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岁时,他牺牲了

36岁时,他牺牲了

1994年8月31日,已入深夜。云南军弄乡派出所所长张从顺,正在热水河村查处一起赌博案件。这边事情还没忙完,他接到村民举报:今晚有两名毒贩携带大量毒品经过军弄乡。

张从顺得到线索后,立即给县公安局报告情况,申请支援。报备完后,他立刻带着杨学华和鲁玉军两个干警往毒贩必经之路赶去,他们打算在此处设伏。

刚过凌晨十二点,县公安局局长李忠华带着缉毒队长和几个干警赶到了设伏点,同张从顺三人会合。按照消息,毒贩将会在1点20分左右过桥。

凌晨1点,天空飘起小雨,乡里夜晚没有灯火,昏暗不见人。到预定时间时,果然有两人出现了。确认目标后,干警李云锋率先冲出来,吼道:“不许动!”

毒贩同普通犯罪分子不同,普通罪犯看到警察大都恐惧,束手就擒,但他们不同——几乎是见到警察的一瞬间,他就举枪开了火。李云锋冒着枪弹冲上去箍住毒贩身躯,然后将其掀翻在地,另外几人迅速上前压制挣脱的毒贩。

李忠华死死按住罪犯的头,张从顺拿出手铐喊道:“把手扭过来!”

正要铐上罪犯的时候,李云锋闻到一股不对劲的气味,他很快反应过来,喊道:“火药味!”

毒贩自知罪行难饶,被捕也是死命一条,便在搏斗中拉响了腰间的手榴弹。话一说完,一声巨响,李忠华等人都被炸昏过去。他最先醒来,然后叫醒同事,询问他们的情况。

鲁玉军没有重伤,只是半边身子都麻了,李学华伤到头部和胸部,李云锋身上中了数枪,张从顺小腿被炸掉了一大块,站不起来。王世洲没有回话——他的前胸已被炸成一个大窟窿。

另一名毒贩也被控制住了,伤员被送去就医,张从顺被同事搀扶起来,准备送到车上。看到车不够坐所有人,他摇了摇头,说自己没事,先把重伤的送走。车开走后,陪在一旁的鲁玉军让村民帮忙开拖拉机,把张从顺送到了医院。

还没送到医院,张从顺就落了气。同事黄涌在停尸房看到了张从顺的遗体。

“血流干了,整个人都瘪了。”

那时,通讯不发达,张从顺家人知道他牺牲的消息,已经是第二天了。8月31日张从顺出门前,还交代妻子彭太珍去买面粉,晚上一家人一起包饺子。那顿饺子,张从顺还是没有包成。

长子张子成用厚厚的头发遮住了眼睛,克制着悲伤,呢喃道:“他跑遍了这里所有的地方,就好像每个角落都会有他的影子。”

次子张子兵当时13岁,已有少年的坚毅,他紧紧咬住牙关,拳头攥得死死的,浑身颤抖,却不愿流泪。

最小的儿子张子权才10岁,还不会忍住悲痛。他哭得嗓子发哑,稚嫩的脸上全是泪水:“我一看见我爹爹的照片,我就想哭。”他用小手不停擦止不住的眼泪,一张脸上全是委屈和崩溃。

在这起跨国贩毒案件中,警方缴获毒品19.33千克,除被引爆的手榴弹外,还有1枚手榴弹,1把匕首,一名毒贩当场死亡,一名被捕。

次年,张从顺被授予革命烈士。

2020年,一架飞机从江苏飞往云南临沧。一名警察抱着用党旗包裹的骨灰盒,一名警察端着一张遗像。黑白照片里的男人嘴角紧抿,眼神坚毅。

这是36岁的张子权。

“感觉自己就是要当警察”

“感觉自己就是要当警察”

2003年,张子权考入云南警官学院。2007年毕业后,他在临沧市公安局治安行动支队工作。4年后,张子权偷偷告诉二哥,自己申请调到了禁毒支队,但让他不要告诉母亲。

“更多的时候感觉是顺理成章,我没有刻意选择这条路,但是感觉自己就是要当警察。”

张子权在镜子中第一次看到自己穿警服的样子,心中升起了一份神圣感,他告诉自己,一定要做好。

时间如梭,张父牺牲时,张家三个孩子还未长大成人,而如今,长子成为县公安局派出所教员,次子成为市公安局一名交警,最小的那个孩子,还成为了一名缉毒警察。

一家4口,站在了同一阵线中。当年的丧父之痛,被坚韧与理解的战友之情愈合。张子权想,三个儿子都成了警察,父亲看到了,怎么可能不高兴呢。

当年张从顺的同事,黄涌,现在则成了张子权的领导。黄涌亲眼所见战友牺牲时的模样,看到面前的张子权进入禁毒支队,心情更是复杂。

毒品有多暴利,毒贩就有多丧心病狂。缉毒警察称得上是最危险的警种。黄涌其实并不想让他也走上这条路。张子权刚进入禁毒支队时,为了保护他的安全,黄涌刻意把他调去做些文职工作。

单位里的同事和领导也知道他父亲的事,对于一个烈士子女,大家都是心疼的、照顾的。危险的任务不派他去,重活苦活不通知他,大家对他很宽容,没人骂他,没人说他。一个二十几岁的小伙子,却因为这种“优待”跑到黄涌那里哭了一场。

黄涌还记得张子权小时候的样子。第一次见到张子权的时候,他才5岁,脸圆圆的,很腼腆。他藏在门边,张从顺让他过来打招呼,他却一溜烟地跑了。

腼腆的小男孩已经长成一个如他父亲般坚毅的青年,黄涌最后说:“有案件肯定带你去,既然你有这颗心。”

这样几个数字,能简单概括张子权的从警生涯:9年缉毒警察,平均每年出差300多天,参与侦破158起重大、特大贩毒案件,缴获毒品27.7吨,牺牲时年仅36岁。

但当缉毒警察的时,不可能一直瞒得住母亲彭太珍。

丈夫张从顺牺牲的时候,彭太珍很少在外表现出软弱的一面,她一人撑起这个家庭,看着三个孩子一个个都成了警察。她没有阻止,反倒支持——即便丈夫因此倒下。

自从知道张子权进入禁毒支队后,她便时不时给这个儿子打电话,问他现在在哪啊,出差吗,还是在临沧。张子权很清楚母亲的用意,这频繁的电话是在确认他的安全,确认他还活着。为了不让她担心,张子权有时也会撒谎,说自己在家呢。

在张子权的葬礼上,家人搀扶着彭太珍,她一头灰白短发,身子佝偻着,扭头盯着儿子的遗像,一眼不眨地望了很久,没有流泪。

一抽屉的证书,一次次站在死亡边缘

从能真正参与缉毒案件后,张子权一直特别拼命。

他牺牲后,二哥去他的办公室整理衣物,拉开抽屉,看到了里面满满一抽屉的证书和奖章。

每一张证书,每一块奖章,不仅是份荣誉,也代表着一次次与死神擦身而过的生命危险。张子权从来不敢把这些东西拿回家,因为家人看到奖章,就知道他可能又去做了什么危险任务。

2013年8月,临沧禁毒支队出动抓捕毒贩。根据线索,一伙毒贩正要将境外毒品运输到境内贩卖。毒贩计划从山路和乡间小路到临沧,然后再坐车到昆明。而且,他们身上有枪。

专案组埋伏在毒贩必经的一条小路,把一辆大货车卡在路中间。当晚十点多,一辆白色轿车缓缓驶来。对方看到了这辆大货车,可能是猜到了,但不仅没有停下,反而猛踩油门,打算直接冲过去。

张子权和队友见此,立即冲出来将车子逼停。张子权率先到车边,一边命令对方不许动,一边拉开车门,用警用电筒照着驾车那名男子——后排三人还在眯眼休息。专案组很快将几人制服。

还有一次,支队去抓毒贩,先冲出来一个骑摩托车的男人,速度飞快,同事们见此立刻去堵截。张子权意识到这应该是探路的,后面肯定有更关键的人物。他一个人跑到摩托车冲出来的拐角,那里有两辆摩托车,四个人。所幸,他身上带了枪,穿了防弹衣,最后艰难地控制住了这四人。

提起这事,后怕吗?张子权说,回想起来是后怕的。

2017年4月,支队得到消息,边境有一个配备武装的制毒厂。云南边境有大片大片的原始森林,森林里覆盖率将近70%,人走进去容易迷路,而罪犯在这里面则易于隐匿。

为免打草惊蛇,张子权和老搭档杨警官两人徒步进入内圈侦察,其他队友在包围圈外等候。原始森林里,枝繁叶茂,气候湿热,他们在里面待了十多天。

这十多天里,他们不能生火,饿了只能啃干粮,喝溪水,衣物鞋子一直都是湿润的。他们脸上、身上被锋利的叶片和灌木划伤,夜里会听到野兽的动静,有时也会看到毒蛇从身边爬过。就这样悄悄搜寻了十几天,他们在一个晚上,终于发现了森林深处微弱的灯光。

这极有可能就是他们搜寻的目标,张子权很兴奋。入夜后的森林寂静瘆人,他们打算靠近目标,侦察一下具体情况。但这轻微的动静让对方捕捉到了,他们端着枪,不由分说开始往两人的方向扫射。

两人趴在草丛中不敢动,子弹一颗接一颗地从他们头顶上擦过,被打落的树枝丫杈啪啪地落在他们身上。对方开枪扫射了一阵,发现没有任何动静,便停了下来。他们可能以为是林子里的什么动物,于是并没有过来搜查。

又等了很久,两人才小心翼翼地起身撤退。根据两人侦察得到的消息,专案组立即收紧包围圈,展开抓捕行动。张子权和杨警官带着几名队员在制毒厂外设伏。

毒贩们意识到被警察包围,开着车想闯出包围圈。张子权连开数枪,将对方的车辆逼停,然后冲上去制服毒贩,其他缉毒警察也同时上来协助。抓捕行动结束后,他们从毒贩身上搜出了一把已经上膛的手枪。

在这场行动中,临沧禁毒支队缴获了200公斤毒品,16吨制毒材料和5把手枪。

2018年春节期间,张子权没在家中享受团圆。那时,他正穿着迷彩服,开着皮卡车,伪装成缅甸人在中缅边境的原始森林中蹲守。这一次,也是为了搜寻一个制毒老巢。在蹲守了20多天后,他和队友成功找到了窝点。

5月,根据张子权他们前期侦察得到的信息,公安部门指挥开展抓捕行动。在这场案子中,共缴获40多吨制毒原料,抓捕了30多名犯罪嫌疑人。

这样的生死时刻,那几年里张子权经历得并不少。虽然想起来也会像普通人一样后怕,但他说:

“特别我又是烈士的后代,禁毒在临沧,应该说是一面旗帜,能在这个支队比较荣幸。我自己从事禁毒这个职业,肯定义无反顾。”

拿生命与时间赛跑

拿生命与时间赛跑

2019年,中国共破毒品犯罪案8.3万起,其中云南就有1.5万起;共缴获各类毒品65.1吨,云南占31.4吨。

云南与缅甸、越南和老挝接壤。这三个国家国力贫弱,势力混乱,治安不严,从而导致毒品制造、买卖活动十分猖狂。临沧更是直接与缅甸接壤的市,因此毒品活动更是屡禁不止。

如同张子权所说,在临沧,缉毒就是一面旗帜,禁毒支队是市公安局下最重要、最忙碌、最危险的支队。这几年里,张子权忙得脚不沾地,他主动接重案,第一个冲一线。

张子权是如何牺牲的呢?简单说,是身体耗损到极致,导致突发疾病而亡的。

2020年11月,禁毒支队接到消息,民警在一辆境外来的车上发现一名外籍女子,而且她是新冠无症状感染者。

民警将她隔离后,开始调查她的行踪路线。经过审讯,民警发现这件事比他们想的更严重。

这名女子背后是一边境犯罪团伙,在滇缅边境孟定镇生活多日,足迹早已遍布该镇各处。孟定镇立刻进入全面封闭状态,当地全员进行核酸检测,公安局也封控了边境线。

同时,云南公安厅下令临沧公安局立即成立专案组,负责此案件。虽然抓捕罪犯很简单,但病毒扩散凶猛,想要排查清楚,需要对整个犯罪团伙的情况有全面了解。主犯的反侦察意识很强,软硬不吃。两组民警过去审讯,都没审出有用的消息来,案子陷入僵局。领导想了想,便派张子权过去审讯。

孟定镇在云南西南,气候长年湿热。由于疫情,审讯室密闭,不开窗,不开空调。审讯时,警察要穿防护服,戴护目镜,在里面一待就是一天。人从里面出来时,像是从桑拿房出来一样,身体的水分被蒸发,人近乎虚脱。

张子权对抓捕到的这个主犯进行了17次审讯,终于摸透了嫌疑人的心思:不交代警方就不能定罪,自己就只有组织他人偷越边境的罪刑。于是,张子权开始打感情牌,讲道理,耐心劝导,最后终于攻破罪犯的心理。

这一犯罪团伙长期进行拐卖妇女和偷渡的活动,他们将外国女子骗到孟定镇,再将她们分批送(卖)到国内其他地方。

换在过去,这只是一场单纯的拐卖妇女案和非法偷渡案,但在疫情的影响下,这些来自境外的人,不知有多少是新冠感染者,他们流向全国各地,无法想象将造成怎样严重可怕的影响。这一案件真正印证了那句“时间就是生命”。

民警们白天在镇上核查嫌疑人活动轨迹,晚上研究案情,进行审讯,每天只能睡三四小时。他们先是锁定了3名境外无症状感染者,查清了两百多名密切接触人员的活动轨迹,还找到了被犯罪团伙窝藏起来的7名外籍女子。

但是,有几名女子已经被运到了内地。

根据线索,专案组迅速赶往安徽合肥、宿州等地。安徽不比云南,入冬后,气温降到零下,但他们每天都得工作十几个小时,还经常在室外。

杨警官看到张子权脸色发白,头冒虚汗,听到他说好累,便让他去休息。但张子权也不肯,说是没到休息的时候。

专案组每个人都十分疲惫,也都在争分夺秒地破案子,因此也没人关注张子权的情况。2020年12月3日,6名涉案人员在安徽白土镇落网,警方立即将其送到疾控中心进行检测和隔离。虽然还有2名涉案人员没抓到,但案子已经完成得差不多,很快就能结束了,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抓捕结束的当天晚上11点,张子权栽倒在地,脸色苍白,气息微弱。

众人吓了一跳,立即将他送到萧县的医院抢救。经过40分钟抢救后,张子权开始恢复微弱的心跳,他又被送到徐州大医院继续抢救。

医生说,他的身体严重透支,心脏已经累得跳不动了,长时间缺血缺氧,大脑严重水肿,已处于“脑死亡”状态,苏醒的概率为零。

在他昏迷的时候,妻子李莲超赶到徐州,在重症监护室见到了张子权。她摇了摇张子权的手臂,轻轻喊他,却得不到回应。在医院待了2天,李莲超就回家了,婆婆还在临沧,她不敢让老人担心。

队友们漂亮地结束了这场重大的跨国跨省涉疫案件:共抓获47个嫌犯,解救21名被拐妇女,查获涉案资金157万元,摧毁犯罪窝点6个,也彻底阻断了疫情在国内扩散的风险。
从一个剪影,变成一张黑白照片

从一个剪影,变成一张黑白照片

12月15日,张子权抢救无效去世。

在他牺牲的那天晚上,黄涌发了一条朋友圈:

子权,从今以后你不用再遮着脸了,不用再隐姓埋名了。

据统计,我国缉毒警察平均寿命41岁。2019年,我国有427名缉毒警察牺牲,最小的18岁,最大的68岁。

缉毒警察寿命短暂,一是因为危险,二是因为工作强度高。

作为缉毒警察,面对的可以说是亡命之徒。他们不能公开露面,以免罪犯报复亲朋好友。2020年,在关于张从顺及其三子的纪录片中,张子权坐在黑暗中接受采访,只有一个剪影。采访结束后,记者打开灯,这个皮肤黝黑的警察,朝镜头腼腆地笑了一下。

李莲超说,她没见过张子权执行任务的样子,很难把家里的张子权和缉毒警察联系起来。在她心中,张子权就像个大男孩,圆脸,憨憨的。他带着女儿偷吃冰淇淋,和女儿玩耍后把房间弄乱了,看到李莲超假装生气的样子,他小声和女儿嘀咕,我们又被骂啦。

结婚八年,张子权在家过节的机会屈指可数。但李莲超说,从公公到大哥二哥和张子权,她能理解他们。

她想起张子权去安徽出差前,特意给家人做了一大桌菜。

“他因为工作忙,已经许多年没下厨了,怎么那次就想起要做饭呢?”

张子权去世的事情,自然还是瞒不过老人。今年清明的时候,她带着晚辈们又去了张从顺的墓地,突然问:“子权怎么没来?”二哥提醒说,人不在了。老人愣了一下,说,走我们去看看子权。

2020年清明,三兄弟和母亲一起来给张从顺扫墓。兄弟三人摘下警帽,齐齐给父亲庄正地敬了一个礼。张子权在墓碑前放了一支黄菊,他说:“爹,就像你要求我们几个弟兄一样,我一定做一个好人。”

朴实的承诺,朴实的烈士儿郎,朴实的英雄,他都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