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孩子,你容我再活几天,我会给你一个交代。”刘英眼里挂着泪花,想捧住孩子的脸,只是她够不着,她和孩子的距离始终保持在五米开外,孩子并不想和她亲近。
她迫不及待想见另一个人,那个曾经让她欲罢不能,后来心死,如今特别憎恨的一个大活人。
有的孕育就是一场罪恶,因为它不是为延续生命,而是为意外买单……
1
睡眠是从哪一天变得糟糕的呢?刘英觉得是从自己半年前换了大门店,生意走下坡路开始的。似乎从来没顺利过,隔三岔五来伙混混白吃白喝,卫生局出了整治通知,期间还出现一次扁豆未熟导致客人轻微中毒事件。
下午原本是清闲的,她在沙发上躺下没十来分钟,那个梦境又开始了:沾满血迹的手术台,女人两腿分开固定,歇斯底里地喊叫。盛满器械的瓷盘发出寒冷的白光,一个像吸尘器一样的东西搅进女人体内,一团鲜红肉球被掏了出来扔在废弃桶内。
那个肉球腾空飞起,慢慢呈现一个婴孩的模样,莲藕节般的小腿,细小的手指,未剪的脐带缠绕着脖子,他在奋力挣扎……
女人半坐起把视线往上移,想看看婴孩的脸,孩子越飞越高,只剩两个粉嫩的脚丫在乱蹬。
“嘀铃铃……”
电话就在这个时候进来了,刘英的表情十分不悦,或许电话迟个三分钟,她就能看清楚女人和孩子是谁了,怎么会无缘无故多次闯进她的梦中。
吴德懒洋洋打开微信,看到了两张照片,一个女人的近照和一个饭店的门牌。
紧接着跳出几条语音——
“吴德哥,你还记得四五年前你泡过的马子吗?叫什么来着呢……对了,刘英!”
“她现在可气派了,开了一家大饭店手底下十几号人,真看不出她有这潜能。”
“哥,你这次肯定发财,直接杀过去稳坐老板交椅,别忘了给兄弟喝口汤呀。”
吴德把女人的照片点击放大,还是那寡郁的眉眼,素净的衣着,几年光景不见,女人瘦弱的身躯依旧没有丰润起来,这真不是他中意的类型。
当初不过是寂寞耐聊,下半身的生理需求罢了。
一抹坏笑自嘴角微微漾开,墨青色的胡须茬很是扎眼,他敏捷地打开手机订了一张高铁票。
两个城市的距离正好一千五百公里。
2
刘英不用看来电显示就知道是饭店打来的。
“尹姐,不好了,你赶紧过来一趟吧。”电话那头的领班小张火急火燎。
“有事说事,你怎么没点长进,屁大点的事也找我处理。”后半句“专让我替你擦屁股”忍住了,毕竟都是有自尊心的人。
“刚才,刚才一个顾客进店摔了一大——跤。”小张夸张地把大字拉长了。
“扶起不就得了。”刘英的太阳穴生疼,微闭着双眼,用右手指节揉动,她话锋一转,“是不是地面卫生不彻底让人敲竹杆了?”
“不是啊,地面干净得可照镜子,连水渍都没有,摔得莫名其妙的,我们叫的救护车已在来的路上。”
刘英再无睡意,脑里自补了那个画面,希望事情不严重,顾客只是单纯脱臼,她安慰自己。
半只脚踏出房门,发现没换鞋子,慌忙用清水抹把脸化妆就免了,踢掉拖鞋,急匆匆下楼。
刘英奋斗的这十年可以用“艰辛”一词来概括,从最初的流动小吃店,再到小吃铺子手工作坊,如今的两层大饭店,付出太多心血,收入远不如别人眼中看到的那样丰厚。每天担惊受怕,生怕有什么幺娥子发生。
尤其是换成大店的这半年,生意一落千丈,个中缘由,刘英多次在想,是不是真跟位置有关系。转让给她的店铺原先是经营陵园墓地买卖的,旁边几家做花纸马扎的小店也跟着关门大吉。中午生意还勉强,一到晩上冷冷清清。
刘英一出门,便意识到大暴雨来临,成片的黑云蹿动,狂风呼啸。
不讲秩序的本地人在巷子口乱七八糟地停车,她那辆大金杯车肯定是出不去的。刘英懒得开车库门,打算抄近路。
天色压得很低,屋檐窗台下的防雨棚被吹卷翻起,塑料袋子飞在半空,风像呜咽的鬼魅尖叫,如果是大半夜,刘英就是撑破胆也不敢走这条路。
这一片正在开发,打桩的建筑队收了工。穿过那个废弃的预制板场,出了那条铁轨就能叫上的士。
场地废弃多年,搅拌沙石的罐子边缘长了野草,黄色铁锈掉落一圈。现在成了临时的铸碑场,平日里沙尘满天飞,切割石板的哧拉马达声刺痛耳膜。
刘英眼前的目标是换个大点的房子,现居住地的环境让她相当苦恼,她喜欢与世无争的安静。等忙过这段时间,她想去全城最好的楼盘,买间心仪的房子。
3
春天的雨水本来就多,坑洼的地面并没干,刘英踮着脚尖,尽量不让鞋面打湿。
稍一抬眼,见一个四五岁的孩童悠然坐在竖放着的墓碑上,黑灰色长衣长裤,两手划桨一样晃动,两脚不停歇,就像坐在河边的墩子上嬉戏着浪花。
这是谁家的孩子呀?眼看大雨来临还不回家,不知道大人干什么去了,真够粗心的,让孩子单独留在这么荒芜的地方玩耍,还……坐在墓碑上!
刘英的老家有个迷信的说法,人不能坐在故人的墓碑上,表示对亡灵不尊重吧。
后续就听说过,某孩子去扫墓时趁大人不备坐上去,回来后得了不治之症,家人请道士作法,去各寺庙虔诚拜祭,才渐渐好转。
脚步匆忙间,刘英感到脚趾间进了沙子,她半蹲下把鞋子取下翻转,一个细小的沙粒滚落出来。
孩子突然蹿到她的面前,大黑帽子遮住了面庞,像玩着沙滩上的小把戏,跳踢踏舞似的欢欣雀跃踩着坑洼里的积水。
刘英毫无防备,才穿了没两回的浅色裤子溅了一身脏水,刚要指责熊孩子两句,眼见那些黄色水滴快渗进真丝裤料里,她急忙掏出纸手帕,擦拭起来。
风力太大了,刘英微卷长发被吹得直起来,她忍不住双手护头,那些被切割机打磨下的尘沫被掺进空气里,龙卷风般呼啸。口腔的味蕾传来一股灰尘气息,她来不及理会,继续前行。
就在此时,二十米开外的一棵大泡桐树轰然倒塌,砸在径直的路上,巨大的惯性让倒地的枝干发出咔“嚓咔”的断裂声,紫白色的泡桐花和青绿叶片撒得一地狼藉。
算算时间,如果刚才不是熊孩子出此损招耽搁了,刘英应该正巧走在那个位置,就算不被砸成肉泥当场毙命,砸断个胳膊小腿免不了。
刘英想感谢熊孩子救自己一命,四处张望,哪里还有孩子的身影??一堆堆待打磨的石板和已加工成型的墓碑出现在视线所及之处。
刘英心头一紧,像被什么猛戳了一下,调转头奔向大路。她回忆,这条路走了无数次几乎没见过那么小的孩童单独玩耍,自始至终她都没看到熊孩子长什么样。
4
摔倒的顾客已被120抬走,刘英叫上负责采买的老陶开皮卡车往医院赶。
“你当时在场么,顾客怎么就摔倒了?”刘英问。
“她就在座位边跌倒,她朋友一个劲说咱饭店闹鬼,有人在背后给她使绊把座椅往后移开,看她直挺挺坐在地上跌得不轻,疼得连叫唤的力气都没了。”老陶说。
“没把监控调出来?是不是故意碰瓷的?”
“大伙都看了,隔得太远不明显。碰瓷应该不会,120车上的两个医生说伤者是他们的同事。”
“年龄多大?”
“看样子四十几岁,女的。”老陶转向刘英,神秘低声说道,“尹总,你相信世界上有鬼吗?真有鬼使绊这一说法啊,还听说过鬼是因为心有不甘才逗留人世,有些人长着阴阳眼能在不开灯的时候看到鬼……”
“乌鸦嘴!”刘英盯住老陶,他不再吱声。
刘英低头去看裤子,先前泼上脏水的地方居然没有一点痕迹,她把裤脚撩起转动一圈,还是没看到,她惊觉地往后座回看,老陶以为她在找东西,说道:“尹总找什么呢,我帮你。”
“安心开你的车,别分心。”
大雨滂沱,视线模糊,车子的雨刮器加速摆动,慢慢驶过几个红绿灯路口,到了医院门口。刘英下车问清手术楼层,找到骨伤科四楼。
“尹姐,里面正在手术,你先坐着等会。”小张迎了上来。
刘英开口问:“情况如何?”
“说是身上骨头断裂了好几处,有点严重。”
刘英哪里还坐得住,把头靠在墙壁边上,紧盯着手术室门口的电子计时器,已经过去58分钟。
一群人焦躁地往这边奔来,为首的眼镜男冲护士大喊:“我妈呢?她在哪个手术室?”
“肖素方医生的家属吗?”护士见对方点头,接着说,“初步判断两只手臂粉碎性骨折,肋骨也断了几根,这跤摔得真狠呀,我们希望肖医生平安无事,骨科主任亲自主刀手术。”
“饭店负责人呢,站出来!”眼镜男掩饰不住火气,冲周围扫视了一圈。
刘英本来还在纠结如何开腔,见对方先开口,马上打起精神,双手抱前低垂,一副恭敬的态度。
“对不起,我们照顾不周,所有费用我负责。”刘英说完就后悔了,真为自己的直率打脸,如果三两万能解决的倒还说得过。饭店这几个月入不敷出,全靠之前的积蓄补窟窿。
“你说得不咸不淡的,你知道一双手对我妈意味着什么吗?她拿的是手术刀,我妈有个什么事,拿你的命也赔不起。”
“你个年轻人,说话放尊重点,谁也不想发生这样的事情。”老陶护主心切,往刘英身前一站,人高马大的气势压住了对方。
刘英把老陶拉到身后,“别逞强少说两句。”跟对方歉意解释,“我们的错,你们先消消气。”
现场恢复宁静,眼镜男愤愤不平倚到窗台边,两个年轻的女人向刘英投来不友善的眼光。
时间过得真慢,走廊里来往都是疲惫不堪的人群,过了许久,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众人围拢过去。
“手臂粉碎性骨折严重,极可能影响以后的生活,需要静养恢复,你们先把费用交了。”医生说。
“什么意思?不能恢复到从前的状态吗?”
“大意是这样的,现阶段来看肖医生是拿不了手术刀了。”
医生走后,护士们推着担架出来,刘英一眼认出正被麻醉的伤者,有些人有些事岂是一辈子能忘记的。
四年前,她曾在这个医院做了个大手术——引产术。主刀医生正是眼前的这个女人。
仿佛一阵寒风从心底掠过,她之前不觉自己衣衫单薄,此时浑身颤栗,旁边有人在拉扯,有人在大骂,她呆立着好像所有事情与她无关。
良久,她向老陶塞了一张银行卡告知密码,走出了医院,她不知道自己想去哪儿,又该去哪里。
5
四年前,相恋一年的吴德人间消失,让怀孕四个多月的刘英无路可走,她用假设的语气告诉了身边的亲人,决定孩子的去留。
“假如,我没结婚生下个孩子,你们怎么看?”
“你是脑子进水还是烧糊涂了?没结婚就敢生孩子?抑或脑残剧看多了,该不会是骗子爸逃跑了吧?”闺蜜说。
“闺女啊,我和你爸心脏不好可受不了这么大的惊吓,就当你开开玩笑算了。什么时候不想在外流浪了,就回家吧找个知根知底的老实人嫁了吧,女人再能干会挣钱都不如经营好一个家庭来得幸福。”父母语重心长。
知根知底?她抚摸着稍微凸起的肚子,想起那个有着一头艺术长发的男人,和他滚了一年多床单,只知道他叫吴德,其余一概不晓。
她的眼里只剩爱情,别的都是多余。
甚至在他失踪的最初,她认为他故意和她闹着玩,一星期后她以为他摊上大事不肯让她担忧,天天盼他归来,手机24小时不离手。直到有一天拨打的手机提示“你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变成了“你所拨打的号码为空号,请查正再拨”之后,她才清楚认识到他再也不会出现了。
肚子己能感受孩子的胎动,饿了饱了孩子都有反应。生命如此神奇,可她无心去揣摩。
没人陪同,躺上手术台的刘英看着医生用长长的针插进肚皮,扎进子宫,对准孩子已成型的身体。
痛得快要断气,刘英爬上产床时接近崩溃,胎儿迟迟不肯娩出。医生给她打了一剂麻醉,她便彻底安静了。
“是男是女,你告诉我吧,我要为他取个名字。”醒来的刘英拉住肖素方。
“流都流了,还知道这些有何用?有了这次教训,以后定要擦亮眼睛寻找值得为他宽衣解带的人,没有白头偕老的把握时请保护好子宫。”肖素方从未婚一栏和手术过程没人陪伴看出她应该是遇人不淑。
那天的心情和今天出奇相似,灰暗的天空,麻木的神经,原本藏在记忆深处的刻骨铭心,就这样被唤醒,让她的心再一次接受凌迟洗礼。
算算时间,如果那个孩子能平安出生也是个可以抱妈妈大腿撒娇的孩子了,她才舍不得让他只会打酱油。如果是男生,她就带他去学跆拳道、打篮球,如果是女儿,琴棋书画必须样样精通。
孩子!四岁的孩子,刘英想起铸碑场看不到脸的孩子,行踪诡秘的孩子……
6
刘英走近“异度界”的时候,天已擦黑,上了几辆出租车,兜兜转转才打听到这个地方。
低矮的门房,隔着好远闻到一股檀香味,门四周张贴黄符,几种颜色的布条,倒挂的檀香像蜘蛛结成的网,有类似心经的曲调传出,门是关着的。
“请问有人吗?”刘英试图推开门,门未动。
“谁?”
里面有人,声音像是从深渊地底传出。
“心诚则灵。”这会听清是个男人的声音,刘英别扭地退后两步。
她立即双手合十,半鞠躬。门仍然没开。
她“扑通”一声两腿跪地,门居然开了。
屋里有个背对着她的禅师正在蒲团上打坐,看他纹丝不动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门不像是他打开的。
一阵阴风吹进房内,桌上垂下的禅布波浪般飘动。
“你这孽障不好好投胎做人,来世间混事!”禅师突然站起转身,冲着刘英站立方向指责。
禅台上的火烛摇曳得厉害,眼见要熄灭,禅师拿出佛珠往桌上一掷,有东西掉地的响声,火焰复燃。
刘英总觉得这狭小的空间有第三者存在,讶异禅师不明所以的举动,她吓得往门口奔去。
“既然来了,何不解开心中疑惑再走?”
刘英不敢动弹,禅师指了指旁边的蒲垫,“说吧,善因结善果,佛会保佑你。”
刘英咬住嘴唇,开始了断断续续的诉说,“四年前,我的第一个孩子被我扼杀在子宫中,我……我是迫不得已。最近我发现他缠上了我,多次出现在睡梦中,或许,他此刻就在我身边,我……”刘英说不下去了。
“你怕了?你担心他会害你?”
“不!他今天救了我。”刘英将今天的蹊跷事件全盘说出,长吁了一口气,心里坦然许多。
“你算算日子,是不是四年前的这个时间段。”
不说刘英还没想起,禅师一提她想起那年正好离清明节还差半月。
“他今日救你一命,是源于他对你身份的感知,你温暖的子宫孕育了他,他不忍让你失去生命,他逗留尘世强行更改命号,会受阴间地府的酷刑,最惨的刑责即是投胎日期无限推迟。本来五年一轮回,他眼看就能转世了。”
“我……我能为他做点什么?”刘英迫不及待打断禅师的话。
“你回到和他相遇的地方,诚心召唤他,他定能出现,可用梦境的方式与他对话,魂魄能到处游荡,你断不可引他回家,否则日后他和你感情深厚不肯回去,必将魂飞烟灭。只要他遗愿了却,便会离开人世安心投胎。凌晨鸡叫时分,他会返去报到,你就速度离开,他的道行太浅,万家灯火中断然是寻不着你人的。”
个中玄乎,刘英似懂非懂,她刚要拜谢离开,从口袋抽出几张钱币,“大师,这是香火钱,给你添麻烦了。”
“请收回,等你事情了结再来还愿。”说完,他不再理会刘英,缓缓转过身安心打坐。
回到遇见他的场所,那就是铸碑场。如果没有禅师这一点吧,就算打死她,她也不敢单独前往。
吴德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站在落地镜前像欣赏一件绝佳作品般感叹,这么棒的身材,立体而迷人的五官,虽已到油腻的年纪依旧挺拔。如此气质,哪有他追不到的女人。
他拿出车票,嘲弄地指着镜中的自己,“老吴啊老吴,这一回将打破你的常规,你要去吃回头草了。”
下午他在电信运营厅花高价自写了个号码,正是当年用的那个手机号码,本来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内心经过这一番激动的撩动,没费什么脑细胞就想出来了,必要时刻给远方的人来个惊喜。
对于四年前的消失,他在心里编了几个版本:双亲病重,医药费是个无底洞,他不能连累她给不了足够的幸福;他借了一笔高利贷去澳门,赌下半生的未来,后来一败涂地,无颜见任何人。
到时候见机行事,对付刘英这类单纯的女人,不需要高智商,煽情和求饶足能够让她动摇。
7
铸碑场没有路灯,远处的施工段挂了个大灯,照不亮脚下的坎坷路。刘英打开手机电筒的光,看到倒塌的树木主干已被抬走,枝叶零落。掏出禅师给的几样物件,一叠阴纸币,一个木碗,一本无字天书,摆设在白天孩子坐过的石碑前。
她把手机关屏,双膝跪地眼睛闭上,两手合上,泥水浸湿膝盖,被沙粒硌得生疼,她没当回事。
忘记了时间,旁边的沟丛里有虫子鸣叫,刘英无心猜测。周围的黑可用灯光点亮,而内心的黑却需要灵魂的宽恕去打破。如果如今是四年前,她反问自己会不会打破世俗,再勇敢一点,把他足月带来尘世。
“孩子,你快出来吧,我想看看你。”
无字书在一页页翻动,沙沙声格外好听。禅师说过只能用梦境交流,刘英本想把眼睛睁开,眼睫毛颤抖得厉害,忍住了。
“孩子,你受苦了,你在那个世界冷不冷?是不是真有炼狱十八层?”
孩子凑近她,小小的气息扑面而来,刘英刚想伸出手去拥抱,孩子躲开了。
“我是妈妈,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你不是妈妈!我看世间的妈妈最爱护孩子,你是杀我的人。你既然不要我,应该在我还没有感知时剥夺我,在我身体没成型前抛弃我。
“你知道那长长的针不止一次扎在我身上多么疼么?我蜷缩着躲避,子宫是我温暖的房子,我即便没有呼吸了也不肯出来。我故意把双腿横放在子宫颈,我耍赖挣扎,以为你们会放过我。
“那个女人用吸引器把我的身体抽得四分五裂,我的头部太大,她用钳子把头骨碾碎分离,我的眼睛鼻子不知道去了哪里。
“有个专门盛放破碎器官的盆子,她把我按照人体模型拼成了大概的原状,她们像清理垃圾一样把我丢在不见天日的废墟里。我离开时连具尸体都称不上啊,我的妈妈怎能这么残忍……我最疼痛的记忆就是被你抛弃,你是魔鬼!”
刘英不敢相信,背对着他的孩子像个思维逻辑严谨的医者,诉说着堕胎的残忍经历,她完全不知道麻醉后,医生是这么操作的。
“所以,她害了我,我让她不好过,还有你……我会想办法对付你!”
“我……我也是无可奈何,你让我补偿你,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或者你把我带走吧,我甘愿分担你的痛苦。”
“现在说不惜一切,太晚了,那你,立刻……去死!”
对面隔着防护网的铁轨前方红色警示灯闪烁不停,这是火车即将通行的提示。白天有行人抄近路,扒开铁丝网跨过铁道。刘英想都没想抬腿就往前冲,孩子冷冷看着她,刘英几步后回头,孩子自带微弱亮光这回终于看到了孩子的脸。
刘英在妇幼保健院看过月份大的孕妈妈照出的四维彩超图,孩子跟B超单上的图像相似,没有发育成熟的眼睛微睁,额头深浅有沟,鼻子像个突起……她想再看一眼孩子,到地下再找他忏悔。十秒钟后孩子脸部有了变化,和梦境相似,鲜红的肉球变成了一个娃娃,和她一样深邃的双眼皮,眉型如绣出来的生动,是个小小的漂亮女孩子。
火车的鸣笛声越来越大,刘英冲孩子笑笑,毫无留恋向铁轨方向冲去。
孩子偷偷紧跟着她,速度比她快。
“想念你的笑
想念你的外套
想念你白色袜子
和你身上的味道
我想念你的吻
和手指淡淡烟草味道……”
手机的特定铃声让刘英收住了脚,这还是吴德失踪初期她存录下的,她是个念旧的人,手机一直没换,但这个铃声她不是刻意留到如今,只是后来慢慢忘了删。
男人看到电话已接通,把手机放到耳朵边,用极具磁性的嗓音说:“你好,这些年别来无恙吧,我是吴德。”
8
肖素方醒了,动弹不得,亲人们开始七嘴八舌出主意,统一口径就是让饭店老板出点血,不能轻易放过她。
肖素方摇摇头,“我刚才手术时虽说是麻醉但脑子清醒,全是没出世的孩子找我索命,双手鲜血淋淋,终究会有这么一天。”
“肖医生看你多虑了,这纯粹是个偶然事件别放心上,就跟小孩子磕磕碰碰一样免不了的。”
“每个人的命道自孕育那天起就有安排,就算你不手术,结局还是一样的。”
“我行医这么些年,见惯了一个个鲜活的生命被扼杀在子宫里,这是我的职业,我无力抗拒,每天我会烧一把香,希望那些灵魂早日找到归乐之处,也算减轻自己的罪孽吧。”
刘英站在病房门口,这些话听得清清楚楚,她来到病床前满脸歉意,“肖医生,对不起。”
“你是?”肖素方不记得她了。
“饭店是我开的,四年前你给我做了场引产手术。”
“罪过!你别自责,我还好,没把脊椎骨摔断已是万幸。”
刘英停留了一会儿,离开时钻进了肖素方的办公室。烛台上的香已燃尽,旁边挂着一颗千眼菩提,有岁月沧桑的痕迹。刘英点上香,吹灭掉火焰,袅袅成圈的烟雾不断扩散,融入空气。
是夜,刘英早早等在铸碑场。前一夜回家洗澡时发现膝盖青紫了大片,她竟没有疼痛的感觉,恨不得孩子时时刻刻出现在她眼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孩子稳稳坐在石碑上。
“孩子,你容我再活几天,我会给你一个交代。”刘英眼里挂着泪花,想捧住孩子的脸,只是她够不着,她和孩子的距离始终保持在五米开外,孩子并不想和她亲近。
“当我知道我的子宫里有小小的你时,你知道我有多兴奋,我孕育了一个宝贝,我要让你好好长大,好好看这个美丽的世界,给你一个温馨的小家。
“我无数次设想你的模样,我们一起穿上卡通图案的亲子装,天晴时看太阳,下雨时打伞,我要抱着你睡觉,我要记录下你所有的哭闹,那是你成长的见证。
“可是,当他消失后,我的世界彻底黑暗了。我只是一个柔弱的女人,承受不了外界的压力。我骂过,我恨过,尤其当我摸到空瘪的肚皮,再没有你隆起的小包时,我开始怀疑自己活着的价值,亲自把你带来这个世界,又亲自把你从这个世界夺走。
“孕育就是一场罪过,在你面前,我没有资格提妈妈这个称呼,你要把我彻底忘记,在另一个世界重新开始。下回投胎前一定要看清现实,找一个期盼你降生的家庭,找一对有爱的父母。”
孩子朝刘英靠近,伸出一只小手搭在她的头发上,“那他是不是不爱你?不爱我?”
“所以,我要他给咱一个交代!他必须和我一起赎罪。”
孩子把脸凑近,茸茸的头发拱得刘英的下巴生痒,有两分钟的错觉,这多像一个在母亲面前撒娇的孩子。
“那我们约定,不要再为难肖医生了,忘记对她的仇恨。”刘英伸出小拇指,示意孩子拉勾。
孩子把手掌撑开,也学着把前面四个指头握成拳头。
“小手拉大手,拉勾上吊,一辈子不许变。”
快到鸡鸣时分,孩子才依依不舍和她告别,刘英对着孩子离去的方向呆跪了许久,连续两天没睡觉却并无睡意。
她迫不及待想见另一个人,那个曾经让她欲罢不能,后来心死,如今特别憎恨的一个大活人。
9
“请给我做一个颓废的造型。”吴德从快捷酒店睡饱觉出来,进了一个高档的形象定制中心。
“什么造型?”发型师表示没听懂。
“颓废!你听不懂啊,就是让人看起来不得劲,过得很惨,这下懂了?”
旁边的人都忍不住窃笑,无奈的造型师左手举着剪刀,右手拿着梳子,脑补那个形象画面,不知如何下手。
“男演员吴秀波认识不?他那个是精致版的颓废,我要求弄一个粗劣版的,头发不能像他那么白,胡须别剃整齐,要有胡子拉碴的烟火味道。”
吴德喋喋不休了近两小时,在他的正确指导下,形象和之前确有不同,真有那么一丝颓废的气息。
小城和四五年前有所变化,他没有过多心思去留恋风景,他要快速回忆起第一次和刘英约会的地方、她爱吃的东西,他还要陪她一起去租过的小窝瞧瞧。女人嘛,都是多愁善感的,把从前的故事再演练一遍,她又要乖乖上手。
上次只是得到她的身体,这次俘虏身体外还要卷走金钱。吴德好不得意。
刘英在自家饭店的包房伫立多时,她不知道见面后会是什么情形。她在微信上开启共享实时地址,安静地坐在饭桌前。
正要联系刘英的吴德,打开共享,正是之前他罩着的小弟发来的饭店地址。上了出租车十分钟就到了。
吴德推开门,四目相对时,刘英的眼泪夺眶而出。她单身的这几年,不是没有人追求,是害怕太多不确定因素,她关上了爱情的门,拒绝所有的善意和谎言。
“我……刘英,我对不住你啊。”吴德缓缓移动脚步,站到刘英的身旁,“你人这么好值得拥有更好的生活,当年,我想用全部身家赌一把,想给你幸福,可惜我醒悟得太迟。我这几年失眠严重,一想到你心口发疼,现在我懂了平平淡淡的生活才是真。”
“还有呢?接着说。”刘英凌厉地看着他的眼睛。
这女人看着和四年前差不多柔弱,却透出一股冷漠,吴德先前设想好的玩世不恭不敢拿出来表演。
“你离开后我为你生了个孩子,四岁半了,你想见吗?”
“孩子?你……你真生下了?我肯定喜欢,喜欢的……”吴德搓搓手,极度不自然。
上个月,一个涉世未深的年轻女孩在他的陪同下做了流产手术。他当时的计划是如果对方坚决要生下那他就玩失踪,世界如此之大,要想找一个匿名吴德的人怕是不容易。
他甚至嘲笑自己取的这个瞎扯蛋的名字,吴德吴德,不就是无德吗,真没道德。
“那好吧,今晚跟我去见孩子,咱仨好好聊聊。”
刘英摔门而出,服务员开始上菜,几瓶红的白的酒给开了盖。
吴德倒也不客气,大大方方地喝酒夹咽,他全然不顾他自己刷爆的信用卡和口袋里无几的钞票。
大约一个多小时后,刘英吞了两片解酒药也进了包厢,两个人喝得天昏地暗。
席间,吴德的手机不时有微信内容跳出,刘英全部收入眼底。
“哥,那娘们儿上手了么?记得速战速决,捞到钱就赶紧撤,别和上次一样情到深处浓,没有保护措施闹出人命啊。”
“祝我吴哥大捷归来,等待喝庆功酒。”
10
吴德半醉半醒,刘英搀扶他在深夜十点来到铸碑场。
要说先前对他还有一丝仁慈,而刘英此时心如死灰,这次他归来的目的显而易见,他肯定以为饭店开大了,她挣下了不少钱。
吴德半趴在地上,醉眼蒙眬地问:“这是哪呀?咋不开个灯?”
“心里亮堂的人即使再黑暗,也没什么害怕的!别说话快把你眼睛闭上,孩子要来了。”
“孩子来了就来了,闭什么眼呢,又不是玩躲猫猫的游戏。”
刘英不再理会他,虔诚地跪地,用心灵呼唤孩子。
“别跟我整没用的!想用孩子绑住我没门,我才不要什么孩子,多无趣,你这个无趣的女人。”吴德骂骂咧咧。
孩子已到眼前,有点明白其中的意思了。
“他是我的爸爸?”
“孩子,你听着,你的前世是痛苦的,没必要记住任何一个人,今晚过后你回到另一个空间,重新开启你的生路。”
“那你和他呢?”
“你别管我们,以后别单独出来了,这里风大很冷。”刘英拿出从禅师那开光的镜子,摔在石碑板上,碎片四溅。
禅师说过,所谓“镜中缘,碎变空”,镜子摔碎后孩子和她之间的情感被彻底摧毁,她会慢慢忘记你的一切。
天空有闪烁的繁星,周围有雕刻着花纹的石狮和墓栏,刘英确定孩子已离开,便扶起吴德并排坐在铁轨边上,把腿伸向轨道内。
“我们坐在这干什么呢?”吴德半歪着脑袋,口齿不清地问道。
“我们等命运的列车带我们上天堂。”刘英说。
“我……我本来就……活在天堂啊,我得睡觉去了。”吴德半直起身体想走。
“列车马上就到了,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刘英拖住吴德,眼角的泪水无声滑过,“很久以前,一个女人为天底下最坏的一个男人怀过一个孩子⋯⋯”
列车已出现在前方三百米的涵洞,刘英死死按住吴德,缓缓闭上眼睛。
有一股强大的冲撞力把她甩在旁边的碎石上,火车轰隆隆地行驶,脚下的石头抖得厉害,火车的声响逐渐消失,紧接着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喊叫声。刘英清醒的大脑支配她拿出了手机打开电筒,吴德一条腿消失了,鲜血淋漓的他正在地上打滚。
而她,却依然完好无损地活着。
11
街道上多了一个蓬头垢脸的独腿乞丐,不知从哪找来的树衩当拐杖,拖着一条空洞的裤管,满大街翻垃圾桶寻找吃食。
饭店生意好得令刘英措手不及,前来用餐的顾客都说是故人托梦告知这里的佳肴味正。
仿佛一场大病后痊愈,刘英重新开始了新的生活。她报以每个人热情洋溢的微笑,细心呵护周围的一花一草。
后来,刘英去了几趟异度界,想找禅师当面谢恩。只是大门紧闭,禅师已云游四海多时。
她在陵园里买下一处墓地,竖上新的墓碑,刻上大红色字:
吾孩乐悦
乐生。
孩子,愿你无论在哪里都无痛无疼,快乐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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