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选自《特案侦查组》,作者:陈猛,有删减,图片来自网络,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01
2010年3月30日,我工作的第89天。
那天正好是我值班,白天和技术中队的同事连出了七八个现场,晚饭只吃了一个可怜的鸡脖子,就拼命将案子录入执法办案系统,又是上传笔录,又是等领导批复,忙得晕头转向。
录完案子,我一头扎进被子,在脑袋接触到被子的一瞬间,我已经睡着了。
凌晨2点,我睡得正香,却被一脚踹醒了,踹我的人正是通哥,他大喊道:“快起床,出现场,死人了!”
我一激灵,一下子坐了起来。
通哥连推带搡地把我塞进警车,上车后,他一边启动车子,一边告诫我:“一会儿到现场见了尸体,你可给我憋住了,想吐也得咽回去,否则别怪我脚下无情!”
我应了一声,心里直骂娘。
通哥是我师父,大号李广通,今年41岁,属鸡,分局刑警大队第二中队二组组长,私底下我们都叫他通哥或者侦察鸡。
十五分钟前,通哥接到指挥中心转警:有人报案称,在运河区珠江大道东路段的小树林里发现了一个黑色塑料袋,袋子里是人体尸块。
接报案后,指挥中心立刻通知该辖区的巡警提前过去了。
我们是和技术中队的同事一起出发的,出发前,通哥也通知了同组的陈刚和仲大龙,让他们直接去尸块发现地点集合。
十五分钟后,我们赶到珠江大道东路段的小树林,提前到达的巡警大哥们已经拉好了警戒带,陈刚和仲大龙也到了。
通哥在听了唐文龙的简单报告后,立刻给大家做了分组,以发现的第一袋尸块为中心,向四周进行地毯式搜索。
雨越下越大,哗啦哗啦的,虽然穿着雨衣,雨点子砸在脸上也是生疼。
大雨给搜索带来了很大困难,林子里黑魆魆的,我跟在通哥后面,打着强光电筒,深一脚浅一脚地找着,当时我心里还是挺怕的,就怕一脚踩到尸块。
经过近两个小时的搜索,我们确定了十处抛尸点,共找到了十三袋尸块。而此时,雨也停了,我们疲惫不堪地回到了路边。
所有尸块都用一种黑色无标识的塑料袋包装,就是市场上卖的那种装垃圾用的袋子。
十处抛尸点中,前九处抛尸点都只发现了一袋尸块,依照距离第一处抛尸点的远近程度,包尸袋依次编号为1~10号,在第十处抛尸点发现的三袋尸块,包尸袋依次编号为10A至10C。
我们将十三袋尸块依次排列完毕,由技术中队的老迟现场拆袋检查。
老迟大号迟宝辉,今年37岁,属牛,分局刑警大队技术中队的主检法医,因为和我们对班,只要有命案现场,一般都由他配合通哥工作。
他嘴里嚼着口香糖,似乎完全没受到碎尸案的影响,他对助手同时也是徒弟的李小瑶说:“注意记录。”
李小瑶举着执法记录仪,老迟打开了一号袋,就是报案人最先发现的那个袋子,当时已经被报案人拆开过了,老迟把手伸了进去,一边检查一边说:“1号袋内有两块尸块,分别是左小腿连带足部和右小腿连带足部。”
老迟将那血淋淋的一截子小腿提了出来,给技术人员拍照,一看到那截白花花的小腿,我胃里止不住一阵翻腾,通哥也发现我有些不对劲,朝我大腿猛拧一下,我一咬牙,硬是把蹿到喉咙里的消化物咽了回去。
老迟继续低头拆袋检查,每拆开一个袋子都会将袋内的尸块拿出来拍照,每看到不同部位的尸块,对我的胃来说都是一次巨大的挑战。
“2号袋内有一块尸块,是左大腿;3号袋内有一块尸块,是右大腿;4号袋内有两块尸块,分别是左上肢和右上肢;5号袋内有……”
老迟仔细看了看,将袋内的东西拎了出来,说:“5号袋内是连在一起的腹腔器官,包括肝脏、胃腔、大小肠,一对肾还有脾脏等,等一下……”
他将那堆连在一起的人体器官放回袋子,接着拿出两个椭圆状的东西,说:“还有两块乳房区域组织。”
这一次,我再也忍不住了,转头对着空地就是哇啦哇啦一阵狂吐,一边吐一边咳嗽,肺管子都快咳出来了,老迟见到我又吐又咳嗽,说:“通哥,带着你徒弟到一边去吐,别影响我工作。”
被老迟这么一说,通哥脸上也有点挂不住,转身对着我屁股就是两脚,我重心不稳,直接跪在地上,摔了个狗啃屎。
本来看到尸块呕吐我就很难受了,再被通哥踹了两脚,我突然感觉特委屈,鼻子一下子就酸了,心想着,当初怎么就听了老爸的,读什么警校做什么刑警,这根本就不是正常人做的工作!
陈刚见状把我扶了起来,低声说:“猛子脸皮厚,机枪打不透。”
本来心情已经跌到谷底,经他这么一说,我又忍不住笑了,然后爬起来,默默站了回去。
通哥没看我,继续听老迟说:“6号袋内有两块尸块,分别是左上臂和右上臂;7号袋内有两块尸块,分别是左前臂连带着手,右前臂连带着手;8号袋子内是一块……不,是两块腹壁组织;9号袋内是一些零散的皮肉组织。最后是在10号抛尸点发现的三个袋子:10A袋内有一块尸块,是躯干的中段;10B袋内有一块尸块,是躯干的下段;10C袋内有一块尸块,是躯干的上段。”
陈刚问:“尸块来自同一具尸体吗?”
老迟说:“根据被分解的部位、肤质颜色还有断面情况分析,尸块应该是来自同一具尸体,不过还是要回分局做详细检测才能给出确切结果。”
陈刚说:“但没发现受害者头颅,无法确定其身份。”
老迟说:“很正常,一般杀人碎尸案,凶手碎尸的目的无外乎三点:第一,不让公安机关查到受害者的真实身份;第二,抛尸方便;第三,人为地隔断他和受害者之间的联系,避开公安机关搜查。凶手肯定将受害者的头颅藏在别的地方或者另做处理了。”
通哥点点头,他环视了一圈,说:“珠江大道地理位置相对偏僻,远离市区,周围没有居民区、商店、工厂,看来凶手是精心挑选了这个地方来抛尸。”
老迟表示认同,说:“不知道凶手在抛尸前是不是看过天气预报,这场大雨无形中帮了他的忙,因为雨水冲刷,抛尸现场基本被毁坏,加上刚才我们大规模搜找尸块,想要从这片树林子里找到什么线索是不可能了。”
通哥指着不远处的指示牌,说:“不过珠江大道上有监控,东路段比较偏僻,来往车辆不会太多,我想这也是帮了我们的忙,通过监控录像排查出凶手的行动轨迹也不是难事。”
通哥让唐文江一组留在现场,等待指示,我们先带报案人回了分局。
报案人叫王臣,男,24岁,东闽市新世纪不动产公司项目二部的业务经理。和他在一起的人叫李灵,女,19岁,东闽市城市管理学院学生。
通哥负责询问,我负责做笔录。
以下为笔录内容:
通哥问:今天凌晨,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运河区珠江大道东路段的小树林里?
王臣答:我是去约会。
通哥问:就是和你在一起的女孩吗?
王臣答:是。
通哥问:她叫什么名字?
王臣答:姓李,具体叫什么我不清楚,我只知道她网名叫“小灵仙”。
通哥问:你们是什么关系?
王臣答:我们就是网上认识的,聊了几次,我见她挺开放的,就约出来见面了。
通哥问:你们是什么时间过去的?
王臣答:凌晨1点多吧,我去学校接她。我说去宾馆开个房间,方便也安全,但她说想要刺激的,我们就开车出来了,转悠了半天,最后来到了那片小树林。
通哥答:你们过去的时候,有没有发现其他人?
王臣说:没有。
我一边记录一边想,他当时是精虫上脑,怎么可能还有心思注意其他事情。
通哥问:你们是怎么发现尸块的?
王臣答:我们亲热之后,我下车方便,却发现外面下雨了,我在车旁边找了棵树,解开裤子正想撒尿,却听到那种雨水滴在塑料袋上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当时我觉得挺奇怪,就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了半天,发现树下面有一个黑塑料袋子,鼓囊囊的,我打开一看,结果发现是两截子人腿,还带着脚丫子,然后就报警了。
陈刚和仲大龙为李灵做了笔录,她所说的同王臣的叙述基本一致。
做完笔录,天已经亮了,楼外面灰蒙蒙的。通哥让他们保持开机状态,如果有需要,还会联系他们的。
他们走出大门的时候,王臣恍神,差点跌在地上。
所以,不要轻易同陌生人出来,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遇到什么,惊喜还是死亡。
发生了恶性杀人碎尸案,分局长很重视,连夜召开了紧急动员会,迅速成立了“3.31”杀人碎尸案专案组,专案组由分局长牵头,刑警大队队长窦昀任组长,刑警大队第二中队队长俞建新任副组长,成员包括第二中队全体警员,其他中队全力协助。
分局长要求尽快找到尸源,确定受害者身份,迅速侦破此案。
动员会结束后,俞队给我们开了一个简单的案审会。
会上,通哥让仲大龙给在座的每位发了一份老迟提供的受害者简要信息。随后,他简单描述了案情。
俞队把话题接了过来,说:“刚才通哥跟大家说了简要案情,这个案子分局长很重视,市领导也亲自打电话来询问了相关情况,我们必须尽快破案。下面我分配一下工作,一组的人联合国保、治安和派出所警力分区域进行搜排;二组的人联合技术中队的同事,尽量从尸块上找到线索,同时内勤部门要联合媒体发布失踪女性的寻人启事,注意近期受理的失踪和家庭纠纷案件。”
开完会,我随即去指挥中心调取了珠江大道东路段各路口监控,凶手可能只考虑到抛尸地点了,却忽视了该路段比较偏僻,来往车辆很少,在经过反复比对后,一辆车牌号为冀×25883的银灰色面包车进入我们视线,大家很兴奋,但通过全国公安交通管理信息系统核查后,却无该车牌号记录,这是一个假牌子。
刚刚出现的一条线索就断了。
忙碌了一上午,没什么进展,负责搜排的同事们也没传来消息。临近中午,老迟打电话让通哥过去,我也跟着一起去了。
下楼的时候,通哥见我走路一拐一拐的,突然冒出一句:“以后要是再想吐,记得离我远点,我的脚丫子经常不受控制!”
我没缓过神来,他就下去了。
后来仔细想想,这可能是对我变相的道歉吧。
推开解剖室的门,老迟和李小瑶正坐在一边吃着桶装方便面,见我们来了,老迟将方便面推开,问:“你们吃了吗?”
通哥说:“还没有。”
我是没食欲了,看到这些尸块,估计几天内吃饭都会反胃吧。
老迟用舌头剔了剔牙,让李小瑶拿了一份报告给通哥,然后我们走到解剖台前,看到了一具支离破碎的无头女尸。
老迟说:“因为受害者头颅缺失,无衣物和其他物品,也没有找到杀人碎尸的现场,可供分析受害者状态的信息比较有限,具体信息都写在尸检报告上了。”
通哥简单地看了看报告。
老迟补充道:“我没有在受害者的胃容物内发现常见的毒物,尸体所呈现的状态也无中毒迹象,可以排除中毒致死。”
通哥问:“不是中毒致死,难道是机械性窒息吗?”
老迟摇摇头,说:“受害者身上没有出现尸斑,应该是死后立刻被碎尸的。但受害者双手的指甲未呈现紫绀色,心脏和肺脏表面也无出血点,尸块上也未出现樱红色改变,这一切都不太符合机械性窒息的特征。不过……”
通哥急着追问:“不过什么?那她是怎么死的?”
老迟迟疑了一会儿,说:“根据尸体出血情况和尸块断面分析,我认为受害者很可能是被活体分解的!”
活体分解?
我冷不丁一激灵,心里骂了一句娘。
通哥解释道:“凶手这么做是想给受害者生理和精神上最大的折磨,如果死后碎尸,受害者起码会少一些痛苦。”
老迟肯定地点点头,说:“没错,从活体分解的做法上看,凶手确实是一个丧心病狂的疯子。”
通哥问:“那凶器呢?”
老迟用塑料棒点了点尸块,说:“所有尸块都是在关节腔的地方被砍断的,关节部分离断面的肌肉创缘比较整齐,依此判断,凶器应该是一把刃长、但面比较窄的刀具,重量上不会很重,偏轻盈。”
我插了一句:“没准是杀猪刀。”
老迟说:“有这种可能,从凶手对受害者各大关节的离断手法来看,他分解的技术很娴熟。你们知道吗,受害者的胸椎是按照肋间空隙向下、循序渐进分解的,这不是一般人能接触和掌握的技术,而且受害者的外阴及其盆腔是连在一起被切走的,几乎是一刀成型。依此分析,凶手具有一定的人体结构和解剖知识,还有熟练的解剖技能,对分解或肢解尸体很有一套。”
通哥问:“会不会是你的同行?”
老迟说:“有可能,不过也有可能是个杀猪的。”
老迟让李小瑶取来一个完整的黑色塑料袋:“这就是包裹尸体用的塑料袋,一共39个,规格统一,是60×40厘米的,各大商场和超市都有售,每袋尸块的包装方式也是一样的,分内外两层,内层用一个,外层用两个,打结方式一致。从凶手能够很淡定地将人活体分解,又有序地进行包装,可以看出他杀人碎尸的地点很隐蔽,应该没有老人或孩子同住,他单身或独居的可能性最大。”
通哥嗯了一声说:“依此推断,凶手为男性,年龄应该在20~30岁间,性格内向沉稳,有耐心,从事与解剖或屠宰相关的工作,单身,离异,或者独居。”
我耸耸肩,说:“这种人全市大概有几万个吧,太模糊了。”
老迟说:“有两点,我需要跟你们说一下,我觉得可以作为接下来的侦查方向,第一,在受害者阴道内,我发现了一个金属避孕器。”
他将尸体旁边一个白瓷托盘里的“V”型金属器递给了通哥,说:“这是受害者身上唯一的外来物品,虽然没有编号和特殊印记,但我想不失为一条线索。”
通哥点点头,问:“那第二点呢?”
老迟说:“我在检查尸块的时候,发现受害者的肛门很狭窄,她生前做过痔疮手术,应该就在一年内,因为进行痔疮手术时,是以小刀来切除患部,所以会有某种程度的瘢痕。但有些病人的体质容易引起瘢痕性狭窄,即使以内痔核的结扎切除法,广范围切除黏膜,肛门依然狭窄,像整个轮状伤痕,治愈后也会狭窄。你们可以在全市的医院查查看,即使是外地人,应该也会有住院或者手术记录。”
通哥叹了一口气,说:“我们会考虑的。”
02
离开老迟那里,通哥立刻让陈刚和仲大龙去调查避孕器的事情,我们俩则去调取了一年内在市里各大医院和专科医院做过痔疮手术患者的详细名单。
市里大中型医院有近十家,专科医院更多,通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调取的手术记录名单打印出来的一刻,我绝望了:这一年内,全市有两万多人做过痔疮手术,想要从这两万多人里捞出一个受害者信息犹如大海捞针,况且还不能确定她是在本市做的手术。
倒是陈刚和仲大龙那边的调查有了突破性进展,他们在走访了几家计划生育服务站后,确定老迟在受害者阴道内取出的V型避孕器是众多避孕器中的一种,叫作“爱母环”。
我们结合在医院调取的手术者资料进行对比,发现有13人符合条件,随后通过她们预留的电话号码联系到了她们本人或其家人。
一个叫林秀梅的女人进入了我们视线。
林秀梅,女,1963年11月27日出生,汉族,高中文化,本市人,东闽市运河区第二棉厂职工,住东闽市运河区第二棉厂宿舍5号楼2单元301室。
当时我们拨打了林秀梅家的座机,接电话的是她丈夫张国修。
张国修说林秀梅这两天回娘家了,挂断电话没多久,他就将电话打了回来,说林秀梅没去娘家,她失踪了!
我们随即让张国修来分局做了尸体辨认,虽然没有头颅,但他还是一眼认出了被分解成若干块的尸体是林秀梅。
见到老婆被分解的尸体后,张国修差点昏过去;而他们的女儿张珊也证实,今年年初,她带林秀梅去了爱佳妇幼保健站更换了避孕器。
张国修,男,1957年4月9日出生,汉族,高中文化,本市人,东闽市运河区第二棉厂职工,住东闽市运河区第二棉厂宿舍5号楼2单元301室。
张珊,女,1985年9月14日出生,汉族,大学文化,本市人,北港市喜洋洋文化传播公司员工,住东闽市运河区第二棉厂宿舍5号楼2单元301室。
依然还是通哥询问,我负责做笔录。
以下为笔录内容:
通哥问:林秀梅是什么时候离家的?
张国修答:大前天,就是3月30号那天中午。
通哥问:你为什么会说她回娘家了?
张国修答:那天中午,我们吃饭的时候拌了几句嘴,她就说不想和我过了,然后拿上包就走了,我问她去哪里,她说回娘家。
通哥问:这几天里,你们之间都没有联系吗?
张国修答:没有,我以为她气消了就会回来,也就没搭理她。直到你们打电话过来,我才发觉事情不对,打电话去我丈母娘那里,她说我老婆根本没过去。
通哥问:林秀梅的性格怎么样?
张国修答:她性格挺好的,就是有时候容易犯小心眼儿,虽然我们经常吵几句,不过也没有隔夜仇,夫妻不都是这样吗。
通哥问:她平常交际广泛吗?
张国修答:她没什么朋友,和她关系不错的就是楼里的几个女的,她们经常在一起打麻将、聊家常,还有棉厂的几个老职工。
通哥问:你或者林秀梅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或者你有什么可疑人的名单吗?
张国修答:我们都是老百姓,能得罪什么人,就算真的无意中得罪了谁,也不能这么报复她啊,她只是个家庭妇女。
通哥问:在林秀梅离家前的一段时间和她失踪的这几天里,你有没有接到什么奇怪的电话,或者遇到过什么奇怪的人?
张国修答:没有,我没注意。
随后,我们也为张珊做了询问笔录,因为常年在外上班,她和家里联系不多,只是逢年过节回来,平常给家里打电话报平安。
相比张珊,张国修家的小保姆更了解林秀梅。
小保姆叫张小燕,今年18岁,外地人,长得挺清秀,一年前张国修摔坏了腿,就在家政市场找到了她。
以下为笔录内容:
通哥问:张国修和刘秀梅的感情怎么样?
张小燕答:叔叔阿姨感情很好,阿姨有时候喜欢闹脾气,和叔叔吵架,不过基本是今天吵完了、明天就和好了。
通哥问:林秀梅离家那天,她和张国修吵架了吗?
张小燕答:吵架了。
通哥问:吵架内容是什么?
张小燕答:当时我在厨房里刷碗,没听清,就知道他们吵架了。我出来的时候,阿姨拿上包就走了。
通哥问:当时张国修有什么表现?
张小燕答:叔叔骂了几句,就回屋子,下午去棉厂了。
通哥问:说一下张国修和林秀梅每天的生活内容?
张小燕答:叔叔每天上班,早上出去,下午回来。阿姨不上班,说是提前退休了,平常上午在家,中午在家吃完饭后就到小区附近的居茶馆打麻将,和她打麻将的都是小区里的阿姨。
通哥问:最近一段时间,林秀梅有没有接触什么陌生人?
张小燕答:我不太清楚。
通哥问:家里有陌生人来过吗?
张小燕答:没有。
离开前,通哥告诫张国修和张珊要注意安全,尽量少外出。
与此同时,我们调取了小区内外的监控录像,只能确定林秀梅离开小区,去向成谜。
虽然确定了受害者身份,但林秀梅的背景可以用“身家清白”来形容,她只是一个普通家庭妇女,家境一般,社会关系简单,也没作风问题,案件性质一时难以定性,情杀、仇杀或者财杀,放在林秀梅身上,似乎都说不通。
但从凶手活体分解的做法上,他和林秀梅之间应该有深仇大恨,随后陈刚提到:“会不会是张国修或张珊得罪了什么人,对方将愤怒发泄到了林秀梅身上?”
我说:“在调查林秀梅的背景时,我也调查了一下张国修,他和林秀梅一样,都是东闽市第二棉厂的员工,张国修是第二车间的主任,林秀梅退休前是第四车间的工人。据张国修的同事称,张国修性格比较内向,平常话不多,为人还算正派,很少与人结怨,对于他老婆被害,他们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陈刚问:“那他们的女儿张珊呢?”
我说:“张珊今年25岁,六年前出去读的大学,毕业后一直在北港市工作,她是一个普通的白领,没有男友,生活简单规律。”
通哥坐在那儿,一根一根地抽烟,也不说话,仲大龙有些着急地说:“通哥,你倒是说两句啊!”
过了半天,通哥才冒出四个字:“事出有因。”
我和仲大龙对视了一眼,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通哥掐灭了烟头,又点了一根,吧嗒吧嗒地抽着:“猛子,如果你走在大街上,会打你身边的路人吗?”
我白了他一眼,说:“我有病吗,我凭什么打别人!”
通哥说:“就是这个意思,你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打别人,也不会无缘无故被打。林秀梅也是一样,凶手对她肯定有非杀不可的理由!”
仲大龙一脸苦相,说:“但我们的调查已经很深入了,没有疑点啊!”
通哥说:“林秀梅被害,如果不是她本身的原因,那肯定和她最亲近的两个人有关,张国修和张珊,张珊只是个小白领,又在外省,估计能发掘的信息不多,重点还要放在张国修身上,对了,还有那个小保姆。”
我问:“小保姆也有问题?”
通哥点点头,说:“你记得我们给她做笔录那天,我谎称手机没电,用过她的手机,在她手机里存储的第一个号码就是爸爸的,号码却是张国修的。”
我冷哼了一声:“每个人都喜欢在手机里存昵称,她这么存储张国修的名字也不稀奇啊!”
通哥甩给我一句:“那回头你把手机里我的名字也改成爸爸好了。”
对于我和通哥的斗嘴,陈刚表示无奈,他起身倒了一杯水,问:“通哥,你是不是怀疑他们之间有不正当关系,不过张国修那人看着挺正派的。”
通哥说:“人不可貌相,杀人犯也并不都是一脸凶相啊,越是那种看起来斯文正派的,越有可能是败类。”
我们再次来到张国修家,希望找张小燕了解点情况,张国修说好,就把张小燕叫了出来,这次我们没有见到张珊。
通哥问张珊去了哪里,张国修说:“她心情不好,昨天去外面散心,晚上没回来,后来她给我发了信息,说在朋友家住下了。”
通哥感觉到事情不妙,立刻拨打了张珊的电话,但电话已经处于关机状态,林秀梅被害后,她女儿张珊也突然失联了。
她会不会成为凶手的新目标?
张国修得知女儿也失联后,整个人彻底崩溃了。
随后,我们通过联系张珊的朋友和同事,确定在她失联时间段内没有联系过他们,随后我们调取了小区的监控录像,确定张珊在昨天上午10点离开了小区。
我们随即发出了寻人通告,但没有任何回应。
张珊失联的第三天,运河区古门店派出所接到了一起报警,说体育大街100号的三利公司的下水道被堵,在疏通工人赶过去进行疏通竣工后,发现堵住公司下水道的并不是普通杂物,而是奇怪的小方块,密密匝匝的,大约有几千块。
一个胆子大的工人捡了一块,放到了鼻子底下闻了闻,说:“没什么特别味道,不过挺软乎的,好像是肉。”
下水道中怎么会有肉,还是那么多小肉块?根据新闻联想,会不会是人肉,于是报警。
随后,派出所的民警赶到,发现事情不对劲后,立刻将案子转给了我们,我们随技术中队的同事赶了过去,老迟确定那些肉都是人体组织,一共2700多块,每块都有拇指头那么大,块块均匀。
老迟将在下水道中发现的2700块小尸块带回了分局,在进行清理后,确定为生肉。
这些碎小尸块是否是张珊的,暂时还不能确定。之前发生的林秀梅被活体分解的案子中,林秀梅被碎尸,未找到头颅,但被分解尸块上隐藏的线索让我们找到了侦破方向,最终确定了受害者身份。
而这些小尸块来自于身体不同部位,是否来自于同一个人还需要检验,要从这些小尸块上找到蛛丝马迹的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了。
在调取该公司的进出监控录像时,我们再次看到了那辆银灰色面包车,车子使用的还是那个假牌子。
当时下车的是一个年轻人,他戴着帽子,手里拎着一个黑色袋子,从公司后门进入,十五分钟后乘车离开。
这是我们第一次捕捉到犯罪嫌疑人的画面,虽然没看到他的样貌,但这个隐藏在黑暗中的凶手总算浮出水面了。
通哥还发现,在其打开后备厢的时候,出现了一双抽动的人脚,虽然没看到人,但那双红皮鞋很眼熟。通哥忽然想到,他每次见到张国修,他脚上都穿着一双扎眼的红皮鞋。
那车里的人会是张国修吗?
通哥立刻拨打了张国修的电话,电话已关机。
我们随即赶了过去,张国修不在家,保姆张小燕称,昨天他接到一个电话后就出门了,当时她问他去哪里,他说回单位。
通哥问:“昨天他出门的时候,穿的什么鞋子?”
张小燕也慌了,磕磕巴巴地说:“红……红皮鞋。”
我们又赶到第二棉厂,张国修的同事说他这两天都没过来,也没请假,因为知道他家里出了事,领导也没过问。
如果真是那样,那在下水道中发现的小尸块极有可能来自张珊,而当时被关在车里的红皮鞋男人就是张国修!
凶手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将罪恶黑手伸向这普通的一家三口?
此刻,破案刻不容缓!
我们再次来到张国修家,这次通哥没有工夫和张小燕闲聊家常了,而是凶狠地质问:“你和张国修到底是什么关系?”
张小燕吓坏了,直接承认她跟张国修是情人关系。
以下为笔录内容:
通哥问:你们是什么时间发生关系的?
张小燕答:就是我来他们家做保姆的当月。
通哥问:林秀梅知道你们的事情吗?
张小燕答:知道。
通哥问:她是怎么知道的?
张小燕答:有一次中午,我们俩正在屋里亲热,她就回来了,推门正好看到他趴在我身上,当时我以为她会打我骂我再把我赶走,结果她什么也没说,就去厨房做饭了。尴尬了一段时间后,我见她没有什么特别反应,就继续和他保持这种关系。
通哥问:当时张国修有什么反应吗?
张小燕答:他说让我放心,只要好好伺候他,不会亏待我。
通哥问:张国修性欲很强吗?
张小燕答:还行。
通哥说:他有没有什么特殊的癖好?
张小燕问:你指什么?
通哥说:就是在性方面?
张小燕答:他喜欢后入,这算吗?
通哥问:还有其他的吗?
张小燕答:嗯……每次我们亲热,他都喜欢拿枕巾蒙住我的头,让我叫他爸爸。
通哥问:所以你在手机里存他的号码是爸爸?
张小燕答:没错,阿姨在家的时候,我就叫他叔叔,阿姨不在家的时候,我就叫他爸爸,他叫我乖妮妮。
通哥问:除此之外呢?
张小燕想了想,说:有一个事情我不知道算不算。
通哥问:什么事?
张小燕答:每次我们做到高潮的时候,他就会一边喊,小菲,小菲……
通哥问:小菲是谁?
张小燕答:我也不知道。
通哥问:你没问过他吗?
张小燕答:我问过,他不说,后来我发现,每次他叫出来的名字都不一样。
通哥问:每次都不一样?
张小燕答:是。
通哥问:他大概喊过多少个名字?
张小燕:十个吧。
通哥问:你还记得是哪些名字吗?
张小燕答:我把它们都记下来了。
她从房间里拿来一张纸,上面写着十个名字,小菲、佳佳、兰红、兰萍、玉芬、宝华、小月、小枝、红霞、梦梦。
张小燕答:每次他都会叫不同的名字,有时候还会一起叫好几个名字。
通哥问:你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张小燕答:其实,张国修还找小姐。
通哥问:为什么上次不说?
张小燕答:我觉得这和阿姨的死没什么关系,就没有说,再说张国修不知道我知道这些,我不想惹麻烦的。
通哥问:你怎么知道他找小姐?
张小燕答:有一次,阿姨没在家,我们吵架了,他半夜就出门了,我怕他出事,就跟了出去,发现他打车去了一家叫红月亮的按摩店。
通哥问:那家按摩店在什么地方?
张小燕说:就在谈南路上,门脸挺小的,但小姐不少,听说有七八个呢!
我和通哥离开张家,离开前,再三告诫张小燕将门锁好,除了公安局的人,其他人一律不给开门。
我说:“没想到这个张国修这么变态。”
通哥没说话。
我又说:“你说那名单上的名字,会不会都是他之前发生过关系的人?”
通哥还是没说话。
张小燕说得没错,谈南路上确实有一个叫红月亮的按摩店。
进了店,就有一个中年女人迎了过来,问:“两位按摩吗?”
通哥问:“有什么服务啊?”
中年女人问:“你想要什么服务?”
通哥说:“当然是特殊服务了。”
中年女人说:“指压100块,精品200块,全套400块。”
通哥问:“能优惠吗?”
中年女人说:“什么优惠?”
通哥问:“警官证能够优惠吗?”
中年女人脸色瞬间变了,然后她听话地为我们找到了当时给张国修提供服务的小姐,她叫娜娜。她说张国修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来了,通哥说:“他死了。”
娜娜吓傻了。
以下为娜娜所做询问笔录的内容:
通哥问:他第一次来这里消费是什么时候?
娜娜答:一年前吧,具体时间我也记不清了。
通哥问:他经常过来吗?
娜娜答:他每个月都会过来一两次。
通哥问:每次他都要求什么服务?
娜娜答:就是400块的全套。
通哥说:他有没有什么怪癖?
娜娜答:来这里的客人几乎个个都有怪癖。
通哥问:这些客人你都接吗?
娜娜答:一般来的就是客人,哪有把钱往外推的道理。
我心想:这些找小姐的人真是够变态的。
通哥问:你们亲热的时候,他是不是喜欢让你叫爸爸?
娜娜答:也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喜欢让我叫爸爸,很多人都喜欢。
通哥说:你们亲热的时候,他有没有叫过别人的名字?
娜娜答:你怎么知道?
通哥问:他是不是叫过小菲、佳佳、兰红、兰萍等人的名字?
娜娜答:没错,他总喜欢叫一些陌生人的名字,不过客人愿意叫什么就叫什么,我们不管的。
通哥问:刚才我问你这个问题的时候,你迟疑了?
娜娜答:因为你不是第一个问这些名字的人。
通哥问:还有别人也问过这些人名吗?
娜娜答:竿子也问过同样的问题。
通哥问:竿子是谁?
娜娜答:就是住在这附近的一个男的,大名我不知道叫什么,认识的人都叫他竿子。
通哥问:他是怎么问到这个问题的?
娜娜答:就是闲聊说起来的。
通哥问:他认识张国修吗?
娜娜答:不认识。
通哥问:你具体说一下。
娜娜答:这事情说起来也挺怪的,竿子第一次过来,点了100的指压,但当我摸他的时候,他却说不要,他不让我摸他。我说你怎么像个小姑娘似的,还害羞啊,他只是让我脱光衣服,对着他自慰。
我看了看通哥,心想:真是什么奇怪客人都有。
通哥问:你们没做吗?
娜娜答:没有。
通哥问:继续说。
娜娜答:之后他每次来都是这么做,有一次完事后,我就问他为什么不做,他不说,还让我讲故事给他解闷,我说给钱,他就给了我100块。他问我是不是遇过很多奇怪的客人,我说是,然后和他闲聊起来,其中就说到一个客人总喜欢叫其他人的名字,有什么小菲啊、佳佳啊、兰红啊、梦梦啊。他听了很激动,问我那个客人叫什么名字,我说叫张国修。
通哥问:后来呢,他又来过吗?
娜娜答:那次他走的时候,给我放了300块,说如果那个张国修再来,一定要记下他喊出的其他人的名字,我觉得这也没什么,就答应了。
通哥问:张国修一共喊过多少人的名字?
娜娜答:十个。
这个数目和张小燕提供的一样,看来这十个人名并不是张国修随口喊出的,她们对他有特殊的意义。
这个张国修远远比我们看到的要复杂。
通哥问:这个竿子是做什么工作的?
娜娜答:他在迎宾市场里的一个猪肉摊上帮忙。
通哥问:他多大了,身高,外貌?
娜娜答:20岁出头吧,个子不高,挺瘦挺壮的,长得还行吧。
通哥问:你知道他住在哪里吗?
娜娜答:不知道。
通哥问:每次他都是开车来吗?
娜娜答:是啊,他开一辆破面包车,银灰色的,说是花几千块买的报废车。
当娜娜说出这些信息的时候,我和通哥眼前一亮,这个竿子很符合当时我们为杀害林秀梅的凶手做出的特征描述。
随后,我们走访迎宾市场内的摊贩找到了竿子打工的那个猪肉摊。老板说竿子话不多,干活实在,前些日子说家里有事,就走了。
当我们问起竿子住在哪里的时候,猪肉摊老板带我们过去了。
那是一栋单门独户的民房,两间正房,一间偏房,大门紧锁,通哥找了个砖头,直接把锁子砸坏了。
推开大门,我一眼就见到了偏房前面垃圾桶内的衣物,有男人的,有女人的。
通哥直接进了正房,刚刚推开门,一股恶臭就扑面而来。我跟在后面,闻到那味道差点直接把午饭吐出来。猪肉摊老板登时就瘫在了地上。通哥让我给指挥中心打电话,请求支援。
这个房间墙壁上喷满了血迹,在房间角落里,我们看到了林秀梅的头颅,另一个角落里则是张珊的头颅,还有骨架、手掌、脚掌等器官,零零散散,撒了一地。
在那些人体组织器官旁边,还有钢锯、长刃砍刀、菜刀、电推子、墙纸刀、封口胶、浓盐酸和一沓黑色塑料袋。
这就是凶手的杀人分尸现场!
在里屋,我们找到了张国修的遗物,却没有见到他的人,紧接着,我们去了偏房。
偏房内有一口大锅,在北方,很多住平房的人家里都有的大锅。
在大锅外面,我看到了一些碎肉,当通哥掀开锅盖,一股怪异的气味扑面而来,那一刻,我再也忍不住,跑到院子里,哇哇吐了出来。
在那大锅里,正是被分解的张国修的尸体,他被分解烹尸了!
他的头摆在那些残肢碎块中间,已经被烹煮得脱了相,脸上保持着死亡一刻的惊恐,等待着我们的到来。
03
那天晚上,我们彻夜未眠。
张国修一家残忍被害,凶手作案手法和疯狂程度令人发指,他活体分解了林秀梅,又杀了张珊,剥掉了她身上的肉,切成小块丢弃,最后将张国修杀害分尸,用尸块煮了一锅汤。
所有到现场的同事都被震惊了,包括阅尸无数的老迟,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
虽然不知道凶手的真实名字,但好在是掌握了他的其他信息,在他的住处,我们找到了一张二寸免冠照,通过猪肉摊老板和娜娜的辨认,确认他就是竿子。
当晚,我们就对他进行了网上追逃,同时也发布了通缉令。
对于他残忍杀害张国修一家,大家百思不得其解,通过走访张国修和林秀梅的亲友和邻居,没人听过或者见过这个人。他应该不曾出现在张国修一家的生活中,为什么要如此残忍地杀害他们?
那天晚上,通哥在办公室里一个劲儿地抽烟,我问他在想什么,他也不说话,吧嗒吧嗒抽了半盒。突然,他像想起来什么似的,急急忙忙下了楼。
他去了一楼的档案室,那是存放刑警大队陈年旧案卷宗的地方。之前我只是听说过,但没进来过。
我问:“你想找什么?”
通哥说:“一本卷宗。”
我问:“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通哥有些不耐烦了:“我没见过那些名字!”
我问:“张国修说的那些名字吗?”
通哥火急火燎地说:“别废话了,快帮忙找。”
我问:“有名字吗?”
通哥说:“没有,时间大概是1990年至1992年的,连环强奸杀人案,那时候我还没来分局,也是后来听老队长说起过。”
当时我也不知道通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就帮着找,找了十多分钟,我找到了一本封存卷,卷皮已经褪色了,案件类别上写着连环强奸杀人案,时间是1990年。
通哥拿过卷宗立刻开始翻看,一边看一边说:“没错,一定是他,一定是他!”
我问:“一定是谁?”
通哥坚定地说:“当年没有侦破的连环强奸杀人案的凶手就是张国修!”
我问:“为什么这么说?”
通哥说:“我从张小燕口中第一次听到张国修说起的那些名字时,就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现在我想起来了,他所念叨的那些名字就是这起连环强奸杀人案中的十个受害者。”
通哥所说的这起连环强奸杀人案是发生在20年前的一起恶性系列案件,是当年的大要案之一,至今未破。
1990年6月20日至12月14日,在这半年时间内,在东闽市下属县乡连续发生三起入室强奸杀人案,凶手共杀死十一人,未抢劫财物,不过在事后现场清理中,三家人的亲友都证实,受害者家庭的户口簿不见了。
这三起入室强奸杀人案给当时的东闽市带来了前所未有的轰动,也给全市治安造成了严重危害,该案由当时的刑警老队长、通哥的师父王强负责。由于种种原因,这起系列强奸杀人案并未侦破,成了当年一大悬案,这也成了老队长王强从警生涯中最大的遗憾之一。
这三起入室强奸杀人案共有十人遇害,一人受重伤。
作为三起案件中唯一的幸存者,李梦梦在案发后未能向警方提供有价值的线索,她说因为天黑,加之看到爸妈和妹妹被害的惨状,她精神极度紧张,并未看清凶手外貌,只记得凶手用力捂住她的嘴巴,撕掉她的衣服,将她强奸了。
由于当年办案单位在破案方面经验不足,刑侦技术相对落后,加之凶手作案后未留下更多可追查线索,虽然三起案子都提取了凶手的精斑,但当时DNA技术刚刚被应用在司法鉴定程序,各方面技术很不成熟,种种原因让这三起入室强奸杀人案成了悬案。
张国修在同张小燕还有娜娜亲热的时候,所念出来的名字就是三起案件中所有女性受害者的名字,这绝对不是巧合!
虽然通哥的解释有些牵强,但张国修的这个举动还是让他和当年的系列杀人案扯上了关系,在接下来对其住处搜查的过程中,我们意外发现其卧室床下有一个箱子,箱子里是一些女性内衣裤,颜色和款式比较老旧,在那些内衣裤下面,我们找到了三本户口簿,即当年三起杀人案中,三个受害家庭丢失的户口簿。
由于当年提取的凶手精斑在保存过程中出现失误,造成了遗失,已经无法通过DNA比对进行凶手鉴定,虽然缺乏关键性指向性证据,但张国修还是有重大杀人嫌疑,这或许也是他们一家三口被杀害的原因。
陈刚说:“看来凶手就是冲着当年的奸杀案来的,他会不会是受害者的亲戚朋友?”
通哥摇摇头,说:“可能性不大,如果凶手是三起案子受害人的亲戚朋友,现在至少要五六十岁了,而凶手只是一个20岁出头的年轻人。”
我说:“在第三起案件中,不是有一个幸存者李梦梦吗,会不会是她后来结婚生子,对当年的惨案念念不忘,要为家人报仇呢?”
仲大龙表示不屑地说:“你以为是勾践卧薪尝胆啊,忍辱负重二十年,让孩子出门报仇!”
通哥说:“猛子说得有些道理,李梦梦是当年的系列杀人案中的唯一幸存者,她目睹了家人死亡惨状,她自己也被强奸,被打成重伤,心中肯定充满仇恨,所以我觉得凶手和李梦梦肯定有关系,从年龄上推测,确实有可能是她的儿子!”
有了这个猜测,我和通哥立刻赶到了当年发生惨案的五行县。
在联系了当地派出所之后,我们找到了当时李海青一家居住的地方,那里早已经没人居住了,周围邻居也都换了又换。
我们辗转找到了李海青的亲戚。据他说,当年惨案发生后,他们也都无法接受,一家人好好的,就被人杀了还奸尸,幸好李海青的大女儿李梦梦被抢救过来了。
通哥问:“李梦梦不住在这里了吗?”
亲戚说:“早就搬走了。”
通哥问:“她什么时候搬走的?”
亲戚说:“差不多20年了吧,当时我儿子才5岁,现在我儿子都结婚了。”
通哥问:“你知道她搬到哪里了吗?”
亲戚说:“开始我不知道,后来我也忘了听谁说了,说在齐梁县的批发市场见到过李梦梦,当时还带着一个孩子。”
我和通哥对视了一眼:李梦梦结婚生子了!
我们随即开车去了齐梁县的批发市场,不过那个亲戚说的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或许李梦梦早就搬走了,不过我们还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在市场内做了询问。一个老菜贩认出了李梦梦的照片,说她偶尔在他那里卖菜,因为说话方式很奇怪,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她好像就住在市场后面的平房里。
在接下来的寻找中,我们顺利地找到了李梦梦的邻居,不过他说她不叫李梦梦,而是叫李冉,她搬过来的时候已经怀孕六七个月了,由于没有准生证,当时还是他帮忙找的接生医生,后来生了一个男孩。
邻居说:“不过她对那个孩子不好,经常虐待他,打骂就像家常便饭。有一次,我还见到她用热水泼那孩子,滚烫的热水啊,直接浇在头皮上了,孩子烫得哇哇哭,她还笑!”
通哥问:“那男孩叫什么名字?”
邻居说:“他没有大名,我们都叫他竿子。”
竿子?
我立刻掏出那张二寸免冠照,邻居一眼就认出了他。
通哥问:“他们现在不住在这里了吗?”
邻居说:“半年前,李冉得急病死了,之后竿子也搬走了,因为房租没到期,房东一直没过来。”
等那个邻居离开后,我们翻墙进了李梦梦租住的平房。
那是一个普通的小院子,房子里很干净,看得出竿子在离开前打扫过,我们进了屋,屋里更是异常干净。
通哥突然问:“猛子,你相信李梦梦是得急病死了吗?”
我一愣:“你什么意思?”
通哥问:“我觉得是竿子杀了李梦梦。”
我摇摇头,说:“不可能吧!”
通哥说:“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我问:“什么事?”
通哥正要开口,手机却响了,电话是陈刚打来的,通哥按下了免提键:“说吧,有什么发现?”
陈刚说:“通哥,你们快回来吧,那个杀人犯,就是那个竿子来分局自首了,他承认是他杀害了张国修一家三口!”
听到这个爆炸性消息,通哥以把车开到报废的速度赶回了分局。
当我们走进办案区讯问室的时候,看到了一个戴着帽子、面容枯槁、干干瘦瘦的男人。
那一刻,我有些恍神,我不相信,这个年纪比我还要小的年轻人竟然是三起恶性杀人案的凶手!
讯问笔录是俞队和通哥一起做的,我负责记录。
关于通哥讯问的问题,竿子都回答得很完整。当问及他的杀人动机时,他沉默了很久,才说出了一个惊天秘密。
以下为部分讯问笔录内容:
通哥问:你为什么要杀张国修?
竿子答:因为他是二十年前发生的三起入室强奸杀人案的凶手!
通哥问:你怎么知道他是凶手?
竿子答:因为我就是证据!
通哥问:你是证据?
竿子答:我是他儿子!
他这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只有通哥的表情一如往常地淡定,我忽然想到在接到陈刚电话前,通哥说他想到了一件事,或许就是这个!
俞队问他:“为什么会说自己是张国修的儿子?”
竿子说,二十年前发生的那三起惨案中,他母亲是唯一的幸存者。当时凶手将她强奸后,本以为一棍子将她打死了,没想到只是打成了重伤,昏迷了一天一夜后,她醒过来了。
案发后,李梦梦的精神几近崩溃,爸妈妹妹全部被害,她无法接受这残忍的一切,尤其是事后凶手一直没有被抓到,她更是处于极度恐惧中。
她决定离开那里,却在离开前发现自己怀孕了,在被强奸之前,她是个处女,那个孩子就是凶手的,本来她想要打掉这个孽种,她不能生下这个罪恶的孩子。
他在未出生前就带着母亲无比怨毒的诅咒,这怨毒注定要跟随他一辈子。
竿子答:最后她还是将我生了下来,从我出生的那一刻起,她就对我充满仇恨。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是孽种了。她说我是杀人犯的孩子,不该也不配活在这个世上,但她还是把我带到了这个世界,她说她找不到那个杀人犯,我就是他的影子,那时候我并不明白她的话,直到我慢慢长大才发现,我就是一个发泄筒,一个她对那个害死她一家和毁掉她一生杀人犯的发泄筒。
通哥问:她经常虐待你吗?
竿子冷笑了一声,用戴着手铐的手将头上的帽子摘下来,我们看到了他被烫掉一半头皮的脑袋。
竿子答:这是我7岁时,被她用热水烫坏的,那天她又发疯地打我,先是用木棒子,后来用铁棍,最后拎起暖水瓶,把热水往我头上浇。我大哭,她却哈哈大笑起来。
通哥没说话,在场的人都沉默了。
这时候,竿子又脱掉了上衣,在他瘦窄的身上,前胸、双臂、后背,我们看到了大大小小的伤疤上百块,形状各异。
通哥问:你没有试着逃跑过吗?
竿子答:我试过,被她发现了两次,回来被打得半死。为了惩罚我逃跑,她将我绑了起来,然后用打火机烧我的……
通哥问:烧你的什么?
竿子缓缓站起身,褪掉了他的裤子。
这个动作是我们始料不及的,当他脱掉裤子和内裤的一刻,我们看到了他的下体。他甚至用手拨动了两下,但在我们看来,那个动作并不是猥琐的,而是带着强烈的憎恶。
竿子答:她用打火机烧坏了我的下体。
我忽然不想听下去了,也不愿意想象那个残忍的画面。
我这才明白为什么他找娜娜的时候,不和她发生关系,只看她自慰了,因为他的下体被烧坏了。
竿子答:当时我不停求饶,喊她妈妈,喊妈妈救命,她却什么都不听,还说她是为我好,烧了它,我以后就会听话了。
所有人再次陷入沉默,没人知道这个年轻人是如何一步一步熬过他的童年、少年和青春的。
竿子答:在我12岁的时候,她毁掉了我作为一个男人的资格,那里也成了我永远不愿意面对的地方。我想杀掉她,但当时我只是一个毛孩子,我必须忍耐,等待,寻找机会。过了两年,我可以干活了,她就让我跟着市场卖肉的师傅做学徒。也就是那时候,我把猪肉当成了她,每次切猪肉我都有杀人的快感。可能是我渐渐长大了,她对我不像从前那么虐待了,但她还是骂我孽种,骂我是杀人犯的孩子。
通哥问:李梦梦究竟是患病死亡还是被你杀害了?
竿子答:是我杀了她,就在半年前。
通哥问:具体交代一下?
竿子答:那天我干完活回家,她又开始发疯地打我,我忍了多年的冲动再也无法控制了,就掐死了她,我记得她的脸变成了青色,却带着笑容,她说等了那么多年,她终于可以去找她爸妈和妹妹了。
我负责记录的手有些颤抖:那个二十年前被毁掉一切的李梦梦本来是受害者,她生下了那个所谓罪恶的孩子,将她心里的恨和痛苦发泄到孩子身上,从受害者变成了施虐者,活活毁掉了这个孩子的一生。
通哥问:李梦梦的尸体呢?
竿子答:我把它分解了,一条一条的,就埋在院子里。我杀了她,却没有任何轻松,因为我在分尸时,看到了她的下体,我没想到她竟然把自己的下体也烧坏了,由于常年溃烂化脓,那里已经不堪入目。我忽然觉得害我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并不是她,而是当年杀害了三家十口人的凶手,是他害了她,她又害了我,所以我决定找到那个杀人凶手。
通哥问:你是怎么找到他的?
竿子答:离开那里后,我走了很多地方,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找,渐渐地也就放弃了。二十年了,警察都找不到的人,我怎么找得到。我又回到了东闽市,就在市里迎宾市场里的一个猪肉摊找了一份工作,然后租了房子,想要重新开始。肉摊上还有一个帮忙的,叫小筑,他喜欢在网上交友,经常和陌生女孩出去开房,每次开房回来,都会向我炫耀,我也想找女孩,但又不想女孩知道我是废人。市场旁边的谈南路上有一个红月亮按摩店,我去过几次,因为下体坏了,就让那个娜娜给我表演自慰。我们闲扯的时候,她无意中说到有个客人每次和她做爱,总喜欢念别人的名字,她还跟我说出了那些名字。在那些名字里,我听到了李梦梦的名字,我还听到了很多熟悉的名字,都是当年奸杀案的受害者,我知道这个客人肯定不简单,就给钱让她帮忙打听,她告诉我那个人叫张国修。我跟踪他,知道他在棉厂上班,还是个主任,也知道他老婆叫林秀梅,退休在家,女儿叫张珊,在外地上班,家里还有一个小保姆,叫张小燕。我了解了他的一切后,猜测他或许就是当年杀人案的凶手,为了验证我的想法,有一次我以送肉的名义进了他们家,趁机取走了散落在沙发上带有毛囊的头发。
通哥问:你想做亲子鉴定?
竿子答:当时我也不知道那些头发是谁的,就全部做了鉴定,结果我真的与其中一人有亲子关系,系父子关系,张国修真是我爸爸,她就是当年强奸李梦梦、杀人奸尸的凶手!
通哥问:所以你就对他们痛下杀手?
竿子答:当我知道他是我爸爸后,几乎不敢相信,他是一个文质彬彬的男人,怎么可能是系列杀人案的凶手,但事实上,就是他。当我看到他和林秀梅有说有笑地买菜时,我真的很恨,当年他杀掉三家十口人,毁掉三个家庭幸福的凶手此刻竟然若无其事地过着平凡日子,我不能继续等下去了,我要动手,我要亲手毁掉他的家庭,让他在一步一步崩溃中看着自己完蛋!
通哥没说话,冷冷地看着他。
竿子继续说:我是一个猪肉摊帮忙的,不会引起他们的注意。林秀梅是一个喜欢贪小便宜的女人,一些特价肉就能引她去我家。随后我又以在林秀梅失踪前见过她为由引走了张珊。当你们把注意力集中在寻找张珊上的时候,我联系了张国修,说见过他女儿。他毫无防备地到了我提出的地点,接着被我打昏,带回了家。我记得当我磨刀准备分解他的时候,他向我求饶了,二十年不曾相认的爸爸向我求饶了。我问他是不是当年杀人案的凶手,他甚至没得有多想,就承认了。我问他,当年那些人肯定也向你求饶过,你放过他们了吗。接着还告诉他,我是如何对付他老婆和女儿的,他听后彻底崩溃了。
通哥问:你为什么在杀人碎尸后将张国修的尸体烹煮?
竿子答:我想用他的尸体做成一锅汤,一锅浓浓的肉汤,我要带给那些受害者喝一口,当年他们含恨而死,如果知道我给他们送来了凶手的肉汤,一定会满意地喝光的,我还带来了一壶,你们要不要尝尝?
尝尝,尝尝这些年的怨恨、痛苦和恐惧。
张国修一家三口被害案圆满告破,凶手竿子自首,完整供述杀人动机和过程。这件案子牵扯出的二十年前的系列入室强奸杀人案也引发了关注,不过凶手已死,张国修的杀人动机和杀人过程已无法得知,更多细节也随之成了永远的谜。
不管怎样,这对那些受害者的在天之灵都是一种慰藉,虽然这种慰藉来得有些晚。
在事后的调查中,当年三起案件的受害者坟墓前,真的多了一个保温壶,不知道是不是竿子放下的,不过那些保温壶里却是空的,里面残存着肉汤的味道。
没人知道那些肉汤去了哪里。
在变态者眼里,他们才是受害者。
当这个新闻被登上报纸的时候,引发了强烈反响,甚至有人在得知了竿子的经历后,还去看守所探望他。
他是一个杀人犯,残害了四条人命,还有分尸烹煮,作案手法令人发指,四名受害者中还包括他的亲生父母。同时,他也是受害者,带着母亲的恨意出生,在降临到这个世界后,经历了惨绝人寰的虐待,最后走上了不归路。
将案卷移送检察机关审查起诉的那天,我和通哥开车路过了一所大学,看着那些十八九岁的男男女女,他们笑着、打闹着,我忽然想,如果竿子能够降生在一个平凡家庭中,现在也应该是大学生了。
造化弄人,人生叵测。
记得曾经听过这样一句名言:健康的人不会折磨他人,往往是那些曾受折磨的人转而成为折磨他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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