨擘陈寿的评价,应该说,是完全一致的。
其时,北方枭雄曹操,也基本上完成中原的统一,又把目光盯上江南沃土。建安十三年〔208〕九月,他亲自带队,挥师南下,横扫新野,受降刘琮,夺取荆州,拥兵二十万,进驻赤壁。
他野心勃勃,意气张扬,写信孙权,扬言,将顺江而下,
要与孙权“会猎江东”!
形势严峻,群臣震恐。而周瑜却高瞻远瞩,胆略超群,他拨开时局迷雾,驳斥“迎曹”言论,力主“抗曹”,赢得了孙吴集团上下一心,同仇敌忾。他们高举正义的大旗,要铲除“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权奸曹操,为大汉帝国效命。
周瑜,担任孙刘联军统帅。他以孙吴广阔领土、丰盈物资为后盾,凭借长江天堑的地理优势,手握三万水上精兵,有起有跌,施展胸中韬略。他相继推出连环计、苦肉计、诈降计、反间计,让手握二十万重兵的曹操,一步一步地钻进他预设的天罗地网。最后,他又施行火攻计,一把大火,燃起张天烈焰,风盛火猛,火借风势,铺天盖地,吞噬樯橹,“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
周瑜,就是这样,以少胜多,以弱胜强,一战而定乾坤。
这时候,曹操南下、吞并孙吴的美梦破灭;刘备也凭着新夫人孙尚香,和抗曹联军的双重身份,从孙权手里借到荆州,有了暂时的立足地,孙吴在南方也难以独大了,鼎足三分的天下格局,已经初见端倪。因之,周瑜立下垂名青史的历史功勋,获得历朝历代当权者的充分肯定,赢得千千万万中华儿女的顶礼膜拜。
赤壁之战,是三国时期的一件大事,《三国演义》当然不可或缺。罗贯中老先生确实对此战做了介绍,而且进行精心的编排、渲染,在广大读者的心目中,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记。
学者章学诚称,《三国演义》“三分虚构,七分真实”,应该说,基本上符合实情。但是,具体到赤壁之战,罗老先生为了尊蜀汉为“正统”,给刘皇叔刚刚找到的军师、毫无建树的诸葛亮张本,不惜借用文韬武略、功勋卓著的周瑜,来做陪衬,以便收到强强相衬的奇异效果,从而达到美化、抬高诸葛亮的目的。
其实,历史上的周瑜与诸葛亮,几乎没有什么交集,一生仅仅碰过一次面。
怎么办呢?小说嘛,可以编排、渲染、移植。
罗老先生的写作手法是高超的,他竟然改变历史小说“三七比例”的传统写法,采用“倒三七”比例,即“三分真实,七分虚构”,匠心独具地把虚构、移植,甚至装神弄鬼、望风采柳等等写法,运用得炉火纯青、得心应手,以致于以假乱真,混淆视听。
《三国演义》第四十四回,诸葛亮引用曹植《铜雀台赋》,“挟二桥于东南兮,若长空之螮蝀”〔彩虹〕,胡拉生扯地,把连接三座楼阁的两架天桥,说成是孙策与周瑜的老婆,“大乔”与“小乔”。以周瑜家学渊源,聪慧天性,又岂能识不破这么浅显的文字游戏?更何况,那时候,曹植兄弟俩主办的铜雀台建设,才刚刚开工,楼阁还没有影子,又哪有什么《铜雀台赋》呢?本来就是弥天大谎,又岂能让智者“大怒”,以致于最后“怒极”呢? 要讲这一情节有什么价值,不是诸葛刺激周瑜,倒是周瑜试探诸葛了。
那时,孙吴定鼎江东,兵精将广,士气旺盛,疆域广阔,资源丰盈,是一方顶天立地霸主。而刘备呢?没有地盘、没有军队、马无草料、人无口粮,只有关张赵三员大将,外加一个初出茅庐的诸葛亮,仅有的万把人马,刚刚在新野,被曹操打得落花流水,溃不成军,还丢了老婆甘夫人和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已经四十多岁了,仅有的一个襁褓中的儿子阿斗,还是赵子龙,舍生忘死,手刃三十六员曹将,冲出重重包围,才救出来的。现在,他该如何面对二十万曹军的攻势呢?是个头脑正常的人,都会给出正确的答案,他哪里还有资格导演戏弄霸主、调教强者的把戏?更不要说,他面对的是,高瞻远瞩,成竹在胸的主战派首领、手握重兵的周瑜了。
再说说草船借箭事吧。
这个故事是真实的,但主角是孙权,而不是诸葛亮;时间也不对,它是发生在赤壁之战后。建安十七年〔212〕,曹操不甘心赤壁之败,喘过气后,又纠集几十万人马,进驻巢湖入江处濡须口〔今裕溪口〕,与孙权对峙一个多月,双方都没有采用主动态势,互相观望着。
一天夜晚,孙权乘坐一艘楼船出巡,察看曹军大营。曹军不敢出船迎击,只是万箭齐发,隔水阻击,以致孙权楼船,一边船舷中箭过多,船身倾斜。孙权命令楼船转身,以另一边受箭,让楼船两侧中箭均匀。等到楼船平稳后,他才平安地回归大营。这次孙权借箭的事,气得曹操心痛咬牙,但又不得不佩服年纪轻轻的孙权,聪慧而又神勇,感叹道:“生子当如孙仲谋。”
谁知道,为了贬抑周瑜,抬高诸葛,罗老先生竟然偷梁换柱,移花接木,生生把孙权借箭事,硬安在诸葛身上!这对稍有理智之人来说,又能说明什么呢?只能说:“哈哈,罗老先生真会编啊!”
设祭坛、借东风的事,纯粹是“怪力乱神”,荒诞故事,不值一提。
古往今来,贤者众多,能人如云,又有谁能改变天气,借来风雨?就是科学发达的今天,也只听说,有人造雨雪,却不闻有借风造势之说。
聪明的曹操,在组合连环船,建立水上营寨时,曾有人告诫他:“怕火攻”,他却哈哈大笑,说:“火攻?冬天里他只能烧他自己了。”
曹操是北方人,没有南国的生活经验。他也太托大了。
其实,在备战过程中,周瑜在执行一系列计谋的同时,已命令太史府署的气象历法专家,密切关注物候、天象,随时报告气候变化情况;他还请水上老渔民、江上老将士,随时与他联系,共同研究物候变化,等待冬季有时也会到来的东南风。
天性聪慧,家学渊源,儒生出身的周瑜,会相信装神弄鬼,就能招来东风?会违背祖师爷孔老夫子的教训,去搞什么“怪力乱神”?
罗老先生,在这里也只是讲讲故事而已。
至于“三气周瑜”的事,更是无稽之谈。
赤壁之战后,周瑜高瞻远瞩,迅速制订出征伐巴蜀,结援马超,横扫中原的战略宏图。孙权也完全同意,并批准全国动员,立即执行。
当时,刘备无地盘、无兵源、无粮草,连自已的小家,也残破不全,诸葛亮有什么资格、拿什么东西,去“气”心胸开阔,气度恢弘,而又重兵在握的孙吴大都督?
要讲“气”,诸葛亮自己还真怕有一“气”呢。
他知道,周瑜的西进大业中,竟然也包括给刘备的安排。他害怕:周瑜雄师西征巴蜀,穿越荆州时,会“假途灭虢”,刘备整个集团,包括刚从孙权手里借来的荆州,会遭到灭顶之灾。
事实上,周瑜之死,是在回转江陵,去做西征准备时,半途染疾,病逝巴陵的。西征准备工作,才刚刚开始,哪有什么“假途灭虢”计划落空,给活活“气”死的?而且,至死也不心甘,还仰天长叹:“既生瑜,何生亮!”大叫三声,溘然长逝。
易中天先生说:“孔明不曾气〔周瑜〕,就算气,也气不死,因为周瑜的气量很大。”
周瑜去世后,《三国演义》仍然安排了一出重头戏:诸葛哭周瑜。
作者的生花妙笔,把诸葛哭周瑜故事,写得有声有色、有张有弛,波澜起伏、跌宕生姿,扣人心弦、令人心动,收到巨大的强强衬托效果。只可惜,这个故事是虚构的,完全是无中生有,或者说移花接木。因为,当年出席周瑜葬礼的刘备代表,是周瑜的老部下庞统,而不是诸葛亮。
综合上述数点,可以清楚看出,罗老先生运用了移花接木、偷粱换柱、借题发挥、无中生有、望风采柳、反客为主、强强衬托等等写法,给我们塑造了一个“多智而近妖”〔鲁迅语〕的诸葛亮,和一个个性得到淋漓尽致发挥的、与史实完全不同的艺术形象周瑜。
这俩人是,也仅仅是,艺术形象、小说家言,而不是历史人物,如果套用章学诚的句式说,是“三分真实、七分虚构”的小说里的角色。
我在这里讲的周瑜,是历史人物。历史人物周瑜,就是东坡先生刻画的雄姿英发的大将军。他不仅仅是功勋卓著的大英雄,还是凝聚着中华民族传统美德的古代的完美男人、伟丈夫。
陈存选 2020·2·11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