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人还没来,客人们躁动不安。
朱成已经高兴得“四仰八叉”,头上裹着不知道谁的枣红围巾,在没有舞池的酒吧恣意舞动,无法被定义的舞姿即便何小竹快速摁动快门,相纸显形后依旧糊作一团。那些怪里怪气的舞蹈,那些日常克制的情绪,在逼仄的、狭小的、冷灰的五六十平空间里失控了,变得纵情又洋溢。
一晚上至少转台三次的诗人马松,背对着月亮摇摇晃晃跨过一节灰色石阶、一节白色阶梯,最终选择在这里抛锚停靠。跟马松打照面不用言语、不用诗歌,只消用一杯酒就能彻底瓦解座位拉开的心理距离。如果来人不喝酒,他瞬间索然,无论来搭话的是新朋,还是旧友。
白夜的艺术家朋友们:朱成、何多苓、杨冕等
深夜,醉得无法打理自己的马松被朋友押解准备离去,他会抱住吧台前的一根刘家琨设计的柱子,或者一支门把手,或者门框,只要是能改写酒阑人散结局的任何,都将被他紧紧握在手心里,任旁人拉拽,绝不松手。
贾樟柯和何小竹在这里喝酒。那时的贾樟柯只拍过唯一一部长片《小武》,两人谈论了许许多多话题,然而,酒憨时分,一切消解在昏暗的灯光下。
谈话过程里,贾樟柯频繁提及一个关键词“当下”或“当下性”。这个高频出现的词语给何小竹留下极其深刻的印象,多年后依然在脑海里摇曳生辉。
作家洁尘,短发,黑色束腰长风衣,并不是潘黎冰预设的神经质、高挑清瘦女作家的形象。恰恰相反,她健康、阳光、健谈,文字却华丽刁钻,虽然有点不符合文如其人的期待。
翟永明和洁尘、何小竹、吉木狼格等作家朋友们
这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空间,门口是一块月亮形状的绿地,被延伸的一条曲线团团包围住。左边有一棵长势疯狂的橡皮树,枝枝柯柯向天空自由攀升。空间合伙人戴红拿着一把巨大的剪刀,希望把树枝修剪得更艺术。可是,总是事与愿违。
在这里,看见了北岛、杨黎,看见了石光华、钟鸣、王镜、欧阳江河、贾樟柯、周瓒、李陀、肖全、小安、刘涛、柏桦、吉木狼格、文迪、李亚伟、杨晓芸、朱哲琴等。诗人、作家、摄影家、导演、音乐人……他们无惧无畏透明玻璃窗外的观看与凝视,自顾自上演着自己的独角戏,一幕幕编织成一出不可复制的群戏,拼贴成一张完整的成都文化版图。
这出大戏自1998年5月8日开始上演直到2013年12月31日,最终在成都的夜晚下定格落幕。这天天高气清,无雨。
这天开始,玉林西路85号的故事传说,只能通过残留的文字、图片、言语被读到、看到、谈到。或许,你会问这里是哪里?这里不是哪里,是翟永明的老白夜。
时隔7年时间,白夜即将重返玉林。在讲述今天的重点前,让我们先回溯一下白夜的过往。
“23年前,
一分钟的决定”
论及翟永明,她在中国诗坛上的分量不言而喻,再多语言和形容都是苍白的、累赘的。
上世纪80年代是诗歌的繁荣期,诗歌自政治抒情转向了历史反思、现实社会的思考,最终走向对个体生命的感悟和关照,先后涌现的诗歌潮流有:归来的诗、朦胧诗、新生代诗歌。归来诗人包括:艾青、邵燕祥、流沙河、昌耀等。在城市知识青年、大学生里蔓延的朦胧诗,食指、芒克、多多、北岛、顾城和舒婷这群人至今都拥有极高知名度。
最早的白夜在玉林西路与沙子堰中巷的转角
80年中期前后,纯文学和纯诗的想象,成为了文学创作的目标,大学纷纷自办诗歌刊物、诗歌社团,出现的诗歌派别不计其数,因此,形成了“新生代诗”或“第三代诗”的称谓。
前卫大胆的白夜店招
四川是实验诗歌最为活跃的地区,有“现代史诗”、“莽汉诗派”。80年代后期出现女性诗歌热潮,翟永明连同唐亚平、伊蕾都被归类为女性诗歌的代表人物。
80年代后,社会快速发展,现实功利导向,诗歌无人问津,诗人不再受热捧。相反,这个群体不断被社会质疑,被边缘化,如何在现实里生存成为诗人们亟需解决的问题。
行为艺术家周斌在白夜前创作
摄影/迟阿娟
1998年,成都的冬天,一如既往的寒冷,刚搬回玉林西路的诗人翟永明路过街上的一家服装店,卷帘门上的招租广告引得她驻足,思考了片刻,她便揭走了门上的广告。
据说,30岁开始,创作者就将进入了创作的黄金期。那时,30岁出头的翟永明正在寻找稳定又自由的生活状态,“对我来说,一个自由、散漫、无拘无束,能挣点生活费又不影响写作的职业,是我一直向往的。”
于是,一家叫白夜的酒吧,一家叫白夜的咖啡馆,一家叫白夜的书吧,在1998年5月8日,同一天诞生了。这一天,也是诗人何小竹的生日。
刘家琨给老白夜设计的草图
白夜的店招十分异类,设计手法大胆、先锋,在成都前所未见。黑白灰的底色,白夜两个字印刻在左侧,一支纤细的燃烛居中,微小的烛光点燃星星的热火。
酒、咖啡、书,这四个不带感情色彩的名词,烛火的灼烤下呈暖黄色,在冰冷、疏离的背景色里拥有了烫人的温度。长方形的店招在斑驳的锡纸包裹下,像是要烧毁昨日,燃出一个全新的明日。
上图:白夜刚开业的翟永明
下图:翟永明在装修后的白夜
店招下面是一扇扇透明落地玻璃,白夜被打造得像一块巨型透视镜,窥视着街头发生的任何琐碎日常,又像一个水晶玻璃剧场。
诗人们吟诵诗歌情绪走向高潮的时候,手稿抛至半空,雪花般片片飞舞落下的场景,都将被街坊邻居、路过行人观看。
上图:马原在白夜的签名售书会
中图:钟鸣的《旁观者》新书发布会
下图:贾樟柯在白夜
隔着一条街都能感受到那画面的巨大张力,丢给人身体、心理一个比天大的震颤。青年平面设计师幸言说,目睹这幅画面后心灵受到了巨大的冲击,那时,她只有十二三岁。
后来嘛,白夜的后来,想必人人都知道了。
火锅鼎沸,油烟轰然,空气里都漂浮着热辣呛口的海椒味儿的玉林,一条一条纵横交错的街道小巷,一个一个鲜活的趣闻轶事,穿针引线编织出一幅烟火成都众生相。
玉林西路,间隔一百五十米,生出两条小巷,老酒吧与白夜隔着沙子堰中巷,白夜与小酒馆隔着沙子堰东巷,白夜、小酒馆、老酒吧,相望相守,形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上图:诗人胡续冬为巴西女诗人玛·露·韦尔迪翻译
中图:影像放映现场的白夜
下图:中英诗会结束后诗人们席地而坐
成都最新潮的青年全部涌向了这短短一百五十米,氛围好得一塌糊涂,坐的位置都没有,有的干脆站着听诗歌朗诵,有的又涌向小酒馆。
尽管围绕着话筒里三层外三层包得严实,可能连诗人的影儿都见不着,不妨碍大家随着诗歌的韵律节奏,摇曳情绪,一起澎湃。出世与入世间,不过是一首诗、一杯酒的距离。
白夜,艺术的庇护所。界限,在此消弥。
上图:白夜太小,每次活动外面坐满了人
下图:何多苓、王亥、朱成、张骏与朋友在白夜
数百场签售会、诗歌朗诵、影像音乐节……一系列文学、艺术及民间影像活动在这里举办。白夜展现出了拥抱的姿态,邻居、学生、游客,无论你是什么职业,什么身份都可以参与进来,感受思想的碰撞,暂时逃离开日常,享受艺术、文学的体验。
全国慕名前来的客人不绝,后来,有报道称,“白夜日渐成为成都酒吧的文化地标之一。”
用酒吧定义白夜显然是出自于商业眼光的切入与思考,实际上,白夜的重要程度远超过具象的标签与表达。
左:美国诗人福瑞斯特·甘德尔
右:美国诗人艾略特·温伯格
往往,性别需要被定义,身份需要被定义,而白夜无法被定义。白夜已经成为了中国诗歌界、中国文坛上的一个抽象符号,在文艺创作者、爱好者心目里自人性走向了神性,成了一片令人心驰神往的、不可触达的精神原乡。
为了寻求更大空间,加上适逢宽窄巷子改造,并第一批邀请白夜入驻。2008年5月8日,第二家白夜顺理成章在宽窄巷子开业,新老白夜平行运营直至2013年,由于房租到期,老白夜不得不关闭,导演马占东专门拍摄了纪录片作为告别的礼物。
12月31日,在经一行好友观瞻、留影后,白夜在第二天立刻关门歇业,整个过程迅速、决绝,没有拖泥带水。老白夜好像一夜间连根拔起,给翟永明连回首砸吧的时间都没留下一秒,又像相爱多年的恋人迎来感情史上的一次分手,假装无牵无挂,无顾无及,断然离别。
“白夜花神,
全新模样重返玉林”
分离的那刻起,想要重返玉林的念头没有消失过,无时无刻不纠缠着翟永明。白夜是在玉林养起来、长起来的,回家,回到最初,是翟永明及白夜员工们的心之所想,所向。
无奈没有机会。
2019年,翟永明在欧洲旅行,目睹创建于1887年的花神咖啡馆CAFÉ DE FLORE,咖啡馆位于巴黎第六区圣日耳曼大道和圣伯努瓦街转角,是思想文化家的热门聚集地,超现实主义创始人安德烈·布勒东,存在主义的萨特、加缪都是这里的常客。
2013年12月31日老白夜最后一天营业
灵感就这样悄然而至,翟永明想倘若能在成都拥有这样一个空间该多好。雷厉风行的她在短时间里将计划提上了日程。白夜花神诗空间,就这样诞生了,白夜将带着全新的面貌重回玉林。
白夜花神诗空间,由自诩为业余建筑师的画家何多苓和青年设计师余明旻联合设计。作为全新的艺术空间,它分为:白夜书房、白夜艺空间、白夜诗空间、白夜长廊四个主题版块,诗歌、展览、戏剧相关活动将在这里陆续举办。一定程度上来说,白夜花神诗空间,更强化了空间的文化属性。
白夜花神诗空间内部白模线稿
何多苓认为:“这是一个全新课题,它不再是一个单纯的酒吧,是一个集休闲、文化活动、展览于一身的社区综合体。更重要的是,因为地处玉林人居核心地区,必须考虑和居民的互动。”因此,开始的构思就是一个开放、通透的小建筑群,而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庞大单体。
白夜花神诗空间建筑群格局
何多苓和青年设计师余明旻在各自提出的最初方案基础上,和高新区芳草街道办等相关部门领导、蓓蕾社区工作人员、白夜经营团队反复论证修改,力争在场地、法规、造价规范的前提下,得出一个最佳方案。
开放式长廊增强与社区居民的互动
经过不断协商、调整,团队设计了一个由原有建筑、新增体量和可用室外空间互相交错、流动的建筑群。何多苓看来,“最终方案充分考虑了可用性、亲人化和可持续性,我个人认为达到了对初衷的最大优化。”
“回到原点,
回到玉林西路85号”
在这期间,又一个令翟永明兴奋不已的消息来了。玉林西路85号闲置下来了,这就意味着白夜不仅能回到玉林,还将回到最初的原点。
在老白夜搬离玉林时,翟永明便告诉承租方,哪天如果不想租了,请第一时间通知白夜。没想到7年牵绊的念头变成了现实。接到消息时,翟永明想都没想,立刻答应了下来。
2021年,7月商定回归事宜,8月便进入了装修阶段,整个过程急促、匆忙、毫无喘息的时间。白夜的回归,对翟永明,对白夜的朋友们来说都意义重大,理所当然应该全面、细致地筹划一番。尤其是现阶段,开店容易,经营往往不易。白夜有没有考虑过经营维护的问题,有没有完善的解决方案?
白夜新店招效果图
想太多事情就无法推进,想到就要马上去做,这是翟永明给白夜经营团队的忠告。对喜好的事情抱着一种笃定的坚持,甚至不计成本,这颇具冒险家气质的举动,证明了翟永明就是翟永明。
玉林西路85号,有白夜的家,离家太久太久,回家的心情炽烈,渴望星夜兼程、马不停蹄返回,重新拥抱。
白夜变又没变。不变的是,依然延续了老白夜的基调,两面落地窗装盛着满屋子的冷灰色,凛冽、冷淡,伫立在街道转角处,在今日热闹异常的玉林西路街道上过于淡漠。
白夜新店内部效果图
变的是,风格更加极简,细节却更加细腻。画家何多苓和建筑师刘家琨共同设计,厚实的黄铜铜板,上面装裱翟永明的一幅黑白摄影作品为背景。青年平面设计师幸言设计的全新白夜LOGO,抽象线条构筑起白夜二字,像毕加索的笔触形成两张脸交错在一起的视觉效果。
何多苓与艾轩共同创作的《第三代人》将在店招画面上呈现,最终的画面会经过马赛克处理。这种艺术处理手法,是翟永明从版画家杨宏伟的马赛克系列作品里得到的灵感火花。因为,内敛的翟永明无法接受偌大的自己凝视着匆匆行人。谁都想不到拥有一双鹰隼般双眼看似要洞穿一切的翟永明,这样羞怯。
《第三代人》原型人物重聚合影
画面上翟永明,瞪着一双惊奇的大眼睛,夹杂着求知与迷茫两种状态。张晓刚的眼神里也流露出青年学生面对未来的一种迷茫,唯有刘家琨站在翟永明身后,眼神坚定。而这幅画的另一清晰版本将悬挂在白夜空间内的墙面上。
《第三代人》由何多苓和艾轩共同创作
画面里的何多苓正在创作
新白夜内部空间保留了诸多老白夜的设计元素。刘家琨曾经为白夜设计过花生壳形状的吧台,时隔多年,按照当年的草图进行了等比例还原。本来考虑玻璃材质,考虑到执行的可行性,改成了更易制作的不锈钢,反复锻造经久耐用,同时,极具现代设计感,冰冷的触感、闪亮的色泽,跟新白夜融为一体。
白夜新店的临街海报墙
临街的一堵墙体会是海报墙,这些年白夜举办的诗歌沙龙、影像活动,都浓缩成了一张张海报。人的记忆有限,看到具体可感的实物,曾经经历的体验、回忆将重新拾回。过往的经历、体验都将在新白夜逐一呈现,白夜不避讳历经的种种,好与不好都写就了现在的白夜。
白夜新店一角
正如翟永明说:“我觉得我的世界,才六十平方米,太小了。有时候,我觉得以白夜为坐标,我的世界,大得无边无际。”六十平很小,六十平也很大,这是翟永明世界的起点。
如何看待白夜重回玉林,回到最初?翟永明说:“玉林西路85号是白夜的原点,60平方米,足够我以此为据去想象白夜的未来。以老白夜为出发点,我才能去壮游世界,重回老白夜,也是重回我无比珍惜的一段老时光,而这段时光,也是与当年在白夜的老朋友们一起共享的。我希望他们也能在这里找到各自的青春回忆。”
白夜历届活动海报
的确,白夜不止是翟永明的白夜,是一群人的白夜。新白夜的主理人胥明亮认为,人类是社会性动物,满足物质需求外,需要精神的寄托。经历一定阶段,人最终会回到本真。纯粹的思想在白夜碰撞、分享,思考的边际在这里拓宽蔓延,白夜提供了一种共情、共鸣的表达。
的确,白夜打开了无数人的世界,他们借由白夜的表达,表达着自己的表达。可能,这仅仅起源于一次无意的误闯。
诗歌永远会温暖你,精神层面去引导你。新朋旧友对白夜的关爱、守护,“是守护自己内心诗意的空间,守护精神的家园。”新白夜的主理人胥明亮是这样理解的。
艺术家、作家朋友的手稿和曾经的信函
“白夜一开始就属于这样的鲜货。在玉林西路狭小的路上,白夜酒吧并不显得突出和热闹,但却总是人影恍惚……这样的圈子感觉其实非常养人。成都的诗人是这样养大的,成都的画家在没有赚到大钱之前也是这样被养大的。”翟永明在《白夜谭》中写道。
白夜就在那儿,为人,为城,提供另一种生活与思想的可能性。“白夜就是这样一个养人的地方。在没有白夜的时候,成都其实就是一个巨大的白夜。”
但是的但是,如果,如果真的没有了白夜,成都会怎么样呢?成都的天空将不再有闪耀的群星,剩下的只有一个巨大的空洞。
朱成依然裹着枣红色围巾;马松摇摇晃晃拽着门把不肯离开;贾樟柯跟何小竹谈论着当下,微醺的何小竹昏沉沉记不得眼前人说着的话;洁尘扬起了黑色风衣衣襟……等待的女主人还没有来。
2021年10月,直到翟永明推开玉林西路85号的玻璃大门,定格的画面重新活泛起来,过去一切又重演。
玻璃窗外的月亮挂在漆黑的天幕上,有人背对而来,有人迎面而去。白夜还是那个白夜。
参考资料:
翟永明:《白夜往事:马松》
潘媛:《20年来,进入白夜的10个男青年》
颜亮:《翟永明:“白夜”后,整个世界都打开了》
洪子诚:《中国当代文学史》,北京大学出版社,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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