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节选自知乎盐选《我要去都市:小镇青年奔腾往事》,作者:真实故事台,有删减,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图片源自网络侵删】

我认为像止子这样本分又沉默的女人,不该过着这样的一生。

她名字的后两个字确实叫止子,她没有做错什么,却总是遭到邻居们的抱怨。止子是家暴的受害者,夜深人静的时候,总是能听到吵架的声音,更有几次是止子跑出楼道,又被老公抓了回去,有邻里告知了居委会,几次登门协商都是无果,便无人再管。家务事,没人理得清,搞不好还会惹上麻烦,周围人一致认为,止子家可怕的行为会对小区里其他孩子造成影响。久而久之,没人再担心她,而是觉得错误源于她。

1

结识止子那天,我印象很深。因为我提早就和宠物医院预约了当天带肥肥去体检,无奈体检前却下起了大雨,沿海城市的雨总觉得很是凶猛,肥肥是一条萨摩耶幼犬,我养的第一条宠物,所以呵护有加,我仗着自己有车,咬咬牙还是拽着肥肥去了体检医院。我开着车从车库缓缓开出来,压过一片积水,在后座的肥肥突然朝着车右后侧叫起来,借着转弯,我的视线也随之移动过去,是止子。她撑着一把雨伞在漫水的路上踮脚走着,伞在风的吹打下可见清晰的伞骨,脆弱的伞就像止子的身体,在风中艰难的存在着。

我缓缓停车,等她走到能听见我喊话的位置,摇下副驾驶的车窗,雨登时顺着风卷进车里,我喊着问她要去哪。她费劲地抬起雨伞,眯起眼睛看过来,认出了我,因为肥肥懂事听话又可爱,在小区的公园里无人不知,我自然也沾了光。她小心翼翼地说去平成里,如果不顺路就不麻烦我。我示意她上车。

她把伞放在脚下,十分抱歉地对我说把车弄湿了。

“这么大的雨要去平成里是有什么急事吗?”

“去派出所办点要紧的手续,过了今天就是周末,不想耽搁太久。”

我把 FM 打开,止子看起来似乎有一些焦虑,听些广播来转移她的注意力。这是一个书评节目,正在讲评着《名利场》。

她突然抬头问道“你看过这本书吗?”

“唔,大概是大学的时候看过吧。”

“我还记得,可怜的塞特利小姐。”

我从未想过止子会与文学有所联系。她,就像是被生活压倒的人,穿着老旧廉价的衣服,去菜市场买最便宜的蔬菜,不乘坐任何交通工具,过着最简朴清贫的生活。

闲谈中,我了解到,止子家境良好。一个生于中层社会的女人在底层生活一定会很艰难吧。

车挡住了外面的风雨,随着车潮走走停停,雨中所有东西的颜色更具有饱和度,这样的氛围似乎让止子觉得很放松。车在平成里派出所门口停下。

“真是不好意思,请问该怎么称呼你呢,一直知道你是肥肥的主人。”

“叫我小马就好了。”

她听后点了点头,笑了一下。

“我把我的联系方式给你吧,让邻里之间有个照应。”我随手打开了自己的微信二维码,她笑着说自己现在还没有智能手机,又无法拒绝我的好意,只好向我要了电话号码,再三道谢后离开了。

望着她的背影,我似乎对这个沉默的女人有了新的认识。

2

这次偶遇以后,我们大概有一个星期没再见过。

而后,便是我第一次去她的家里。

那天十分不易的准时下班,我带着肥肥和往常一样去广场玩飞盘。肥肥的出现,总是能抓住人们的眼球。而我注意到了止子。她拎着蔬菜、肉和一个红色不透明的塑料袋,看样子是刚从菜市场回来。止子仿佛也看到了我,向我走了过来,我自然地跟她打了一个招呼。

“诶,小马,今天下了早班呢。”她腼腆地笑着。

“是啊,真难得,一周也就两天能这样子。”

“来我家吃晚饭吧。”她很直接地说。

我知道现在的时间大概是五点钟,不是吃过晚饭的时间。带着飞盘来陪肥肥玩,也说明我没有要紧的事,我只好答应,牵着肥肥和止子并肩走着。

她的家和我并不是一栋楼,准确来说是户型也不一样。我住在高层,而止子家则是五层的住宅楼。

她掏出钥匙,打开防盗门,我跟着进去。因为担心肥肥在别人家到处跑,于是便把肥肥拴在了防盗门里侧的门把手上。

进门后,止子家里一尘不染,家具很少,甚至连电视也没有,我所在的玄关,只有一个木色的鞋柜,上面摆着一盆绿萝。向客厅看去,一张沙发,上面铺着淡蓝色的沙发罩。右边是饭厅,有一张餐桌和四把椅子。桌上一只精美的咖啡杯很是显眼。我饶有兴趣的拿起来观看,杯上交错的纹路与红黄两种彩点的缀饰很是好看。

止子在底层社会摸爬滚打,但内心似乎始终保留着一处圣洁。

她递来一杯水后便去厨房忙活,我跟了过去,撸起袖子,问是否需要我的帮忙。“你是客人,哪能让你动手。”

“真是不好意思,家里没有电视和 WiFi,不过靠门口那个房间的桌子上有几本书,可以过去看看。”

看书倒是对我的胃口,更何况我一个单身男青年和她孤男寡女的在厨房一起做饭也确实不合适。

桌子上依旧极简,一盏台灯,四本书。均是散文类的书籍。我拿起摞在最上面的一本《张爱玲散文集》,便随意的翻阅起来。

“饭好啦。”饭厅传来止子清脆的声音。

我赶忙放下手里的书,一偏头,看见里侧窗台上有一张相片,裱放在一个米老鼠相框里,是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子,手里拿着一把呲水枪,很像止子。之前听邻里说她有一个儿子,曾经也是引起一片轰动的人。

她儿子曾经在某个地方与一条狼狗打架,逃跑的时候摔倒了,磕到了脸,膝盖和手也破了,转天去上学的时候鼻青脸肿,把班主任吓坏了,班主任连忙给家长打电话确认情况,班里的同学都十分好奇他的“光荣事迹”,于是一个班传到一个学校,孩子们再传给家长,大家都是按区域上的中学,自然是小区里人尽皆知。

“窗台照片里的男孩是你儿子吧。”

“啊,是的。”止子边端饭边回答着。

“长得真是太像你了。”我只是听过止子有儿子,却从未谋过面。“他现在在哪里上学呢,一直没见过他。”

“他不念书了,在广州的工厂上班。”止子的语气很平静。

“哦?怎么就不念书了呢?”话一出口我有点后悔,觉得不该问,思考一下,却又没什么。

“他啊,不是读书的料,一开始我也是执意要求他上学,最后证实了他在学校也是耽误别人学习。”

我们都坐下来,开始吃饭。清蒸鲈鱼,梅干菜扣肉,红烧肉和炒青菜,边上摆着什锦汤。

“他因为总是打架闹事,和老师发生冲突,搞得没有学校愿意要他。”

我想起一个朋友是中学的班主任,随口说,“我倒是有朋友在中学工作,可以请他帮忙,看能不能让你儿子回来读书。”

我注意到她拿着筷子的手颤抖了一下,便她望向我,那个空洞的眼神,我至今无法忘怀。

她没有接受我的帮助。

“其实是他不想在这里呆了,我留不住,说来是丢人的,你可能听过他和狗打架那件事吧。”

我点点头,但凡和邻里有交流的人没有不知道的。

“其实不是和狼狗打架,是被他爸打的。”

隐约间,我能感受到止子语气中带着一丝愤怒。

“孩子有一天玩他爸手机,也不是什么好手机,早就听儿子说过玩不了游戏,儿子就打开了他爸的微信,可是不巧,他爸看到儿子正盯着他小姨的照片。”

“恍然间,也不知道是抽了什么疯,拽着孩子摁到墙上挥起拳头就打,又摔到地上,不停地踢。我拦不住,只能尽量护住儿子。孩子到学校难以启齿,就编了这个故事。”

我背后一阵寒意,对于他老公的暴力早有耳闻,却没想到对自己亲生儿子不分青红皂白就下如此狠手。

止子的愤怒全无,却是满脸的悲伤。

“儿子再也不想看见他爸爸,就离开了家,大概也是嫌弃我这个无能的母亲吧。”

“吃饭吧,你看我跟你说这些事情干嘛。”她挥挥手示意我赶紧吃饭。

其实我很了解,因为在她长期孤立无援的时候遇到了愿意提供帮助的人,这时候内心的信任就会像洪水一样决堤,迅速建立在施舍帮助的人身上。

自那以后,我和止子的关系近了很多,虽然没什么联系,但是在小区里碰面总是会闲谈几句,再不是陌生人的样子。

后来我忙于工作,也不曾想起过止子。

3

再一次让我记起她,是她丈夫出了命案,这件事发生在某天下午,隔壁市区的一家餐厅里。

那天,忙过午间高峰期的服务员们坐在餐桌上打牌,止子丈夫也在其中。

忽如其来一股不和谐的气氛打破了打牌的人们。

“有种你捅死我!”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低吼着,额头青筋暴露。

“我捅你,你别躲。”一向暴戾的止子丈夫说着。

“你捅啊,你看我躲不躲。”小伙子不以为然。

事情就这样发生了,年轻人大概没想到止子丈夫真的会出手,而止子丈夫也没想到年轻人真的不会躲。

刀子就像开玩笑一样,直直插进年轻人的脖颈。

年轻人一瞬间没反应过来,还试图伸手去打架,由于供血量骤然减少,脑组织发生缺氧,一刹那,年轻人意识到自己被捅到了要害,表情瞬间凝固,眼前发黑,意识模糊,垂下头,双手死死捂住伤口。

周围的打工仔们都傻眼了,有赶紧帮着年轻人捂住伤口的,也有去推搡子丈夫的。在救护车到来的时候,那个年轻人已奄奄一息,最终被判定脑死亡。

一夜间,所有参与这场纸牌游戏的人都不翼而飞,包括止子丈夫。

可是身背命案的小老百姓在这个法网恢恢的年代又怎能逃脱。在外地的一家网吧里被轻易抓获,警方第一个通知的就是止子。

而后的事情可想而知,公诉、审判、服刑。

这件事的发生我并不知道,是止子后来亲口告诉我的。

止子只跟我提了一句,她儿子因为父亲入狱,也回来了一次,但具体发生了什么,她没跟我说过。

止子把事情说完,也封好了最后一个纸箱。

她要搬走了,原因是付不起这里的租金。

“短期内他们爷俩也不会回来了,我一个人守着这房子,太浪费了,正好也可以减轻自己的经济负担。”止子边说边用纸巾擦去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这个中年女人,行李真是少得可怜。

新家离这里不算远,是九几年的老式小区,不过她能换一个新环境去住我还是替她感到欣慰。

把止子安顿好后,我筋疲力尽,坐下来休息的时候,才发现止子这段时间苍老了不少,两鬓更加斑白,脸色也暗黄很多,大抵是每天都休息不好的缘故。

她就像陷入一个小泥潭的水牛,无法完全溺入也不能脱离,苦苦的困在泥淖中,绝望地望着周围的世界,而我,什么也做不了。

4

止子与丈夫是青梅竹马,但两人家境悬殊,这段感情一直不被止子父母认可,止子自幼有自己的想法,觉得父母过于势利,与丈夫私奔来到这座城市。拮据的生活让止子丈夫性格变得暴戾,直到那天他扇了止子一巴掌。

止子吓坏了,曾经这个对她山盟海誓的男人,竟然变成了魔鬼。

家暴有第一次,就会有无数次。止子曾想过离婚带着儿子回家,却无颜面对父母,更不想父母因为她这段不堪的经历而在亲戚面前难以启齿。男人越发暴戾堕落,工资用来打牌喝酒,再不过问家里的任何事。止子一个人摆过地摊,当过保洁,节省开销,撑起家庭。

我们偶尔在对方的生活中穿插着,有一天却戛然而止了。

那天我正出差,飞机刚落地时,收到一条短信,发件人是止子。

“我当奶奶了。”

儿子并没有结婚,曾经的女友以怀孕为由卷了一笔钱后失踪了,却“送”了他一个孩子。在外打工的年轻人无能为力去照顾婴儿,只好向母亲求助。

我仿佛看到止子的生活重新燃起了希望,刚出世的小孙女,将是止子未来唯一的光芒,也是唯一能将那头陷入泥潭的水牛拯救出来的人。

后天返回城市的时候,我在止子家吃了饭,止子对我坦露,这些日子来,她把我视作这座城市唯一的亲人,如今要离开却不知归期,心里很是难受。我只得劝慰止子,答应她下次出差去广州给孩子包一个大红包。

那天我把止子送到火车站,目送她离开。她瘦小的背影,依旧坚毅,但那瘦削的肩膀,似乎表述着不舍,或许是对我,或许是对这座曾经见证过他们爱情,他们争吵,他们苦难的城市,也或许是对自己的人生。

而后,有两个节假日,我都曾接听过止子的电话。

直到第三个电话的到来。

“您好,您是马先生吗?”

电话接通后居然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我很快听出这是一个青年男性的音色。

“您是我母亲在上海的朋友吧?”

“是的。”

“嗯,很遗憾的告诉您,我母亲于这个月二十一号去世了。”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被突如其来的噩耗吓了一惊神,我从未想过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比起止子的死亡,我更心疼电话那头的青年,襁褓中的孩子还需照顾,没有妻子的支持,唯一的母亲也去世了,而父亲,却还在监狱里服刑。

“怎么会这样呢?”我着急地问道。

“突发脑出血,她有高血压的病史,只是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虽然我和止子相处的日子不多,印象中她曾表现出头晕的症状,说自己血压高了,我也时常叮嘱她按时吃降压药,及时到医院检查,预防并发症。可是,每天忙碌于生计的止子怎么会有时间和金钱去做这些繁琐又昂贵的事情,我心里泛起一阵难过。

“葬礼的话什么时候举办呢?”作为止子为数不多的朋友,我还是要参加的。

“老家那边人会过来的,具体还要和家里人商量。”他回答得含含糊糊,说了几句就把电话挂掉了。

自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收到来自这个号码的任何消息,止子,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在沉默中消逝。

每当看到瘦弱的中年女人,我总是会想起止子,那个略有家庭背景的女人和遗憾却又凄惨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