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案子,都有凶手和受害人。
其实,也不一定。
我就办过一个案子,如果说有凶手,就没有被害人。
如果说有被害人,那么就没有凶手。
事情是从一起车祸开始的。
一个好心让人蹭车的女司机,撞死了人。
诡异的是,蹭车的人不久也死了。
坦率说,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我也很吃惊。
因为交通事故不归我管,不涉及刑事案件,部门处理方式完全不同。
交警这工作不好干。不说别的,光是平日里见到血肉模糊的现场,就让人退避三舍。
普通人总以为刑警才是见过尸体最多的。其实不准确,严格来说,交警见过的惨烈现场更胜一筹。
我这种身经百战的人,被喊到交通事故现场都有点心惊肉跳。
毕竟,刑事案件现场基本上都有个思想准备。
大体已经对现场的情况进行了预估,腐败尸体、碎尸、断肢等心里都有数。
等到心理建设得差不多了再踏入现场,即便是惨不忍睹,也是有备而去。
但交通事故现场不同,如果有人告诉你“现场出了交通事故”,我这心脏马上就揪起来了。
因为“交通事故”,有可能只是轻微碰撞造成的擦碰伤痕,胳膊上几条血迹,头破血流、骂骂咧咧。
也有可能,脑袋都已经变成了烙饼,眼球弹出老远,四肢分辨不出来,碎肉飞溅得四处都是,地上的脏器得用铲子从地上掀起来,用塑料布兜着才能处理。
不巧,这次就是。
具体不说了。
总之女司机新手一个,紧张加上技艺不够纯熟,把人撞倒之后碾了过去,半边身子还在车头就手忙脚乱地想往回倒,结果又踩成了油门,顶着人撞向了旁边的墙壁。
现场看上去地狱一般,四处都是喷溅血迹。
处理现场的同事把死者从墙里撬下来,光看照片就让人胆战心惊。
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为什么喊我来?
交警队的同事拍拍我说,我们查过了,这司机没问题,就是个刚买车的女生,路上从公司回家,技术不行撞到了死者。
“这不就结了?”我茫然道,“干吗找我来。”
“别急。”他摆摆手,“车上还有一个女的,是司机的同事,当天是搭车回家的。”
“这人也死了。”同事看看我说,“受害者你看见了,惨不忍睹,当时就没气了,女司机倒是没事。”
我糊涂了,忙问,“你刚才不是说这车撞到墙之后,损失不算严重,车里的人都没事吗?”
“是,当时是没事。”同事盯着我说,“这就是我们找你来的原因,出事故之后,两人都被带到医院做了检查,没大碍,脏器也没有问题。”
“问题是,当天坐车的女人,回家之后不久,意外死了。”同事语气低沉,“你不觉得蹊跷吗?”
我一下愣住了。
我愣住不是因为觉得事情怪异,而是因为死人了,我竟然一无所知。
后来才明白,这事开始没有被列为刑事案子,以为只是单纯的意外。
后来发现情况不对的时候,就马上通知我了。
“哪里不对?”我问。
“被撞死的男人,和后来死掉的那个蹭车的女人,是夫妻关系。”同事说,“这么说也不确切,是前夫妻关系,两人离婚了,大概半年前的事情。”
“前夫被撞死,前妻还在车上坐着,而且现场竟然没声张?俗话说,事出反常必有妖。”他笑道,“所以把你请来降妖除魔了。”
他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有些不对,立刻联系了大徐。
大徐也一头雾水,连忙联系了相关区域的民警。
对方倒是很痛快,说是有这么一个情况,最近辖区内有个居户家中死亡,刚刚把尸体运走。
“具体呢?”我听大徐说完,下意识地问,“怎么死的?”
“不知道。”大徐很干脆。
想了想我接着问,“尸体都运走了,你都不知道?”
“局里又不是只有我一个法医,我什么都得知道吗?”大徐一脸不爽,电话里哼哧着说,“说起来都死人了,你不是也不知道?”
这话说得有理,我一时也无话可说。
大徐想了想,告诉我去问问办案法医,看看对方是怎么死的,回头给我个信。
大徐很快问出了结果,却十分让人意外。
第二个死者,也就是蹭车的女人,是被毒死的。
事情一下子变得怪异起来。
乘车的女人叫高岚,30 岁,在一家企业担任人事主管。和丈夫虽然离婚了,但两人没有实质分居。
换句话说,就是还在一起住,因为两人没有孩子,也就是说,家里只有高岚前夫妻两人。
丈夫吴启胜,36 岁,在一家合作企业做技术人员。
两人离婚的事情双方单位同事都不知道,甚至邻居听说后都大说意外。
据他们说,两人平时出双入对,有说有笑,看上去十分恩爱。怎么也想不到,竟然已经在半年前办理了离婚手续。
大徐介绍,这种毒药在高岚体内发现的时候,已经积累到一定程度了。
因为是渐进性中毒,并不是当时就会有激烈的症状,所以高岚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病发,这也是当时被认定为意外身亡的原因。
经过对高岚的身体状况进行检查,她并没有什么器质性病变,尤其是与这种药物对应的治疗病症。
唯一的解释是,有人一直在给高岚下毒。
于是,死去的吴启胜引起了我们的注意。
所谓死无对证,指的就是这种情况。
嫌疑人同时也是车祸受害人,两人都死于非命,这让案件一下子陷入停滞。
两人在这个城市都没有近亲,老人们从遥远的故乡悲痛欲绝地赶来,泪痕未干就陷入到重重后事的处理中,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场景让人不胜唏嘘。
所有的一切都充满了疑问。
两个奇怪的夫妻,像是被迷雾遮挡住的沼泽,黑暗阴沉又危机四伏。
毫无疑问,这种貌合神离的同居生活背后,一定隐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我决定从这点入手。
据邻居描述,吴启胜夫妇二人都有体面的工作,平时为人也很不错。
可能是从事技术工作的原因,丈夫吴启胜身材瘦高,平时话不多、很沉稳,少言寡语。
高岚正好相反,平时嗓门很高,热情周到,人也长得美艳艳丽。
这种互补的性格让他们鼓瑟齐鸣,日子过得也算是滋润。
高岚喜欢饭后出去散步,经常自己牵着家里的狗在楼下小区里溜达,左邻右舍都声称,看到过这个喜欢在院子里四处游荡的女人。
既然他们离婚了,应该是感情出了问题。
这点上我和徒弟韩东升不谋而合,但查询过夫妻二人的电话记录和日常用品之后,竟然毫无破绽。
事实证明,他们的社交圈子并不大,尤其是吴启胜,仅有的几个联络对象全部都是公司的同事和生意伙伴。
而高岚的快递电话不少,显然经常网购。
别想多了,她快递的东西并无异常,都是些生活用品和小玩意。
我甚至想到了他们夫妻之间是否有什么难言之隐。
这种事情自然不好调查,而且也无从查问。
不过,走访过程中,楼下一个女人的抱怨无意中消解了我的疑问。
女人开始一脸惊恐地否认了解楼上这户人家的情况。
这可以理解,毕竟仅有的两个居户先后离世,而且都是死于非命,换谁也会心有余悸。
小区里已经开始有些风言风语,房子的隔壁一户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回家居住了,显然是对此讳莫如深。
问到是不是夫妻两人的情况,楼下的女人突然闷哼一声,脸色阴沉。
“两人体力真好,夜里很不老实。”女人的一番说辞让我有些吃惊。
不过看对方一脸不屑的样子,看上去不像在说假话。
“三十多岁的两口子,精力还很旺盛,这种情况也正常吧。”我沉吟,笑着说。
“我们楼板比较薄,经不住这么折腾,本来睡得挺好,隔几天脑袋顶上就有响声传来,谁受得了。”
女人叹气说,“按说人都走了,我不该这么说的,但确实是太不清净了,还好时间不长,不然我肯定要上去找她的。”
这话引起了我的注意。
从女人的口中得知,楼上是在大概一个月前开始有这种响动的,因为上下楼结构相同,所以可以判断,声音都是从卧室里发出来的,而且很有规律。
晚上总是隔三岔五发出很有规律的声音,过一会就停止了。
楼上又是两个没有孩子的夫妻,这种情况成年人都心知肚明。
旁边的韩东升当然不例外,他把身子侧过去,好像有些不太自然。
果然,离开这户居民的时候,韩东升一路都有些沉默寡言,平时的滔滔不绝不见了踪影。
“你怎么看?”我出了楼门,点起一支烟问。
“人家夫妻生活,我有什么好看的?”他皱皱眉头,“除了这个时间问题,其他还真是没什么意外。”
“说对了。”我点头,“这个时间有点奇怪。如果仅仅是夫妻生活,其实也有些说不通。”
“为啥?”这下韩东升吃惊了,轻声问道。
“有两点。”
“第一,两人当时已经办理了离婚,这事外人不清楚,但现在我们知道了。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都不像是还有这么频繁亲密关系的样子。”
“第二点就是一般常识了,不准确,只能做参考。”我迟疑说,“三十多岁的夫妻,性生活频率不会这么高。”
“尤其是我们调查过两人的职业,男方工作繁忙,常常加班到很晚,最近一段时间尤甚。”
“所以你说得对,一个月周期内,几次晚上楼上响起了规律的碰撞声音,有些反常。”我停顿一下,“而且之前似乎都没有这个现象,基本上说明我们的猜测是没错的。”
这说明,这段时间楼上的卧室里,发生了什么其他的行为,造成了这种声音。
“你的意思是,两人可能是在楼上砸什么东西?”韩东升明白了,问。
“得查一下两个人这段时间的行踪,才能有个大概分析。”我说。
现在一切都是猜测,我们只知道当时楼上发出了声音,至于是撞击声还是砍砸声,得到现场看看才知道。
一对已经离婚的夫妇,对外却秘而不宣,还亲密地住在一起。
深夜的卧室里,发出有规律的撞击声,却仅仅持续了一个月的时间。
之后两人先后死于非命,房间陷入一片死寂。
看来,得重新去这栋空无一人的房子里看看。
房间蒙尘日久,看上去一切都是灰色的。
即便是白天,也有种冰冷的感觉。
卧室的窗子很大,阳光直射过来,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我和韩东升把床周围的地板勘察了一遍,没有特别的发现,都很正常。
暗红色的木质地板反射着冷冷的光,上面一层厚厚的灰格外显眼。稍有气流,就掀起一片浮尘。
因为地板是木制的,所以能够清晰地看到在床角位置有一块弧形的擦白痕迹。
从位置和新旧程度来看,应该是之前有人挪动床造成的。
虽然已经变得暗黑,和地板几乎混为一色,但细细看过去,并不难发现。
这引起了我们的兴趣。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床抬到一边去之后,我们在床下灰垢丛生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用过的安全套。
从体液来看,时间不会很长。
韩东升一脸嫌弃地把它收进证物袋,在积灰中再也没有发现其他异常的情况。
也算是情理之中。
本来以为夜晚响起的声音绝不会是床上运动的结果,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这印证了邻居的说法,同时也让我们感到十分失望。
韩东升忍不住调侃,看来这个吴启胜,精力充沛得很。
韩东升说得没错,不得不说,作为一个工作繁重的中年人,这人体力不错。
当然,意外也不是没有。
真正的惊喜是大徐带给我们的。将现场的物证给他后不久,结果就出来了。
提取其中的 DNA 显示,发生性关系的男方就是死者吴启胜。
不过,安全套上的女方 DNA 不是高岚。
韩东升动作很快,马上前往高岚的公司调查了她大概一月前的行踪。
结果显示,那段时间她参加一个外地的招聘会,并不在本地。
按照大徐对 DNA 痕迹推测的时间,正好是那段时间,吴启胜和一个女人发生了关系。
“等等,我捋一下。”韩东升挑眉说,“就是说,在妻子高岚出差的时间里,吴启胜和另外一个女人,在他们夫妻的卧室床上发生了关系?”
“看来是。”我点头,“严格来讲,这还不算是出轨。毕竟他们已经离婚了。”
但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一件十分让人反胃的事情。我总觉得,如果高岚知道了这件事情,不会无动于衷。
“我们看到床有挪动的痕迹,这说明有人在不久前试图移开床,估计是为了找什么东西。”我提醒他。
“那床很沉,我们两个人也费了好大力气。而且床下除了那个安全套,没有别的可疑物品。这说明,当时那个挪动床的人,很可能就是为了找这东西。我们发现安全套在床最里面的角落里,显然这人没有找到,放弃了。”
“还有个可能,就是床被挪开之后,有人已经找到了自己的目标,对这个安全套视若无睹。”韩东升说,“我们没有从床下发现明显的脚印或者其他痕迹,也可能是时间长了,灰尘将痕迹覆盖了。”
不管哪种情况,这个吴启胜,都不像别人说的那样简单。
不过这种恶心的戏码发生在离婚之后而不是之前,似乎印证离婚并不是出轨所致。
如果之前就已经出轨了,两人不会还住在一起,甚至出门还掩饰得天衣无缝。
我更加倾向于,吴启胜虽然离婚了,但背地还是在偷偷摸摸地和别人交往,并没有让高岚知道。
“但另一方面,他又趁高岚出差公然带女友回家?”韩东升一脸不解,“这是为什么?”
这对亡命夫妻,越来越奇怪了。
我想起了吴启胜那场悲惨的车祸,不知车上坐着的高岚看到肚破肠烂的吴启胜,是什么心情?
搭载高岚的那个好心同事叫刘若烟,25 岁,人个子不高,微胖,笑起来眉眼弯弯的。
当然,坐在我们面前的时候,她脸上没有一点笑容,挂满了惶恐。
现场痕迹显示,刘若烟第一次撞到吴启胜的时候,确实踩下了刹车,但很快,她就重新踩到了油门上。
根据她本人供述,因为是个新手,从来没有处理过这种情况,惊慌失措下踩错了踏板。
之后的事情她都不记得了,大脑一片空白。
交警认可这种说法,熟练地解释说,这种情况并不罕见,情急之下操控出现问题很常见。
“所以刘若烟主观上是没有恶意的?”我问道。
他摇头,“我个人认为没有。不过涉及到刑事案子,你说了算。”
我说了当然不算,但证据可以做主。
因为过失致人死亡,提取被羁押的刘若烟的 DNA 样本并不困难,我们很快拿去进行了比对。
没错,从发现床下那个陌生女人体液的时候,我就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老唐,牛啊!”大徐爽朗的笑声差点震聋了我的耳朵,“这都能让你猜到!”
果然不出所料,DNA 比对显示,那个与吴启胜有关系的女人,就是刘若烟。
事情开始变得有意思起来了。
“这到底是一种什么关系?”韩东升大惑不解,“如果吴启胜出轨在前,为什么和高岚离婚后还要住在一起?如果吴启胜和刘若烟在交往后,又为什么一定要去卧室鬼混,为了刺激?”
这事当然得问那个唯一活着的当事人,让我们没有想到的是,她非常痛快。
“我和吴启胜交往的时候,他们已经离婚了。”刘若烟急切地说,“我不是小三。”
“你倒是很直接。”我不禁说道,“不瞒你说,我们在吴启胜和高岚的卧室里,提取到了你的 DNA,证据显示,你们在那张床上发生了关系。”
“我和吴启胜是这种关系,我当然不会故意撞死他。高岚死了,我也没什么好怕的了。”刘若烟淡淡地说,“至于你说的事情,那段时间高岚出差了,我确实去过他们家。”
“你刚才说没什么好怕的了。”我问,“刚才你不是说,和吴启胜是在他离婚后才开始交往的吗?严格来讲,当时吴启胜已经单身了,你这不算是破坏别人家庭,怕什么?”
“我也觉得应该正大光明地交往,但吴启胜不让我声张,搞得我偷偷摸摸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刘若烟说。
“按说他们婚都离了,吴启胜和高岚应该分开了,竟然还住在一起。我也很纳闷,问吴启胜他总是搪塞过去,说是时候没到,但坚持说他已经离婚了。不过这事,我相信他。”
我想起了什么,问,“你知道吴启胜夫妇离婚的具体日期吗?”
“快一年了吧。”刘若烟说,“我不记得准确时间了,但吴启胜告诉我的时候,应该快一年了。他当时还把预约办理离婚的单子拿出来给我看过。”
我马上明白了,旁边的韩东升一脸鄙视。
前面我们调查已经证实,吴启胜夫妻是半年前才离婚的。
很明显,吴启胜和刘若烟交往的时候,他和高岚还没有离婚。
这个时间点上回溯过去,刘若烟算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三。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她对此事到底是心知肚明,还是真的一无所知。
这一点上,刘若烟表现得很完美。
经过对她周边人群详细的询问和走访,基本可以断定,她并不知道吴启胜家中的情况。
而且单位好几个好事之徒都挤眉弄眼地表示,刚参加工作不久的刘若烟是个毫无城府、天真单纯的女孩。
另一方面,对于吴启胜的评价也很一致。
平时十分低调,不爱说话,领导安排的事情能够尽职尽责地完成,但也不会多干,跟同事保持一定距离,喜欢安静。
唯一的一次冲动是有一次聚餐,有人强行敬酒惹怒了他,但吴启胜也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只不过阴沉着脸放下杯子走了也已。
这是他仅有的一次释放怒火。其他时候,他像是这个公司里一个透明人一样,隐藏在芸芸众生中,毫无特色。
我当然没有透露两人非同一般的关系。
但不止一个人饶有兴致地询问,刘若烟在公司里是不是有关系亲密的人。
这让我们感到很吃惊,具体询问起来,对方又说不出个啥,看样子知道的也就这些了。
本想从我们这里获得些八卦的蛛丝马迹,没想到碰了一鼻子灰,马上就顾左右而言他。
看来刘若烟这女孩果然城府不深,内外都隐藏不住恋情,边边角角的传言估计已经透露了大部分情况,不然不会有人专门打听这事。
但从大家都不知道对方身份这点来看,刘若烟为吴启胜的保密工作做得还算到位。
两人已经相处了不短的时间,公司里的人竟然不知道对方就是吴启胜,这让我们对他哄骗女人的手段刮目相看。
看来这个吴启胜,远不像别人评价的那样泯然众人,相反,可能有着更深的心机。
“有没有可能,高岚发现了吴启胜出轨的事实,逼迫对方离婚?”韩东升猜测。
“如果是这样,两人相当于鱼死网破了,不会继续住在一起。”
“如果你是吴启胜,事情已经到了这步田地,打官司也好、协议离婚也罢,无非一拍两散,为什么还要貌合神离的住在一起?”我质疑,“尤其是高岚,已经知道丈夫出轨,摊牌之后还要朝夕相处,她不觉得恶心吗?”
韩东升半天没有说话,显然被我问到了要害。
过了几分钟,他轻声说,“如果我的猜测是对的,两人继续住在一起必然是某一方妥协之后的做法。吴启胜是不存在妥协一说,那就只有高岚妥协了。”
“问题来了,在什么情况下,高岚会妥协,忍受着你说的那种令人恶心的感觉,继续和这个出轨男住在一起?”韩东升若有所思,像是对我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我听了有些吃惊。
的确,顺着韩东升的思路想下去,确实存在解释这种奇怪现象的可能。
“一种可能,就是两人有着利益共同体。”韩东升自顾自地说,“两人没有孩子,所以只能是钱了。我们查看过最近两人的财务情况和收入明细,没有大笔款项进出的记录,这条基本可以排除。”
“还有一种,就是吴启胜有高岚的把柄,处于某种目的,要挟高岚继续和自己营造出没有离婚的假象。”我接着说,“但这种情况下,他没有必要告诉刘若烟自己已经离婚了,直接欺骗他说还没有离婚成功不是更好,反正刘若烟无脑相信他,为什么要给自己设置这样一个枷锁?”
不对,有一种情况下,会存在这种看似矛盾的结果。
就是吴启胜离婚是真实打算,所以告诉了刘若烟,但后来发生一些意料之外的事情,让他必须隐瞒自己已经离婚的情况,继续貌合神离地和高岚过下去。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我猜想不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让吴启胜仓促之间做出了这个决断?
更奇怪的是,已经离婚的高岚,竟然同意了。
其实,我对那次车祸的情况更感兴趣。
在对刘若烟进行询问的时候,我们进行了详细了解。尤其是高岚为什么要搭乘刘若烟的车这点,显然很不正常。
“我觉得还蛮正常的。”刘若烟倒是不以为然,“我刚来单位的时候,高岚就对我不错,嘘寒问暖的。她人很热情,又开朗,隔三岔五地还跟我说一些公司里的八卦,我们两个关系很融洽。再说,她搭乘我的车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有一段时间了。”
“而且,我知道他们离婚了,她却不知道我就是吴启胜的女朋友。”刘若烟犹豫一下,说。
“你和吴启胜的认识,就是通过高岚吧。”我听了问,“毕竟,我想不到其他你能够认识他的途径。”
“是的,之前我就去过高岚家,还是高岚邀请的,当时她说老公晚上回家晚,自己在家很无聊,让我去家里坐坐。那个时候我刚到公司,人生地不熟,高岚算是对我最好的人了。再说她家里也没有男人,我就去了。当时在家里还喝了点酒,聊得很尽兴。”
“当时吴启胜不在?”我问。
“吃饭的时候他不在,但我们结束的时候他回来了。”刘若烟说,“后来就是他送我出去的。打车的时候他和我留了联系方式,说是到住处后告诉他一下,我们就是这么认识的。”
她脸上露出一丝柔情,“我那时觉得,他还挺周全的,毕竟高岚都没有说过这话。”
我点头,想起了什么,接着问,“你说你们当时在家里喝了点酒,是高岚做的菜吗?”
刘若烟脸上生动了些,说,“不是,她哪里会做饭。她自己说在家里平时什么都不干的,就只管遛狗,平时都是她老公回家做点东西吃。当时我们是叫的外卖,满满一桌子菜。”
韩东升看我一眼,想必和我想到了一处。
我们都很清楚,高岚是被毒死的。
但刘若烟并不知道此事,她的认知里,高岚是急性病发身亡,所以现在说的应该是实话。
吴启胜会做饭,而高岚平时两指不沾阳春水,在家里过得相当清闲。
这几乎印证了我们的猜测,一直在给高岚下毒的,极有可能就是吴启胜。
事情不复杂,只要将药物定量混入饭菜中,就可以让毒素慢慢在高岚体内积累。
毕竟在厨房烟雾缭绕中翻炒的,是心思缜密的吴启胜。
只负责遛狗和休闲的高岚,估计连靠近厨房都不乐意。
之前的问题似乎有了一个现成的答案:吴启胜为什么在离婚后还要继续留住高岚在身边?
也许,是为了顺利地置她于死地。
一旦分居,就无法继续给高岚下毒。
而心思周全的吴启胜不会就这样半途而废,从他一贯有始有终的做事方式来看,如果确实打算毒死前妻,他绝不会在这时候前功尽弃。
留住她,才能让这个女人一点点走向自己最终的结局。
事实上,他也做到了。
根据我们对现场餐具和厨具的提取,显示一段时间内均有药物残余。这说明,使用这些东西的人一直在持续地接触药物,即便是清洗干净了,但微量物证的提取并不复杂。
技术男吴启胜当然不会放过每一个消灭罪证的机会,但他高估了自己对现代科学技术手段的预判,低估了现代痕迹物证检验的水准。
但这都没有挽救高岚的生命。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们输给了那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
我突然觉得身上传来丝丝凉意。
即便是已经被撞击得四分五裂,这个男人都没有停滞住自己的杀妻脚步,整个过程像是一个精密的仪器,严丝合缝地走向了预先写好的脚本。
即便是吴启胜死了,都没有放过自己的前妻。
其实最让人生疑的,是这场蹊跷的车祸。
按理说,刘若烟是最不可能置吴启胜于死地的人。
但正是这个和吴启胜关系暧昧的女人,将他当街碾过,顶在墙上撞得血肉模糊。
后座上还坐着已经离婚的前妻,让人觉得疑窦丛生。
关于这点,我曾经询问过现场处置的交警,他的反应让我很意外。
“我当时不知道坐在后座的女人就是死者的前妻。”交警回忆说,“当时她表现得非常恐慌,手舞足蹈、大声尖叫,这都是车祸现场幸存者的正常反应,所以我们也没想太多。那个女司机当时已经吓傻了,反而没有什么动作,就是怔在原地一动也不动。我把她从驾驶位上架出来的时候,能感觉到她全身都僵直着,像冻住了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嗷一声叫起来。”他叹口气说,“这种情况也正常。普通人谁见过这个,况且车祸现场的视觉冲击力远超想象,她当时没有晕过去已经算是不错了。我见过很多肇事者,当场就吓尿了裤子,或者瘫倒在地一步都挪不动的。”
“但两人都没有提到认识这个死者。”交警说,“我们处理完事故,那个女人也没有提出来这是自己的前夫。当然,也可能死者已经被撞得不像样子,看不出本来面目了。”
不对。我心里有个声音说,朝夕相处的人即便是被撞得四分五裂,也不会毫无感觉。
一定有内情。
韩东升和我的想法不谋而合。
我们办过很多案子,不乏亲人配偶之间出现过一些奇怪的情形,比如母亲遭遇不测、孩子在千里之外莫名恐慌,或者感情深厚的夫妻一方有闪失,另一方提前就有了感觉。
但要说在现场目睹对方横死看不出端倪,实在是难以令人信服。
“高岚在当天搭乘刘若烟的车出行之前,曾经给吴启胜打过一个电话。”韩东升提醒我,“记得调取通话记录的时候你还问了一句,通话时间多长。”
“对,两分多钟。我记得很清楚。”我说,“当时我们不知道他们离婚了,认为夫妻之间打个电话,并不奇怪。”
“但时间很奇怪。”韩东升说,“你记得吧,就在出事前几分钟,他们两人通过电话。”
“审讯刘若烟的时候我们问过——”韩东升分析,“她说那条出事的道路,并不是第一次走。之前送高岚回家,已经走过几次。开始的时候她很小心,高岚还笑话她开车比走路都慢,让她很不好意思。后面几次她看没事,胆子大了很多,到了那里都是一脚油门轰鸣而过。”
“其实那个时候,我就有个想法,只是没有详细的现场资料,没法验证。”韩东升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吴启胜戴着眼镜,眼神并不好,这你知道。”
我点上一根烟,半天没有说话。
可能吗?如果韩东升的推测是真的,未免也过于巧合了点。
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巧合。很多看似巧合的事情,背后都有着周密的谋划,只不过一切都被精心地掩盖起来。
刘若烟的住处在更远的地方,从路程和时间上来说,走这条路并不能省时间。但对于家住附近的高岚来说,这是条捷径,平时如果赶时间,她们就走这条路。
那个路口平时很少人,中间没有红绿灯,通常都是一脚油门就顺畅通过,从没像这次一样半路里窜出一个人。
交通事故中,遮挡视线的物体背后突然出现穿越道路的人,俗称“鬼探头”,这种确实很难规避。
但吴启胜并不是“鬼探头”。
事实上,刘若烟说自己根本就没有看到汽车前方出现人,就从吴启胜的身上碾了过去。之后的事情,她说自己大脑一片空白,记不起来了。
交警调取了现场的监控,事发现场在摄像头的覆盖边缘。吴启胜出现在画面的左下角,开始是站立在一个停在路边的卡车后方,几分钟后不知为什么突然蹲了下去,因为离得太远,看不清楚其他动作。
然后刘若烟的汽车就出现了,从相对位置看,当时吴启胜确实出现在疾驰而过的汽车盲区中。
虽然后面的内容镜头已经捕捉不到了,但可以推测,吴启胜被重重地撞击了头部,然后斜趴在了车前。
之后,慌乱的刘若烟完全失去了理智,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如果你的推测是成立的。”我谨慎地说,“不排除高岚在汽车上对刘若烟做了什么,或者说了什么,形成了现在的结果。”
但从刘若烟的供述里,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按理说,她没有理由替高岚隐瞒,更没有包庇她的动机,令人可惜的是,高岚也死了。
不过现场痕迹是骗不了人的,汽车确实有一个重重的刹车痕迹,而且很及时。这个是装不出来的,说明刘若烟在主观上没有致人死地的故意。
我倾向于,她确实不知道车前的人就是自己的情人。
“后来呢?”韩东升问,“车祸发生后,她也不知道?”
“后来她傻了,吴启胜已经四分五裂,不好辨认。她不知道,理论上倒是说得过去。”我咬咬牙,“不过高岚一定是知道死者就是自己的前夫,但她惊慌失措中没有声明此事,这才是最大的疑点。”
“也就是说,吴启胜在给高岚下毒的同时,高岚也在处心积虑地策划杀掉自己的前夫?”韩东升打个寒战,“这到底是一对什么夫妻?”
“不光是自己的前夫。”连我都感到身上有点发冷,慢慢说,“别忘了,刘若烟现在是交通肇事的犯罪嫌疑人,马上就会面临牢狱之灾。”
简单点说,这对情人,都没有好下场。
“这中间有没有阴谋其实不难验证,我们需要重新核验一遍两人的通话记录。”我拍拍韩东升,“我还是那句话,世界上没有巧合,背后一定另有玄机。”
调取通话记录的小姑娘都认识我们了,好奇地看着我们。
我和韩东升蹲在地上,一个个地核对几个月来这对神秘夫妻间的通话记录。
按照我的经验,十年以上的夫妻之间,打电话时间不会太长。当然这话有些绝对,有些人几十年了还恩爱异常,那就另当别论了。
不过显然,吴启胜和高岚不属于恩爱异常的夫妻。
但他们半年内,隔段时间就有个时段通电话,时间不会太长,但也不少于一分半钟。虽然我们不知道他们在聊些什么,但每次都是高岚打给吴启胜。
通话时刻才是关键。
通话记录显示,两人其他通话的时间都是杂乱无章的,看上去没有规律。
但在下午四点半到五点半之间这个时间段,却很固定地出现持续通话,隔段时间就会出现,但间隔天数不定,有时几天,有时十几天甚至几十天。
怪异的是,这恰好是高岚的下班时间。
第一次调查的时候我们就询问过她公司同事,高岚近几个月有时会早走,时间很固定,基本上就集中在这个时间。
这让我这种见惯 996 模式的人有些吃惊,毕竟现在这个社会,在这种企业,能按时下班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
但另一方面,我们很可能已经触碰到解开问题的关键一环。
如果说这还只是单方面的猜想,韩东升的调查结果则侧面印证了这一点。
“全都对得上。”韩东升兴奋地说,“刘若烟回忆说,这几次高岚都搭乘了她的车回家。而且她们走的都是出事那条路线。”
我呼出一口气,心里有个地方亮了起来。
当然,如果一切都像我想的那样,那起并不意外的意外事件里,还有个不可或缺的因素。
高岚在公司待的时间长,资历深,按时下班并不是什么难事。
但刚刚入职不久的刘若烟就不同了,她却能够每次都同高岚一起离开,显然背后有人相助。
公司管理层的副总姓孙,人五十左右,看上去十分稳重,问到高岚,他语气沉重,出言谨慎。
“业务能力一流,这个没的说。”他不自觉地点头,“她来公司很多年了,擅长人事,撑得起场面,给公司促成了不少业务。所以我平时不强迫她加班,有时候走得早点,也默许了。”
“刘若烟总是和她一起走,这你知道?”我问。
他不好意思地点头,“我知道,高岚说她们关系不错,想一起回家,我同意了。高岚是她的上级,也没什么不好的,做人事工作的,哪里都可以开展工作。”
他竖起食指,“不过这种事情可不要让员工知道,影响不好。”
我暗笑,别人也不是瞎子,高岚悠闲地下午五点钟就下班回家,估计早就已经众人皆知了。
我环顾周围埋头在格子间里的青年男女,心里叹息一声。
如今的时代,能够按时下班,都已经是一种特权了。
韩东升在公司里查问过,这个副总平时很爱惜羽毛,虽然高岚风韵犹存,但他们并没有什么不体面的关系。
对于高岚这种价值颇高的老员工,有时候给予适当的便利也是拉拢的一种手段。
“基本可以确定,吴启胜的死亡绝不是一个意外。”我和韩东升说,“你看出什么问题没有?”
“她在制造意外。”韩东升脸色凝重,“这种『意外』出现了不是一次了,只不过这次成功了而已。”
“不止这些,关于成为吴启胜情人的时间,刘若烟骗了我们。”我提醒他,“你没有发现,高岚和刘若烟相熟的时间,和她搭车的时间很接近吗?”
“这说明,高岚搭乘刘若烟的车回家,并不是个无心之举。”我说,“也许对于刘若烟来说是,但对高岚来说,这只是她计划中的一部分。”
这个女人,远不像她看上去那么没心没肺。
我脑海里有个念头突然翻滚了上来,还是那个我们已经找到了答案的问题,为什么这对貌合神离的夫妻,要勉强住在一起?
仅仅是吴启胜为了给高岚下毒?
现在看,未必。
“一切都是猜想。”韩东升叹口气说,“我们没证据,连个人证据都没有,当事人还死了,这案子简直了,无头案。”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情,可能会有帮助。”我冲他眨眨眼,“我们对吴启胜的了解中,都说他脾气不错,很少与同事发生争执对吧?”
“是。”韩东升不解,“怎么了?”
“所以他唯一的一次不快,是因为什么?”我提醒他,“你不感兴趣吗?”
“你是说他被人敬酒那次吗?”他明白了,“走,问问去。”
“他确实很少发火,生气都很少。”吴启胜的部门经理是个胖胖的老头,慢吞吞地说,“那是我唯一一次见他黑脸。放下杯子又端起来,然后走到一边把杯子摔了。”
“脸色很难看。”老头直言,“我们都很吃惊,没必要,况且对方是个女的。”
“女的?”我有点惊讶,“你的意思是,敬酒的是个女人?”
“是我们另一个部门的一名女技术员,姓张。”老人说,“这年头技术员中女人很少了,能干这个工种的女人,都不是什么善茬。能吃苦是肯定的,性格一般也都很豪爽直率。”
“那天她也不知道是吃错什么药了,非要端着一杯酒和小吴喝了。我们都很吃惊,两人平时其实不算熟,最多也就是有点业务交流。”
经理说,“结果过去之后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小吴的脸一下子就沉下来了,似乎不喝那杯酒,那女同事也是耿直,好说歹说一定要敬,一下子就这么僵住了。”
“我们都知道,酒局上自己单位一般不会出现这种场面,即便是出现了,也是上下级关系。”经理看我点头,说话更加来劲,“像这种两人是同事的情况,还是一男一女,太少见了。”
“于是大家就开始劝,那个女同事一直嚷着,要吴启胜喝了那杯酒,嘴里还阴阳怪气的。小吴铁青着脸举着杯子又放下,过会儿又端起来走开了,没几步就把杯子狠狠地摔在地上,转身走了。”
“你等下,那个女同事怎么阴阳怪气了?”我打断他问,“具体说的什么,你还记得吗?”
“我当然记得,她一共就说了两个字。”经理笑了,“恭喜恭喜,反复说,这还记不住?”
“问题是,我们又不是什么部门庆功宴,就是个同事聚餐,她有什么好恭喜的。”经理说,“吴启胜又没升职没发财,恭喜他什么?”
“这不是恶心人吗?别说是他,要是我有这么个人不停地这么说,我也不高兴。所以后来我们都对那个女同事有点意见,本来挺好的一个聚餐,让她给搅和了。”
我好像明白了什么,对这个张姓的女技术员产生了兴趣。
女同事叫张烨,32 岁,人矮胖,很敦实,性格豪爽直率,快言快语,说起话来像是机枪一样,句子都是一串串往外面蹦。
迫于我们身份的压力,她还是有点忌惮,谈话中警惕性很高,有时候一句话要问好几遍才开口。
但一旦打开话匣子,她就有点收不住,说着说着就急促起来,不过跑题太严重。我们听她吐槽了半天公司的行政弊病之后,才将话题重新拽回到吴启胜身上。
“我知道他死了,听说了。”她快速说,“人没了,说什么都没用了。你们问的事情,我不想说。”
“你想不想说不是问题。”我直截了当地说,“现在是询问,不由你,知情不报,是有责任的。”
“既然你不想开口,我先说点我们知道的。”按照我们约定,韩东升配合说,“吴启胜出轨了,这事你知道吗?”
“知道。”她一下子直起腰来,看看我,放慢声音说,“我知道的。”
“知道多久了?”我看着她问,“不是最近的事情吧。”
“他们两口子其实早就离婚了。”张烨小声说,“你们知道吗?”
“我们当然知道。”我坦然说。
“知道他们离婚了,我就没什么好隐瞒的了。”她似乎松了一口气,说,“我就知道这么多。既然你们都知道,也没有隐瞒的意义了。”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吴启胜出轨的?”我问。
“就是那次聚会之前不久。”她说,“我是听他老婆说的,就是高岚。”
“你认识高岚?”我和韩东升对视一眼说,“怎么认识的?”
“这很难吗?”张烨说,“我和高岚是瑜伽班的学员,一起上课的时候认识的,后来聊着聊着才知道,原来她老公是我同事。”
“吴启胜知道这事吗?”我问,“应该不知道吧。”
“我不告诉他,他当然不知道。”张烨说,“高岚当时要求我不要告诉他的,说是让我帮忙盯着他点,他在公司有什么动向,让我及时告诉她。”
“我离过婚。”张烨痛快地说,“所以很理解高岚,当时就同意了。”
“你为什么那天聚会要恭喜吴启胜,恭喜什么?”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明知故问道。
“恭喜他有了小三呗。”张烨冷笑,“不然呢。他吴启胜没升官不发财,我凭什么恭喜他。”
韩东升好奇地说,“我们问你们的同事,连吴启胜离婚都不知道,你竟然连他出轨都知道。”
“我开始也不知道。”张烨正色说,“这事是听高岚告诉我的。”
“等等。”我打断她说,“你的意思是,当初吴启胜出轨的事情,高岚已经知道了?”
“是。”张烨说,“但我不知道他出轨的那个女人是谁,奇怪吧?我当时问高岚了,但她死活不告诉我。只是和我说她离婚了,原因是吴启胜出轨。”
我和韩东升面面相觑,半天才问,“这是多久之前的事情?”
“五六个月吧。”张烨垂下眼皮算了算说,“六个多月。”
五六个月,正是高岚和吴启胜刚刚离婚的时候。
“高岚已经因为吴启胜出轨离婚了,两人还住在一起,这事你知道吗?”我问张烨。
“知道。我觉得奇怪,还质问高岚来着,一度以为她心软了。”张烨气呼呼地说,“我还在电话里骂她贱骨头,结果人家幽幽地说了句,现在还不能分开,你等着瞧,就再也不说什么了。”
“别看高岚整天嘻嘻哈哈哈的,动不动抱着我哈哈大笑,其实心里清楚着呢。”张烨说,“我一听她说这话,心里有底了,后来就再也没有提过这事。等她把事情都安顿好了,会告诉我原因的。没想到,最后她……”
张烨眼泪一下子下来了,哭得肩膀都在颤抖,半天停不下来。
等到平静一些了,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我们的思路一开始就错了。”回去的时候,韩东升说,“一直都以为高岚是妥协的那一方,没想到离婚后要求两人继续住在一起的,是高岚。”
“对,现在看,当初妥协的一方,是吴启胜。”我说,“怪就怪在这里。”
高岚知道吴启胜出轨,但吴启胜不知道高岚知道他出轨。
刘若烟以为吴启胜没有出轨,但其实他出轨了。
这关系,乱了。
但这并不能说明我们想的就是错的。
事实证据俱在,高岚死亡,家里有下毒的痕迹,而吴启胜做饭,有着下毒得天独厚的条件。
而且吴启胜本人体内并没有毒物痕迹,这充分说明这种下毒的指向性非常明显,就是高岚。
可是,为什么高岚一定要和吴启胜住在一起?如果不是为了下毒,为什么吴启胜同意和高岚继续居住?
“我们已经知道她的计划了。”我对韩东升说,“如果高岚当时放手,吴启胜肯定会公开和刘若烟的关系,两人隐蔽的亲密关系一旦曝光,她还怎么去搭乘刘若烟的车?如果没有条件坐车,后面的事情都不会发生。”
“高岚在和张烨的谈话中已经暗示,她不会坐看吴启胜出轨,是有所动作的。”我指出,“这个动作,应该就是后来的车祸。”
也就是说,从高岚开始有意搭乘刘若烟的汽车开始,她的复仇计划就已经启动了。
而大徐的毒物分析显示,在更久以前,吴启胜的下毒已经开始。
两人都不是善茬。
吴启胜早就有杀妻的计划,从他和刘若烟有了亲密关系开始,他很快就打算除掉自己的妻子,将一切伪装成病发身亡。
“直接离婚不就行了,干吗这么阴毒?”韩东升摇头,“真是奇葩。”
“你还是年轻,没有听到张烨对高岚的说法吗?况且,事到如今,我们对高岚本人的性格也了解的差不多了,你觉得高岚会轻易同意离婚?”我说,“一般人知道丈夫出轨,也不会想着去撞死他吧。这个高岚,也是一个非常极端的人。”
这个女人,一开始就已经打算,一次性收拾这一对出轨的男女。
“吴启胜也够狠的,出手比高岚还快。”韩东升说,“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他猛地哆嗦了一下,“绝命夫妻,太可怕了。”
吴启胜公然带刘若烟回家,这触碰到了高岚的底线。
我想,这事一定被高岚发现了,从我们发现的挪动卧室床脚的痕迹来看,搞不好高岚还有什么隐蔽的装置,记录下了那段时间卧室发生的事情。
我隐约好像明白了什么,问韩东升,“你不是查过高岚的购物记录吗,这方面有什么发现没有?”
“好像是有个内存卡。”韩东升回忆着,“但我没有发现摄像头之类的购买记录,就没有在意。”
“找。”我简短地说,“家里和工作单位,全方位寻找,这个内存卡,应该存有事实的真相。”
其实还有一个疑点,我没有告诉韩东升。
吴启胜已经车祸死亡,为什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高岚就病发身亡?
难道又是巧合?
还是那句话,世界没有那么多巧合,只有精心的策划。
我们扑了个空,高岚的工作物品和家中没有任何内存卡的踪迹。
手机上也没存有和吴启胜有关的音视频,只有一些平常的照片,之前我们就查看过,没有什么异常。
那张特意购买的内存卡,不见了。
不见是不见了,但我不着急。
原因很简单。高岚这种人,看似外向开朗、无牵无挂,其实内心深处细致周密,考虑全面。
如果她真的打算用这张卡记录点什么,那肯定选择一个万无一失的存放地。
这个地方,未必是在住处。或者说,放在家里,反而是最不安全的。
很难说,死去的高岚是不是已经感受到吴启胜的恶意,但有一点毫无疑问,两个人在这栋房子里的关系,绝不会融洽。
这种情况下,如果高岚真的手中握有能让吴启胜身败名裂的证据,放在家里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然而,除了家里和单位,有太多地方可以藏下一张小小的存储卡了。
但高岚每天都接触的地方,并不多。
“我记得邻居们说过,高岚每天下班后都会去遛狗,还记得吗?”我深深地看了韩东升一眼。
他马上明白了,说,“对,那条狗哪里去了?”
“在我这里。”电话里的张烨一贯的快言快语,回答得十分干脆,“高岚走了之后这小可怜没人管了,我就接到我家来了。生前高岚对它可好了,这才几天,都饿瘦了,毛都长了。”
“狗让我们看看。”我说,放心,“看完还给你。”
“狗是好狗。”我摸着它油亮的皮毛说,“就是狗链子旧了点。”
“高岚给配的,本来很干净,我这几天忙,没有给换。”张烨说着又抹起了眼泪,“回头就换了。这链子花纹很特别,是高岚亲自挑选的,一直都在用,我看着会想起她,心里难受。”
“现在就换吧。”我看看诧异的张烨,“这链子给我们,有用。”
韩东升小心地把项圈上面的皮套用刀子划开,一圈圈地揉捏过去。
果然,在里面找到了那张小小的卡片。
这个高岚,不简单。
内存卡里全都是录音。打开之后,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
从最开始的几段音频的时间来看,这段视频发生在吴启胜和刘若烟认识不久,两人已经到过家中几次了。
很明显,心思缜密的高岚发现了这件肮脏的事情。这应该就是她在家里放置录音装置的原因。
除了那些床笫之间的喘息和叫声,我们还有了另外一个惊人的发现。
吴启胜一直在挪用公司的款项。
这件事情进行得非常隐蔽,每次数额都不大。
虽然对话中没有明确透露是通过什么手段,但可以隐约感觉,挪用的数目不会小。
从吴启胜得意洋洋的声调来看,能让一向低调的他如此张扬、急于在情人面前炫耀,毫无疑问,一定是一笔大生意。
我突然想起刘若烟说自己初次认识吴启胜的场景。
据她所说,是自己应高岚邀请到家中闲坐之后的事情。但按照录音时间,当时吴启胜已经和刘若烟来过家中了。
不管通过什么途径,高岚几乎掌握了两人不同寻常的关系。也许那次吴启胜在家中宴会结束后回家并不是巧合,更像是高岚的一次试探。
“试探什么?”韩东升问。
“试探两人的关系是不是不正常。”我说,“不然无法解释高岚莫名其妙地邀请刘若烟来家中,你真的相信只为闲谈吗?也许,高岚分辨出录音中的女人是刘若烟,但她不确定。”
“这才是她邀请刘若烟到家里的目的,高岚需要确认这个看似乖巧的女生,就是丈夫的情人。”
这三个人中,最幼稚的,始终是刘若烟。
也许就是那一次,高岚确认了吴启胜的出轨。
而同样,吴启胜也不是傻子,整个公司这么多人,偏偏邀请刘若烟到家中,其用意不言而喻。
对刘若烟是试探,对吴启胜,就是警告了。
“很明显,吴启胜没有把这次警告放在心上。”韩东升说,“以他沉默寡言的腹黑性格,未必不会对此心存疑窦。但他低估了高岚的智商,搞不好以为真的是个巧合。”
“不可能。”我摆摆手说,“你忘记了,他是什么时候开始下毒的?”
韩东升脸色一下子变了,显然听懂了。
吴启胜下毒开始的日子,和那次两人心照不宣的相逢时间接近。
这说明,从那天开始,吴启胜就对高岚动了杀机。
我推测,这就是高岚留住吴启胜的原因。
她离婚的时候,把这个杀手锏亮出来,胁迫吴启胜屈从于他,否则就告发让他去坐牢。
吴启胜无奈,只能虚与委蛇地和她住在一起。
其实对他来说,也许没有那么不情愿。毕竟只有他知道,高岚的死已经是个时间问题。
她的这个看似非分的要求,正好给了他彻底实施自己计划的机会。况且,既然她知道了这件事,也必须除掉。
“我有个问题。”韩东升说,“高岚直接举报吴启胜不就行了,为什么还要留他在家里,费尽心思地置他于死地。”
“你说得对,我也是刚才才想通这点的。”我恍然大悟,“我们都忘记了另一个人。也许从法律上来说她是无辜的,但从道义上来讲,高岚对她的恨意比吴启胜还要大。”
刘若烟。
作为一个女人,高岚从听到他们云雨之时的声音时,想必已经陷入了疯狂。
肆无忌惮地在自己的床上出轨,这足以激发起高岚的杀机。
她再周全圆滑,也不至于冷静到这步田地,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就已经把刘若烟列入自己的狩猎对象了。
举报吴启胜,只能让他遭受牢狱之灾,但如果让刘若烟撞死或者撞伤吴启胜,则是一石二鸟的结果。
高岚绝不会让刘若烟好过。
“我现在明白,为什么高岚在吴启胜死后不久毒发身亡了。”我挥挥手里小小的卡片,“这里面最后一段录音,正是他们一月前在房间中的对话。从对话里可以知道,吴启胜告诉刘若烟,他和高岚大吵了一架,两人已经剑拔弩张。也就是说,对高岚来说,已经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
即便吴启胜不知道高岚的计划,也能感受到两人已经没有必要演戏了,分崩离析近在咫尺。
韩东升明白了,“他加快了下毒的步伐,后期一定是加大了剂量,所以高岚最后也没有逃过厄运。”
“对。”我长长地吐出一口烟说,“一开始,高岚发现吴启胜出轨了,但不知道小三是谁,我想那个时候,她并没有想杀他。”
“但后来她发现小三居然在自己的床上和自己的老公发生关系,这激怒了高岚,才让她陷入疯狂。”韩东升若有所思,“于是她设置了窃听装置,却无意中发现了吴启胜的秘密。”
“也就是这个时候,她动了杀机。”我接着说,“高岚不傻,很快就怀疑上了刘若烟,所以把她邀请到家中做客,这是为了验证小三的身份。搞不好刘若烟和吴启胜的偶遇,也是高岚计划的一部分,为了看看两人的反应。”
“你是说,吴启胜送别刘若烟的时候,高岚就在暗中观察?”韩东升缩缩脖子,“这女人真是不简单。”
“当然不简单。”我苦笑,“我们到现在都不知道,她是怎么在车里诱使刘若烟撞上吴启胜的。”
“也许是一声让人分神的惊呼,或者一个看似开玩笑的拉扯。”我琢磨着,“刘若烟当时吓傻了,回忆一片空白。高岚在车里对她做了什么,让那辆急速行驶的汽车狠狠地撞上了她的情人,只能是个谜了。”
“吴启胜的阴狠不亚于高岚。”韩东升说,“从在家里见到刘若烟起,他就准备毒死自己的妻子。后来两人撕破脸皮后,他加快了这个过程。”
于是,这对绝命夫妻双双走上了不归路。
我看看办公室里外漆黑的夜空,映照在五光十色的城市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和幽暗。
每一对夫妻,都在暗中谋划着对方的死亡。
难以想象的是,这种事情竟然在同一栋房子里、分秒必争地进行。
我身上慢慢渗出一层冷汗,最可怕的是,他们都成功了。
“人心难测,这次算是见识到了。”韩东升倒吸一口冷气,“这案件,没有什么令人心惊胆战的案情,但却是最让我感到恐怖的一件。”
“最熟悉的人,面带微笑地伸出致命的利刃。”我合上卷宗说,“这是最让人毛骨悚然的场景。”
“搭上吴启胜的时候,刘若烟人生的车就已经开上了歧途。”我推开窗子,一股寒气窜了进来,“毕竟,无论车开得多快,都无法追赶上沉沦的灵魂。”
开车,一定要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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