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1日,岗巴营哨所官兵在巡逻曲登尼玛冰川的路上。

本栏摄影:南方日报记者 董天健

官兵们执行例行战备巡逻。

西藏日喀则市,海拔3800余米;日喀则市岗巴县,海拔4600余米,这里是距离广州4000多公里外的中国西南边境。

中国陆地边界线长2.2万多公里,西藏约占六分之一。在这片边陲领土,茫茫雪域高原、极寒缺氧……极端环境自古不变。

早在1961年,第一代岗巴营官兵经过长途跋涉,在这里扎下了营地。

2016年,中共中央总书记、国家主席、中央军委主席习近平签署中央军委命令,授予西藏军区日喀则军分区岗巴营“高原戍边模范营”荣誉称号。全营官兵近日给习主席写信,汇报5年来工作情况,表达牢记习主席期望重托、忠诚卫国戍边的坚定信念和决心。近日,习近平给“高原戍边模范营”全体官兵回信,向他们致以诚挚的问候。

一代又一代的年轻官兵,把青春和热血献给了岗巴,坚守着“宁可向前十步死,不可后退半步生”。不管条件如何,他们从未忘记身上肩负的边防意义——“我站在这里,这里就是中国领土!”

南方日报记者 曹嫒嫒 见习记者 杨琼 发自西藏日喀则

通讯员 晏良 宋小理 卢亚鹏

“5592”观察哨

在岗巴营,不少年轻战士脸上都有着与年龄不相符的沧桑。

在海拔这么高的地方驻守,黝黑带着高原红的脸颊是战士的“标配”,严重点的是嘴唇乌紫色,皮肤还有晒伤的痕迹。

岗巴,藏语意为“雪山下的村庄”,这是一座人烟稀少、坐落在喜马拉雅山脉中段的小县城,一年到头高寒缺氧,紫外线强烈。

岗巴营驻地平均海拔4800多米,而以海拔命名的“5592”观察哨,是全军海拔最高的驻兵点。

去年初,为了加大管边控边力度,西藏军区在日喀则军分区某边境海拔5592米的高地设立观察哨,岗巴营昌龙边防连全体官兵前推驻地,坚守这一重要战略位置。

“5592”观察哨设立以来,官兵们就承担起边防一线观察警戒任务。

从岗巴县城前往哨所车程近50分钟,一路视野开阔,路旁连片金黄青稞地掠过,远处连绵的雪山被低垂云雾环绕。

这段路并不好走。一开始是新修不久的柏油路,到颠簸的泥沙路,一路往海拔高的路段开去,指示牌越来越少,人烟愈发稀少,有些路的方向靠的只是过往车轮留下的印记。

而在几年前,那段柏油路尚未修好,年轻的战士们便只能在高原黄土上一路颠簸,前往哨所。

这个位于极限禁区的“千里眼”,环境比颠簸的道路更加恶劣。哨所外时常出现八级以上大风,空气含氧量不足平原一半。

哨所也是简陋的。在通道里行走,两旁是没化完的积雪,经过狭长通道后就是哨所的观察点,几名战士在紧张值班中。因为高原反应严重,我们的采访也只能在空气稍微流通点的室外进行。

下士黄新宇已经很习惯这样的环境。2018年中专毕业后,冲着对边防的向往,他主动写了申请书,朝着一个和多数同龄人相反的方向,到了西藏。

对于边境,那时的他还没有太多概念,以前也只在电视里看过,等到真正到了高原时,这个19岁的年轻人才体会到戍边的不易。

和大多数刚上高原的新兵一样,黄新宇一开始的“进藏”日子很难过,“嘴唇发紫,眼睛无神,胸闷吃不下任何东西”,在新兵连时,只有靠着吸氧才好受些。

这种日子在半个月后渐渐有了好转。同他一样,新兵们也在日复一日的驻守中逐渐习惯高原生活。

连长王旭说,在去年之前,“5592”观察哨还只是一处小小的乱石堆,官兵们连续几个月吃硬干粮,喝冰化水,住地窝子,睡沙石地,一锹一镐建成了如今这个完整的观察哨。

哨所的“观察日志”密密麻麻写着建哨以来的观侦情况,也记录了不少官兵日常执行任务的故事——2020年春节,中士魏兴多和战友担任潜伏任务,在海拔5500多米的山口雪地一趴就是两个小时,他们死死盯住通道,直至冻僵失去知觉,最后还是战友们将他们从雪堆里刨了出来……

艰难巡逻

第一次到高原的人,多少会有过这样的感受——头痛、胸闷、心率飙升、喘不上气……

在平均海拔超过4800米的岗巴营,更是如此。

在岗巴,徒手站立就相当于在平原地区负重50斤,医学上甚至禁止在这样的环境中进行剧烈运动。

岗巴边防营管控防区有将近百余公里边境线和通外山口,需要定期执行战备巡逻任务。

9月21日,中秋节,官兵们要在这天完成一次例行巡逻任务,最高点位海拔6000多米。

在曲登尼玛冰川这段巡逻路,年轻的战士们要经过沙石堆,爬碎石坡,最后过寒冷的冰川。这些在探险者眼中的绝美风景,仅仅是官兵们例行巡逻路线。

巡逻从4600米海拔点位开始,这一趟来回便是5个小时。

每当有媒体记者来访,西藏军区干事晏良总会尽力全程陪同,一同上哨所采访,然后跟着走完巡逻路。

在西藏军区服役了21年,他走过了这里大大小小的地方。他觉得,大多记者职业生涯里很可能就来这一次,不能留有遗憾。

远道而来的记者都会尝试走一段巡逻路,但不少人都因高原反应望而却步,在这样的路上走一步都难,更何况还要爬坡。

不过,巡逻官兵们已经驾轻就熟。他们接连蹚过冰河,手牵手爬上石坡,“现在所经过地方需要快速通过,这里碎石比较多,随时有滚石落下的可能”,每当经过危险路段,带队干部总要大声提醒。

实在累了时,他们会短暂在中途停留,或者只是简单弓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喘一会粗气,就算休息了。

到终点后,官兵们会例行和国旗合影,大声喊出那句熟悉的口号——“边防有我在,请祖国和人民放心!”

巡逻任务结束,顺利返回起点后,大多人都会松一口气,这段巡逻路须十分小心谨慎,一不小心就有滑落冰川的危险,此前,有战士负重登山,突发高原肺水肿几乎休克;有人遭遇险情差点滑下山涧,手臂受伤流血……

经过崎岖险峻路段,作战靴非常容易磨破,脚上一双崭新的作战靴,很可能巡逻一次就坏了。

有战士抬了抬脚乐观地开玩笑说:“看!这双还可以穿几天呢!”

心酸记忆

西域边陲从来不缺与世隔绝的地方。

早在1961年,岗巴营的官兵们经过长途跋涉,走到这里扎下营地,此后一代代官兵驻守于此,奉献青春和热血。

在岗巴营的荣誉室里,记录和保存着更多关于他们的故事,有建营的历史资料,也有这些年来保存的老物件。

上士鲁周扬这几年负责荣誉室的资料收集,每当收集到一段历史资料,都能让他内心触动一次。

2010年他刚入伍时,哨所还没有信号,战友们和家人联系就用插卡电话,等到4年后才用上“棒棒机”。

那时很多路还没通,保障难度大,官兵吃点新鲜蔬菜都难,尤其到冬天,有时只能吃到冻土豆。

当鲁周扬了解到,刚进藏时有岗巴战士曾冻死在冰天雪地里,一时没忍住眼泪。“在你以为自己生活在艰苦环境时,老一辈过得更加艰辛,甚至付出过生命。”

让他感动的时候还有很多,尤其当寻访到“老岗巴”,从老一辈口中得知那些更久远的故事。比如,上等兵任浪入伍后主动要求到最艰苦的查果拉哨所服役,一次执勤途中突发高原心脏病,倒在巡逻路上再也没有醒来……

还有一支巡逻小分队遭遇大雪崩,5名官兵的身躯和冰山融为一体。

如今,荣誉室里还陈列着以前官兵们巡逻的装备,比如绿色的长棉靴。“这种靴子不是直接穿的,而是要在里面套一个毡靴。”鲁周扬说,靴子重约5斤,士兵们穿着去站岗,才能够在严寒天气里勉强达到防寒效果。

根据岗巴县志记载,这个边陲县城是在2001年才开始全天候供电,也是在那时候,县城居民才开始使用电炉和电暖器取暖。

岗巴营进驻以来,先后有33名官兵献出了年轻生命。

漫漫探亲路,岗巴营也曾有4名军嫂长眠在了雪域高原,有家属来队,最短的只待了3小时就被劝下山了。军士长黄颂的未婚妻本来是到连队完婚的,却因突发高原疾病去世,成为岗巴“永远的新娘”。

如今,尽管后勤保障等条件已有很大的改善,但在平均海拔5000米的地方驻守,高寒缺氧、风雪肆虐、紫外线强烈已是家常便饭。

守护国土

在高原驻守,往往最难熬的是日复一日的孤寂。

刚到岗巴时,即便有高原反应,官兵们也会被辽阔的边疆、壮美的雪山所震撼,那是内地很难看到的风景。

不过,这样的新奇感也在日复一日的驻守中日渐平淡消退。在无数的夜晚,有人数过星星,望着近在咫尺的雪山中度过。

休息时,他们会开玩笑提起,自己休假回家,听家人说想去丽江玉龙雪山时,心里不以为意,“在这看够了雪山,而且哪里的雪山有这里好看?”

遥远的边关早已变成他们新的故乡。

在荣誉室,记录着这些年轻官兵守土不失寸土的现场资料。“宁可向前十步死,绝不后退半步生。”岗巴营的战士们时常会提起这样一句话。而包括鲁周扬在内,不少战士都写过“遗书”。

有时一降温,“5592”哨所仿佛坐落在云雾间,哨所外的石头上也结了冰霜,战士们在冰天雪地中日复一日守护这片国土,这里的温度最低达到零下40摄氏度。

午饭时间到,哨所的战士们自己煮了火锅,荤素搭配,“现在的后勤保障好了,饭菜送上来,假如冷了就再热一下,基本想吃的东西也能吃到。”值守的战士说。

苦中作乐,是他们的戍守日常。

不变的,是一代代人把热血和青春付诸高原的牺牲奉献精神。

在其中一封请战书里,一名21岁战士写了这样一段给父母的话:“儿子深知脚下的土地,是我用生命守护的意义,谁不想拥抱妻儿,谁不想家人团聚,那谁又来守卫这面国旗,为了祖国安宁,我早已做好牺牲一切的准备,我的名字无人知晓,我的功勋祖国不会忘记。”

鲁周扬动情地说,对岗巴营战士们来说,这片高天厚土就是家,“我站在这里,这里就是中国的领土,我这身军装代表的就是中国军人,我们现在有强大的后勤保障,有新鲜血液的补充,我们为什么不热爱这样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