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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标临城。

罢工好几天的太阳,终于肯出来上班了。瑞府花园里,各个单元楼的楼顶平台上,开始陆续冒出各式各样的被褥,业主们等不及想要赶走连日来的阴郁,不约而同地用这种方式迎接太阳。

突然,一声凄厉的尖叫声,打破了小区的明媚热闹。

1

李晋带着助手小习敲开孙皓家的门时,孙皓正手忙脚乱地收拾儿子丢在地上的各种玩具。

见是警察,孙皓脸上的神色一喜.

“警察同志,我爱人是不是找到了?”孙皓一边把李晋和小习请进屋子里,一边问道。

此时的孙皓已经一天一夜没有怎么睡觉了。他的妻子周婷婷离家出走了。

事情要从前天下午两点多说起。

正上班的孙皓,收到周婷婷让他早点下班去接孩子的微信。那天孙皓正好有个会,脱不开身,就问周婷婷能不能她去接。

周婷婷没理他。

见周婷婷不同意,孙皓只好去跟领导请假,好说歹说才脱了身。

可是,他跟儿子在家等到夜里九点多,周婷婷还没回家。儿子哭着喊妈妈,周婷婷的电话却打不通,孙皓急得团团转。

好不容易把儿子哄睡着了,孙皓才腾出手来开始四处找周婷婷。打了无数电话,都说没见着周婷婷,孙皓这才开始真的着急起来。

他回想周婷婷下午打给他的那通电话。当时她的语气很平静,不像是有什么急事的样子,除了说话时对他仍旧淡淡的外,也没什么异常。

孙皓越想越急,越想越气,有什么事不能提前给他说一声,这么晚了,她不知道他会担心吗?

可是,夜越来越沉,周婷婷仍旧没有消息,孙皓的急和气,就全都变成了担忧。他很想出门去寻一寻,可儿子还睡着,他又不能扔下他自己在家。

一夜难眠。

第二天,周婷婷的电话仍旧关机。孙皓送儿子去了幼儿园后,就开车转了周婷婷经常去的几个地方,一无所获。

无助加焦急,他选择了报警。

因为周婷婷失联的时间尚短,警察当时一边记录情况,一边建议孙皓再想想周婷婷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夫妻之间吵架斗嘴后闹离家出走的事,他们也没少见。

心事重重得上了一天班,周婷婷仍旧没有消息。

直到现在,李晋和小习主动找上门。

小习在孙皓热切地目光中,从手包里拿出一张照片递过去。

“你看看,照片上的人,是不是周婷婷?”

孙皓把照片接过来,在看到照片上那个人的第一眼后,眼睛就红了,那不是周婷婷又是谁?她身上那件梅子红的丝质衬衣,还是他前段时间买来讨她欢心的。

可是,前天早上还细致地给儿子做早餐的人,这会儿却以一种诡异的姿势跪在某个建筑物的角落里,一道黑色的,看起来像是女人丝袜一样的“绳子”,勒在她细白的脖子上,将她的身体固定在半空中。

“婷婷......”孙皓哑了嗓音,一开口眼泪就掉下来了。他不是没往坏处想过,但他总觉得结果再坏,也不会比周婷婷打定主意要离开他更坏了,只是,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会是这种结果。

李晋还想开口问些问题,却见孙皓两眼一翻,身子已经软软地沿着沙发滑到地板上,人竟然已经昏死过去。

2

“人是在瑞府花园2号楼的楼顶平台被人发现的,”医院里,小习站在孙皓的病床前,给他简单介绍周婷婷被发现的过程。李晋靠窗站着,边听边观察孙皓的反应。

孙皓因为受不了周婷婷已经死亡的打击而昏倒后,李晋和小习把他送到了医院里。孙皓的情绪一直低迷,直到第二天上午才有所好转,李晋他俩这才又重提周婷婷的事。

“当时,她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初步判断,她的死亡时间应该是在11号晚上的11点-12点左右,当时你在做什么?”

“我在家。”孙皓有气无力地回答,“我发现她的手机关机以后,就四处给亲戚朋友打电话,都没有她的消息。我以为她还在跟我赌气,也就没多想。再加上当时儿子在睡觉,我也不能扔他一个人在家出去找她,所以就一直待在家里。”

孙皓的眼睛红肿,嗓音更加哑,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在强忍着眼泪。

“她为什么要跟你赌气?”

孙皓沉默了一下,突然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说:“都怪我!”

李晋没有动,沉默地听他继续说下去。

“婷婷是个幼儿园老师,平时为了赶标兵课件,特别忙,家里家外一直都是我在管。前段时间,我的工作突然出现了变动,一下子变得很忙,就没有精力再管家里了。我就跟婷婷商量,想让她换个清闲点的工作,最起码能管管儿子。

可不管我怎么劝,她都不愿意。

当时正好有个机会,可以花点钱把她调到区教委去坐办公室,工作自由,挣得也多,人家问我去不去,我就给答应了下来。我本以为这种事不会那么快,没想到,还没等我把婷婷劝好,工作却先落实下来了。

人也找了,钱也花了,不去也得去了。婷婷觉得我先斩后奏,断了她的职业生涯,跟我又哭又闹了一通,还为这事,跟我冷战了很长时间。

她总哭,整宿整宿的不睡觉,我看她这样折腾,就带她去看了医生,医生说她得了中度抑郁症。如果当初我没有非要给她换工作,她就不会抑郁,更不会寻死了!”

孙皓说完,痛苦地转过身子,把头埋进被子里,呜呜地哭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她是自杀的?”李晋突然开口问道。

孙皓停止了哭泣,从被子里钻出来,两眼怔忡地看着李晋,“难道不是?”

李晋没说话,小习接口道:“鉴定科给的结果确实是自杀,只是,你没见过死者的尸体,也没被通知任何结果,你怎么知道她是自己寻死?”

孙皓慢慢从床上坐起来,叹了口气说:“不是我未卜先知,婷婷之前也做过这种事,要不是我看得紧,说不定她早就没了。”

他对李晋说:“你们没跟抑郁症病人相处过,不知道这病的可怕,我以前也不知道,可自打婷婷得了这病,我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李晋没再说什么,三个人竟都沉默下来,气氛变得莫名沉重。

“李警官,我什么时候能把婷婷接回来?”孙皓后来问。

“等所有流程都走完,你去把手续办了,就可以领回来了。”小习答道。

从医院里出来后,小习问李晋:“李哥,这案子咱还查不查?”

李警官皱着眉头,没说话。

“鉴定科的人跟我说,那女的一看就没有了求生欲望,但凡她有一丁点想要活下去的想法,哪怕是用手指头撑一下地,也能爬起来,不至于自己把自己吊死”

李晋沉思半晌,开口道:“她是自杀不假,但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有什么不对劲?”小习凑上来。

“你说临城这么大,她为啥偏偏选了瑞府花园去自杀?”李晋盯着小习问,小习一愣,说:“是啊,为什么?”

李晋瞥了他一眼,说:“我要是知道就不问你了。”

小习想了想,说:“那我去走访一下瑞府花园,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走走外围,不要闹那么大动静。”

小习答应着,走到警车前,坐进了驾驶室。

十天以后。

已经默默走访了很久的小习,再次无功而返,泄气地对李晋说:“李哥,小区里我都问过了,周边的监控也看过了,周婷婷就像是凭空出现在瑞府花园里一样。”

“先不说这个,跟我出个警。”李晋拿着衣服边往外走边说。

出事的地点是在开发区的科技产业园里。

一群人正围在某个知名企业的工厂大门外,吵嚷着还我血汗钱。巨大的白底红字的控诉条幅挂满了工厂的大门。

“警察来了,警察来了。”有人发现了李晋的警车,自发地给让开路,等李晋和小习从车里下来后,那些人又都呼啦啦都聚拢在他们周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自己的冤情和诉求。

“你们散开点,一个一个地说。”小习扒拉开身边的几个中年男人,严肃地说,“聚众闹事可是不受法律保护的。”

“我们不是闹事,我们就是想要回属于自己的钱。”其中一个男人忙纠正小习的说法,“公司只要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说法,我们保证都散!”众人跟着附和。

“好,既然是要说法的,那就都散开,留几个代表,跟我们进去找公司方聊一聊。”李晋说。

众人合计了一下,推选了四个代表出来,跟在李警官一行人后面,进了工厂大门。

负责接待的工作人员,把李晋和小习请进了会议室,几个领导模样的人已经等在那里。

“李警官?”站在最前方的人,先认出了李晋,李晋一看,竟然是孙皓。一段时间不见,他虽然面色仍旧憔悴,但精神状态比之前好了很多。

“警察同志,就是他,就是他无缘无故地解雇了我们,连补偿金和遣散费都没有发,就把我们赶出公司了。”有个代表指着孙皓,义愤填膺地跟李晋说。

李晋摆摆手,说:“情绪不要激动,既然来谈判,你们就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讨论一个合理的解决方案出来。”

“是,是,李警官说的对。我们也想心平气和地解决这件事,你们出面调和,我们就放心了。”孙皓说着,把人都让进了办公室。

“嘁,说得比唱得还好听!”有人嘟囔着。

事情其实也并不复杂。

工厂年前更新了一批全自动设备,用不了那么多工人了,就自然淘汰了一批没有培养潜力的人。只是,这批人在工厂里干了快半辈子,这一下子要下岗,很多人都接受不了,有人就把这些人组织起来,跟工厂讨要说法,

“李警官,我们当时也不是一下子就把人淘汰的,早在半年之前,集团就发了通知,不仅给了他们转岗的机会和时间,还给他们提供了学习的机会,是他们自己不珍惜。你说,公司都明确表示合格的人留下,不合格的人会被淘汰,他们还不知道努力,这能怪公司吗?”孙皓满脸委屈地给李晋说,“况且,公司也没有主动辞退他们,也给他们提供了相应的工作岗位,是他们不满足,主动说不干的,这哪能赖上公司呢?”

“你这就是放屁!”代表中有脾气火爆的人,没等李警官说话,先爆了粗口。

“老李!”有人沉声阻止他继续说话,“警察同志,我能说句话不?”

李晋点点头,那人指着孙皓,说:“你说集团给了我们学习的机会,那你说说看,都是什么样的学习机会?你又说公司给我们提供了工作岗位,那你也给大家伙说说,都是些什么岗位?”

孙皓眨了眨眼,没说话。

那人嗤笑一声说:“警察同志,你看看我们这群人,平均年龄都在50岁往上,给集团任劳任怨地干了大半辈子,马上就要退休了,又让我们去学什么电脑操作和编程,不是我们不努力,可就算我们费劲吧啦地都学会了,那也比不上那些年轻人,你说是不?

是,公司又给我们安排了其他岗位,可你知道都是些什么岗吗?我,干了35年的车工,现在让我去锅炉房看锅炉,老李,当年的技术红旗手,给他安排到后勤管车间卫生,这不是摆明了赶我们走,是什么?”

“段工,话不能这么说,集团也不是慈善机构,现在市场竞争这么激烈,它总要生存下去,你说是不?”孙皓边说,边看向他身边的几个人,那些人却只默默听着,没反应,孙皓只好又转回头,望向李警官,说:“李警官,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公司已经仁至义尽了。”

“那遣散费和补偿金又是怎么回事?”李晋问。

“按理说,他们是自己辞职不干的,公司只需要将工资和奖金进行结算就可以了,不需要给什么遣散费和补偿金,但领导们也考虑到他们在公司干了几十年,酌情给了一定数量的补偿金,可他们却不满意,还狮子大开口,公司不答应,就堵在门口闹,我们不得已才报了警。”孙皓说。

“再胡说八道,我揍你个王八羔子!”暴躁的老李再次拍案而起,被几个代表齐力压下去。

“给我们调了岗,降了工资,擎等着我们干不下去闹辞职,倒时候不仅不给遣散费,就连工资和奖金都省一笔,这算盘打得够响亮的。孙皓,你别说我们,这要是换成你自己,你乐意吗?”段工冷笑着看着孙皓说,“你别以为你升了什么破领导,就可以在这空口白眼说些风凉话,你充其量也就是周淮扬的一条狗,下场也不会比我们好多少!”

这话一出,孙皓的脸色立马变了,“你怎么能骂人呢?”

“骂你是狗可真是糟蹋了狗!”老李嗤笑,“狗的心都比你的心干净!”

孙皓被骂急了,一拍桌子站起来,说:“李警官,他们这算不算是人身攻击,我是不是有权利告他们?”

“告,你去告,老子当年在厂子里顶事的时候,你小子还不知道在哪个尿坑里玩泥巴,给我玩里格楞,你还嫩着呢!”老李根本不怕孙皓,不屑地说。

“你不去告,我们也打算去告了,”段工说,“今天正好警察同志都在这,你们也给我们做个证,我们今天就把话撂这,公司不把我们的诉求解决了,咱们就市政府见!”

说着,几个代表站起来就往外走。

“哎,你们这是什么态度,是好好谈判的态度吗?”孙皓皱着眉头喊着,却没有人理他。

“李警官,你说就这样的一群人,我们能怎么办?”孙皓无奈地跟李晋叹气。

“凡事都讲求公平公正,只要你们能把事办合适了,这群人自然不会再闹了。”李晋站起来,“我们会说服他们不再围堵工厂门口,但具体的解决方案,还得你们自己出。”

“是,是,只要他们不再围堵工厂就行,这影响太坏了。至于他们的诉求,我再跟公司反映一下。”孙皓把李晋送出来,其他参会的几个领导干部,也事不关己地离开了会议室。

李晋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孙皓,说:“这就是那场让你跟你爱人闹别扭的升职?”

孙皓一愣,脸色变得凄然,他苦笑一声,说:“早知婷婷会走这一步,当初打死我都不会要这升职机会。”

堵在门口的人群,已经在小习的协调下,逐渐散去。李晋看了看孙皓,没再说啥,也离开了孙皓公司。

3

“李哥,八卦一下,”回去的路上,小习对坐在副驾驶上的李晋说,“刚才那群人告诉我,孙皓这人有问题。”

“什么问题?”

“人品问题。”

见李晋没有反应,小习接着说:“有人说,他这个人事部长的职位,是靠卖老婆才升上来的。”

李晋皱了皱眉头,说:“卖老婆?”

“他们说,孙皓为了升职,甘愿送老婆给领导当情人。”小习脸上露出嫌弃的表情,“如果真是这样,那周婷婷的抑郁症就说得过去。我一直纳闷,不就是换个工作吗,哪就至于要死要活的?”

“你去查一个人?”李晋冷不丁地说。

“谁?”小习诧异地问。

“周淮扬。”

只用了一天时间,小习就把周淮扬的资料放在了李晋的桌子上。其他的资料,李晋都一扫而过,目光只停留在一张照片上。

“李哥,我聪明吧?”见李晋果然对这张照片感兴趣,小习得意地笑起来,“我去调了瑞府花园周围的监控,发现周淮扬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在瑞府花园。我暗地里询问了一下,他应该是在瑞府花园养了个情人。”

李晋抬头看着他,小习摆手,说:“情人并不是周婷婷。”

李晋沉默了一瞬后,说:“去瑞府花园。”

今天又是一个艳阳天,瑞府花园的楼顶平台上,再次出现了各色花样的被褥,多日前所发生的事,仿佛一阵风一样,并没有在人们的记忆里留下什么波澜。

小习敲开2号楼三单元402室的门,一个穿着时髦家居服的漂亮女人狐疑地开了门。

“周淮扬确实是我男朋友,我们在一起有好几年了。”女人满脸不情愿地回答着小习的问题,“但你们说的这个周婷婷,我确实不认识。”

她看了一眼一直没说话的李晋,然后说:“这就是前几天死在我们楼顶的那个女的吧?”

“她跟周淮扬是什么关系?”李晋开口问道,没理会她的问题。

女人下意识地翻了个白眼,说:“我哪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周淮扬从没有跟我透露过还有什么周婷婷,自打那天这女的死在我们楼顶后,周淮扬就没再来找过我,我还以为这混蛋想弄什么幺蛾子,原来是吓得不敢来!

警察同志,你们要找就去找他,我也是受害者,我从大学毕业就跟着他,他骗我会离婚,到现在也没离,这个王八蛋说不定背着我还有小四小五,我要告他!”

从402出来,小习对李晋说:“李哥,我一开始还觉得你让我调查这案子,是在浪费时间和精力,本来嘛,死者家属都承认死者是因为情绪压力而自杀了,咱们深究有什么意义?现在不得不说一句,姜还是老的辣,周婷婷的死绝对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

小习一愣,而后信誓旦旦地说:“周婷婷一定是想通过自己的死来揭发什么。”

“揭发什么?”

“当然是周淮扬的丑恶嘴脸,对,还有她那个丈夫孙皓。”

李晋想了想,说:“真相不是靠猜的。有没有周淮扬的地址?

“有!”

“走,去找他聊聊!”

看到警察来找自己,周淮扬吓了一跳。

他强做镇定地听了小习说明来意后,慌忙地给自己开脱:“我跟周婷婷确实有过不正当男女关系,但我们早就断了,这事孙皓可以给我作证,她的死跟我真的没关系。”

“孙皓?”小习轻问。

“是,就是周婷婷的丈夫。我现在就把他叫过来,你们不信可以问问他。”

说着,周淮扬就拨通了孙皓的电话。他只说让孙皓来他家一趟,并没说具体原因。

大概二十分钟后,孙皓从公司直接赶了过来,见到李晋和小习,他的神色明显一僵。

“孙皓,你快跟警察同志说清楚,我是不是早就跟周婷婷断了?咱们之间的事早就结束了,你们夫妻之间再有什么矛盾,可跟我没有关系。”面对孙皓,周淮扬没有了刚才的小心翼翼,变得颐指气使起来。

孙皓却从看到李晋两人开始,便低着头不发一言,任由周淮扬怎么着急,他就是不发一言。

“孙皓,就算你一句话都不说,我们也能查出来,周婷婷到底是因为什么而自杀。”李晋沉声说,“但她到底是你的妻子,你自己决定要不要主动交代。”

小习诧异地看了李晋一言,他还很少见他用这样相对温和的语气跟嫌疑人说话。

孙皓还是没抬头,却突然扬手给了自己一个巴掌,然后左右开弓数次,再抬头时,脸已经肿了起来,眼泪也糊了满脸。

“全是我的错,是我混蛋。”

孙皓怨恨地看了一眼周淮扬,说:“我来公司10年,能力怎么样,公司的人都看在眼里,可是,每年的晋升和评级都没有我,我很压抑。有一次,公司年会要求每个人带家属,婷婷跟我去的,他......”孙皓指着周淮扬,痛苦地说:“他跟我说,人事部要做调整,想要把晋升的机会给我。我当时既震惊又开心,可他接下来又夸婷婷长得真漂亮,我就知道他不安好心。

可是,我已经快35岁了,身边的朋友、同学个个都事业有成,只有我,还是个小职员,每个月挣的还不如媳妇儿多,我受不了那种被人瞧不起的感觉,心里太渴望得到那个晋升的机会了。”

孙皓说着,痛苦地抱住头,呜呜地哭起来。周淮扬见他这样,想给自己辩白些什么,被李晋一个眼风盯住,说不出话来。

“那段时间,他总是制造一些借口,办一些聚会,让我带婷婷去见他。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个恶魔,就看遇到的诱惑够不够大。

我眼见着婷婷从起初的抗拒参加聚会,到慢慢地接受,再到享受其中,那种扭曲的痛苦,就把我心里拼命压制的恶魔放了出来。我想测试一下,她到底能不能抵抗得住钱和权的诱惑,始终如一地对我。”

小习没忍住心里的鄙夷,冷笑出声,李晋则面目冷峻地看着孙皓。

“后来,”孙皓的声音低下去,“周淮扬私下里找到我,说我的事定下来了,集团很快就会下发通知。那一刻,我心里难过得恨不能去撞墙,我知道,我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周淮扬到底没忍住,冷笑道:“孙皓,你现在说这些也算是个男人?!你怎么不跟警察说,周婷婷一直就瞧不上你呢?”

李晋看向周淮扬,周淮扬继续说道:“警察同志,我承认,我在这件事上,确实耍了手段,但我也是懂法的,男女关系这种事,人家要是不乐意,我肯定不能强迫的,那就变了质了。周婷婷本来就看不上孙皓,公司里很多人都知道。这会儿又见孙皓为了自己升职,把她推出来,她早就对他心灰意冷了,所以,她后来跟我在一起,都是心甘情愿的。”

孙皓恨恨地看向周淮扬,说:“我要是知道你是把我推出来背锅,我说什么都不会接受这样的安排!”

“背什么锅?”周淮扬瞪眼,“你怎么不说自己能力弱,芝麻大点的事都担不起来呢?我还后悔提拔了你呢!”

“你!”孙皓气得脸色涨红,却不知道怎么反驳。”

“好了!”李晋皱眉打断他们的话,“你说周婷婷是心甘情愿跟你在一起的,那后来又怎么分开了?”

周淮扬瞬间苦了脸,说:“男人干这种事,就是图一个乐,只要不影响生活和工作,怎么哄着都行,但周婷婷却是个一根肠子的。”

也许是意识到自己的话有点讨人嫌,周淮扬心虚地看了李晋和小习一眼,继续说道:“她非逼着我离婚,跟她在一起,我见她太粘手,就跟她断了。”

说着,他喊孙皓:“孙皓,这事我是不是找过你,让你好好管管你媳妇?”

“渣子!”小习恨恨地嘟囔了一句。

周淮扬脸色难堪地看了他一眼,装作没听见地说:“后来的事我就不清楚了,我换了手机号,再没有让她找到我。”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李晋问。

“半年前吧。”周淮扬想了想说。

“这半年间,周婷婷的状态怎么样?”李晋转过头问孙皓。

“很不好,”孙皓痛苦地说,“我怕她的同事们会议论她的事,托人给她换了工作,可她不乐意去,每天就在家里发呆。我说她有抑郁症,不是说谎,她是真的有病了。”

孙皓说着,眼圈又红了,“我要是早知道她会跑去自杀,当初......”

孙皓正说着,抬头却看到了李晋看他时似笑非笑的眼神,那里面含着了然的冷,让他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了。

4

就在周婷婷的案子进入收尾阶段时,李晋的办公室突然接待了一个不速之客--周婷婷的父亲。

“他说他有重要证据,能证明周婷婷是被人害死的。”带周父来的同事说。

李晋让小习领着周父进入问询室。

“我闺女是被人害死的。”周父眼睛血红,满脸痛苦,说着,他递给李晋一支录音笔,“你听听。”

“如果能够重来,我一开始就该坚持不回家乡来。”周婷婷略带低沉的声音从录音笔里流淌出来,李晋抿着唇,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我这一生都在听从别人的安排,”周婷婷说,“小时候,听爸妈的,嫁了人听丈夫的。没办法,懦弱了二十几年,独立这两个字早就跟我无缘。做了父母喜欢的工作,嫁了父母喜欢的人,本以为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可命运却让我遇到了他。”

周婷婷说到这里时,声音变得缥缈。

“我知道,我该反抗的,那些酒精并没有麻木我所有的感官,可当我被他抱着,听他说对我一见钟情时,我还是放弃了。我一边哭,一边嘲笑自己,装什么假正经。那一刻,我知道自己心里一直关着的那头叫做叛逆的兽,终于要出笼了。

我不怪他们,是我自己主动跳进这个陷阱里来的,他们是恶心,可我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我只怪我自己懦弱无能,轻信他的那些花言巧语。他说会娶我,可等我怀了孕,开心地问他什么时候兑现诺言时,他却像是躲瘟疫一样躲开我。

我这才知道,除了我以外,他还有其他女人。他们联合起来羞辱我,逼着我承认自己就是个荡妇。

丈夫不是丈夫,爱人不是爱人,我就是个笑话。这世界不欢迎我来,所以,我决定离开了。

我不恨任何人,也不留恋任何人。就这样吧。”

声音到这里就断了。

周父眼巴巴地瞅着李晋,说:“是孙皓和那个男人害死了我闺女,你们快去把他们抓起来!”

李晋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他看着周父,良久后,说:“从案发现场的鉴证到你提供的录音,都无法证明周婷婷是被人害死的。”李晋无动于衷地站起来,“如果一定要追究她的死因,我想案发现场要追究到很久之前。”

说完,李晋面无表情地走出了问询室。良久,一声苍凉的哭声从问询室里面传出来。

“李哥,咱们这是去哪里?”小习犹豫着开口。

他被李晋从所里喊出来当司机,却没有被告知要去哪里,李晋只说往城外跑,然后就一直陷入沉默中。

“去二公墓。”李晋终于沉沉开口。

小习一愣,但见李晋浑身被低气压笼罩着,他也没敢问好好的去墓地干什么。

到了目的地,小习去停车,李晋自顾自地进入墓场,等小习爬上山找到李晋时,却惊讶地发现,他正站在那个叫周婷婷的墓碑前。

与此同时,在李晋的手里还攥着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女孩扎着高高的马尾,正坐在一棵梧桐树下,专注地画着远山和云海。

尽管年代久远,但小习还是一眼就认出来,照片上的女孩正是周婷婷。

尽管震惊于李晋跟周婷婷竟然认识,但此时围绕在李晋身上那种落寞的情绪太过强烈,小习选择闭嘴不问。他退开去,给李晋留足空间。

回去的路上,一直沉默的李晋,终于开口:“大四的时候实习,我被抽掉去执勤,她经常在我执勤的那个湖边写生。那边是景区,游人很多,大学生去那里画画多半是为了赚点生活费,唯独她就是为了写生。

有一次,她画得太投入了,错过了回景区入口的最后一班通勤车,是我开车把她送过去的。她的学校恰好又离我学校不远,我还专门把她捎回去。

那时候的我还没谈过恋爱,单纯的她让我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心动,但又因为没有经验,一直不知道怎么开口表白。后来,就耽搁到毕业。可等我做好准备,想约她出来时,她的电话号码竟然变成了空号。

我用尽办法打听她的消息,才知道,她连毕业证都没来得及拿就回了家乡。本来我还以为,她多少会把我当成朋友,可原来,在她眼里,我只是个连告别都没有必要的陌生人。”

“当初你非要查她为什么自杀时,我就有点纳闷,你一直挺烦这种案子的,觉得死者不珍惜自己的生命,可这次却铆足了劲儿,亲自去查。原来,你竟然认识周婷婷。”小习唏嘘不已。

“她说如果一切能重来,她一定不会选择回家乡来。”李晋叹了口气,“我也在想,如果当初我早点表白,她的命运会不会就被改变?”

小习听了看了眼李晋,抿了抿唇说:“李哥,你别怪我说话不好听,到底是谁逼她去死的?孙皓和周淮扬确实是混蛋,但她但凡自爱一些,也不会走到这个地步。就算一切能重来,你也救不了她,你们不合适!”

李晋想要再说点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车很快进了城,霓虹灯开始闪烁,李晋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尾声

周婷婷的父亲并没有罢休,他把周婷婷死前的录音,曝光给了周淮扬和孙皓所在公司的相关部门领导。

周淮扬被停职调查,而孙皓则被开除了。

然而,一年后,周淮扬被调去了集团下属的另外一个子公司,岗位没变,仍旧是春风得意。孙皓也找到了新工作,虽然仍旧只是个小职员,但生活并没有多大改变,听说,他已经开始相亲,马上会有新生活。

周婷婷就像一片破碎的叶子,彻底淹没在命运的长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