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张十三说（zhang13shuo）
这是昨天的原创故事，没看的点这里：
01
我的职业有些特殊，是一名遗容整理师。
工作内容就是，给予世人最后的体面。
如果说产科医生是迎接新生儿来到这个世上的人，那么遗容整理师，就是最后送走他人的美容医生。
今年，是我在殡仪馆工作的第九年。
这些年来，我送走了无数逝者，大多数是寿终正寝的老人，也有跟我同龄的年轻人，更甚者还有几岁的孩子。
这份特殊的职业，让我强烈感受到，生命那么美好，又那么脆弱。
我们无法预知未来，也不知道明天是否有意外降临，唯一能做的，就是做好自己，活在当下。
02
刚入行的时候，有很多人不理解我，其中也包括我的父母。
他们觉得世上职业千千万，为什么偏偏选择这个冷门行当，让大家都敬而远之。
这其实也是歪打正着的。
记得当初和一个最要好的同学开玩笑，他打赌我不敢报这个专业，冲动之下，我就报了，心想，整个省份只招收两个人，肯定轮不到我。
结果，我居然被录取了。
我硬着头皮去报到，由一开始的好奇害怕，到最后慢慢适应，也算是命运的安排吧。
就像我的专业老师所说，人不管是活着还是死了，都应该得到尊重。
而遗容整理师的存在，是对生命的尊重，对死亡的敬重，是一种庄严的仪式感，没什么好丢人的。
正如泰戈尔有诗云“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
03
正是秉持着这种信念，我才一路坚持下来。
当然，从事这个职业，我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说服了父母。
从最初的害怕恐惧，到现在的淡定从容，我想，其实有时候比死亡更可怕的，是人心。
生活中，我不会主动告诉别人自己的职业，因为怕吓到他们。
有一年中秋节，临时要去单位加班，拦车的时候，司机听了目的地，立马就拒载了。
亲戚朋友有嫁娶喜事也从不会邀请我，这些我早就习惯了，要是没有一颗过硬的心脏，普通人还真承受不来。
我一直都觉得，自己的工作很神圣，并非所有人都能胜任。
也希望得到大家的理解和尊重，但其实更多时候，我们面对的，是别人异样的眼光。
那带着探究，不解，还有鄙夷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深深扎进我心里，要不是坚守信仰，恐怕我早就在半路下了车。
04
记得有一次回老家过年，村里的熟人远远看到我从村口走来，他们像躲瘟疫般，唯恐避之不及。
人与人最舒服的距离是1.5米，可我离他们还有10米，他们就叫我站在那里，别再靠近。
我只能尴尬地笑笑，远远地打个招呼。
这些事情时常都有发生，我也见怪不怪，毕竟大多数人都不了解我的工作。
而我，心里更是憋着一口气，坚持了下来。
05
在殡仪馆待了这么多年，我每天都要目睹各种生离死别。
甚至一眼就能分辨出，逝者家属是真心难过，还是虚伪的表演。
我发现，有些人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却没有一滴眼泪。
我也见过，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送他老伴的时候，虽然没有眼泪，但那不舍又眷恋的眼神，让我明白他的一往情深。
或许表情会骗人，但感情不会。
在这之前，我原本是没有动摇过的，也没有转行的想法。
直到那天，殡仪馆送来了一位老太太。
06
我清楚记得那天的情形，她的家人似乎很不满意给已经过世的人再花上这最后一笔钱，给她最后的体面。
和我沟通的过程中，他们一直唤老太太为“死老太婆”。
来的家属有三个，一个男人两个女人。
我听他们话里的意思，大概就是那老太太偏心，重男轻女，把好东西都留给了儿子，两个女儿什么都没得到。
她们不愿再管母亲，但儿子却觉得，两个姐姐都是亲生的，凭什么要他一个人出钱。
三人争执不下，在殡仪馆破口大骂。
我本以为是老太太的偏心，造成姐弟仨的矛盾，但没过多久，我又在老太太托付的律师嘴里，听到了故事的另一个版本。
07
原来老太太中年丧夫，靠着开快餐店辛辛苦苦养活三个子女，存下了一点钱。
小儿子不务正业，还坐过牢，当年老太太为了保释他，腿都快跑断了，还花了不少钱，两个女儿因为这事怨上了母亲，都不愿尽赡养义务。
小儿子就更不用说，本来就是人渣一个，出狱后不但没有浪子回头，整天跟一群狐朋狗友鬼混，老太太整天连人都找不到。
年轻的时候，一个人能养活三个孩子，到老了，三个子女却养不了一个老人。
这就是当今社会的现状。
没有子女愿意抚养她，老太太一直独居，她年纪大了，腿脚也不方便。
虽然存了点钱，但也舍不得请保姆，一个人凑合着做点饭，病了也舍不得去医院，更没人愿意回来照顾她。
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后，老太太没办法，只能托人找律师，立了遗嘱。
她在遗嘱中说道，希望所有子女聚在一起送她最后一程，然后会把遗产的划分公布出来。
律师说，老太太知道，只有这样三个子女才会都到场，共同操办她的身后事。
08
这样的故事，我在殡仪馆不知听过多少回，但还是很为这个可怜的老人动容。
她应该是不想走的时候太过凄凉吧。
而现在，她含辛茹苦养大的子女，因为不满殡仪馆繁琐手续和花销，在大庭广众之下大吵大闹。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就出声制止。
却没想到，他们把怒火全都转嫁到我头上。
老太太的两个女儿完全就是泼妇，一个指着我的鼻子骂道：“你算什么东西？轮得到你来插嘴？”
另一个说：“就你这跟死人打交道的玩意，见不得光的东西！也配合我们说话！”
不仅如此，她还往我的工作服上啐口水。
09
她们的行为彻底激怒了我。
在叫骂和拉扯中，她们动了手，我也没忍住，当即还了手。
这是我工作以来，第一次没能忍住自己的脾气。
那个小儿子是个胖子，把我压在地上动都动不了，两个女人抓住我的头发，把我的脸也抓破了。
三个打一个，当然是我挂彩最多。
最后，工作人员将他们拉开，他们还站在那洋洋得意地笑，像是打了胜仗一样，丝毫看不出来他们刚刚没了母亲。
因为这件事，我被家属投诉，不但受了伤，还被扣了半个月的工资。
面对这样的处理结果，我心里非常难过，不仅为自己，也为那个老太太。
10
风波过后，我被领导叫去谈话。
他语重心长的对我说：“小刘啊，你干这行也好多年了，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没碰到过，怎么还这么不成熟呢.....”
他说了很多，但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最后迈着沉重的步伐从领导办公室走了出来。
我们是为死人服务的，可死人也有尊严啊，我们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受最后的责难和侮辱，难道能不闻不问吗？
悲凉之下，我萌生了转行的念头。
11
老太太的事情也算是导火线，这些年累积的委屈和不满瞬间爆发。
我第一次正视自己的内心，从事这个职业到底是为了什么？我得到别人的尊重了吗？
我甚至连辞职信都写好了，就差交给领导。
可一下让我丢掉自己坚守了这么多年的信仰，我又犹豫了。
那天走到领导办公室门口，我打起了退堂鼓，思来想去，还是把辞职信锁在了柜子里。
直到我又遇到了另外一个“客户”。
12
这个“客户”是个小女孩，还未满10岁，是一个恶性骨肿瘤患者。
俗称“骨癌”，这种癌症早期症状不明显，等到发现已属中晚期，治疗效果也不好。
小女孩在6岁的时候就得了这个病。
四年的时间，她被折磨的异常瘦弱，癌细胞一直在转移，最后连双腿也没保住。
一双小手到处都是针眼，肉眼可见之处没有一块皮肤是完好的，饶是这样，死神还是没能放过她。
好在她的爸妈一直都没有放弃，直到她生命的最后一刻。
童年理应是快乐的，灿烂的，而她，却不得不辗转在医院里，经受着病痛的折磨。
直到最终病情恶化，离开人世。
这，何尝不是一种解脱呢？
13
当我看到小女孩父母的时候，他们已经调整好自己的情绪了。
但那红肿的眼睛还是不难看出，他们到底有多心痛。
小女孩的爸爸拉住我的手，说：“我们囡囡特别爱美，走的时候就嘱咐过，要给她打扮漂漂亮亮的……”
“我们想让她开开心心地走……”
“老师……拜托你了……”
孩子爸爸说着说着哽咽起来，妈妈也忍不住背过身开始抽泣。
我没办法拒绝这样的请求，这本来就是我的工作。
这不是我接过年纪最小的“客人”，却是最痛心的一个。
我仔仔细细的给小女孩整理好一切，又在她眉心点了一颗小爱心，扎上漂亮的蝴蝶结。
在我的梳妆打扮下，小女孩露出最纯真最甜美的样子，然后我把她推了出去。
14
当我把装着骨灰的盒子交给那对夫妻时，他们的眼泪像是泄了闸的洪水。
他们紧紧抱着骨灰盒，抱着他们最亲爱的女儿，瘫坐在殡仪馆的地上，失声痛哭。
孩子的妈妈一边哭一边说：“囡囡呐，是妈妈对不起你，让你受苦了……”
“下辈子还要做妈妈的女儿好不好……”
那悲痛的声音，就连见惯了生离死别的我，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我甚至在想，自己前段时间接的那个老太太，是不是也像他们这样，为自己的儿女无私奉献着。
我本以为，那对夫妻拿到女儿的骨灰之后就会离开。
却没想到，他们叫住了我。
眼含热泪，嘴唇微微颤抖着说了一句：“谢谢你，老师。”
他们无比的真诚，还说我的职业很神圣，是对逝去的人的一种寄托和尊重。
不仅如此，他们还加了我的微信，给我发了一个红包，表示感谢。
我不知该如何形容那一刻的心情，就如同一个人深陷沼泽，快要放弃求生希望的时候，突然伸出一双手，把他拉了上来。
我好像突然一下就明白了什么。
15
那天，我没有收到这对夫妻的红包。
不仅如此，我还要感谢他们。
从事这个行业多年，受到的争议和诟病真的不少，甚至就连自己的家人都被我牵连。
我一度有不再做遗容整理师的想法，但这对夫妻的话，就像木鱼般，敲醒了我。
既然选择了这份职业，又何必在意别人怎么看怎么说呢。
每个人都会经历生老病死，怀着一颗悲悯之心，有些东西也就变得不再重要。
职业本就没有贵贱之分，我们不应该受到歧视，我们需要更多的理解和宽容。
16
大概两年后，我刷微信的时候，无意间刷到那个小女孩父母的朋友圈。
女孩的妈妈肚子微微隆起，夫妻俩带着欣喜的笑容，笑容里有释怀有期望。
并配文：“期待小宝贝的到来。”
真好！
其实死亡并不是结束，只是通过一扇门去到了另一个地方。
我在底下留言：恭喜你们。
他们回复我：谢谢你，老师。
这对夫妻再过不久，就会迎来一个新生命，他们会幸福美满，阖家团圆。
而我，也会不忘初心，继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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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百味皆故事
来源：张十三说（ID：zhang13shuo），28岁小鲜肉大叔，13线情感作者，所有女性的娘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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