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理性 建设性 寻找打动人心的厦门力量】

1901年,清光绪27年,厦门。西医陈玉瓦与亲戚合开一家“同昌药房”,兼行医,收入不错,夫妻感情也很好。

这一年,厦门鼠疫流行。陈玉瓦出诊,不幸被传染,一回到家,就口吐鲜血,自知必死。他把妻子郑瑞娟叫来,当着家人的面,嘱咐后事:“同昌药房的股份,每年可以分得股利几百元,足够你生活。如果你不愿意守寡,你随时可以另嫁。”

听完这话,郑瑞娟泪流满面,默默无言地回到自己房中,取来吗啡服下,顷刻毙命。那时,陈玉瓦已开始昏迷,但听到家人大哭之声,他还是努力睁开眼睛。知道郑瑞娟服毒自尽后,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强撑起病体,与妻子告别,并叮嘱外甥准备棺材,先将妻子入殓。2个小时后,陈玉瓦也撒手人寰,紧随妻子而去[1]。

01 九死一生

发病6.55万人,死亡5.88万人

这个悲伤的故事不是我编的,它来自厦门文史专家黄绍坚博士的博客《鼠疫,厦门曾有的“黑色恐怖”记忆》。在这篇文章里,黄绍坚先生用详实的资料、冷峻的笔触,雕刻出了两场持续了整整68年的大疫情。当年,厦门患者的死亡率高达89.71%,可谓十人之中,九死一生。

黄绍坚的大名,对很多厦门文史爱好者来说如雷贯耳。但对众多的厦门人而言,他是一个神秘人物,在百度上,也搜索不到他的任何个人信息。其实,黄绍坚先生拥有博士学位,还曾是厦门大学文史副教授。他治学严谨,尤擅长闽南文史的发掘与考据,善于讲故事,发表文章无数。

根据黄绍坚先生查证的《福建省志·卫生志》统计,从1884年至1951年的68年间,鼠疫在厦门先后流行54年次,累计发病7574例,死亡6379人,病死率为84.2%。[1]

而据《厦门市志》统计,自1884年到1951年的68年间,厦门市鼠疫流行59年次,有2051村(街)次发生鼠疫,发病6.55万人,死亡5.88万人,病死率达89.71%。[1]

在当年的那场“黑色恐怖”疫情面前,如今厦门正在面对、正在第三次清零的新冠肺炎引发的疫情,可谓只是厦门发展过程中的一个小小插曲,两相对比,凸显出当今科技的力量、普通人素质的提高,以及社会治理的成功

02 两位医生

罗正卿与郁约翰均死于鼠疫

关于当年鼠疫对厦门的折磨,黄绍坚这篇超长的文章中,还讲了更多的故事。在鼠疫的巨大阴影下,前面讲的陈玉瓦医生,不是厦门第一位为抢救病人而献身的医生,也不是最后一位。

更早之前,厦门西医罗正卿,已经因为同样原因而献身。罗正卿,名端庄,以字行,从小进入西医馆,学习8年后,赴香港医院研究解剖学。1889年(清代光绪15年),他回到厦门,开设“寿人堂医室”。对待病人,他一视同仁,不论贫富、远近、早晚,有请必至;兼之医术高超,药到春回,罗正卿医生赢得广泛尊重。

1898年(清代光绪24年),厦门鼠疫流行,罗正卿在出诊时受到传染,自料无望。死前,他叫来爱徒周慕卿,留下遗言,要他“虚衷求学,实心救世”,并将自己的医务室及秘方,全部授予周慕卿。周慕卿没有辜负罗正卿的殷殷期望。1940年代,周慕卿成为厦门西医内科界的名医。[1]

为防治鼠疫而献身的医生中,还有一位著名的郁约翰医生(Dr.JohnOtte,1861-1910年)。郁约翰是美国归正教会传教士,鼓浪屿“救世医院”的创办者。“救世医院”,后来成为鼓浪屿上著名的“厦门第二医院”的前身之一。

1910年4月6日,郁医生被请去厦门城区为人治病,他一下子诊断该病人患的是严重病毒型的鼠疫肺炎。尽管类似情况他均习惯于实行预防,但他的神经系统还是可怕地遭到了传染。14日清晨,可怕的鼠疫肺炎(肺鼠疫)的症状被确诊出来……

郁医生记挂着看护他的人,告诫他们传染的危险。他临终前两个小时左右神志尚清楚,最后的话用中文讲述,而不是用英文或荷兰文。4月14日的晚上9时,郁医生溘然长逝。[1]

2008年4月28日,郁约翰医生的塑像,在位于集美的厦门第二医院揭幕,既作为后代医生们学习的榜样,也彰示着厦门人对郁约翰医生的感激、尊敬与纪念。

03 两次高峰

都是解放前发生的疫情

鼠疫,是原发于啮齿动物并能引起人间流行的烈性传染病,其传染性很强,死亡率均很高。临床上常见的是腺鼠疫和肺鼠疫,败血型鼠疫、皮肤鼠疫、肠鼠疫、脑膜炎型鼠疫和眼鼠疫则较少见。国际上将鼠疫定为检疫传染病,我国的《传染病防治法》规定,鼠疫是甲类传染病。

1884年(清代光绪10年),鼠疫由香港传入厦门梧村双涵,当年厦门民间称为“痒子瘟”、“发粒子症”或“香港症”。这是首次在福建省内发现鼠疫病例。

黄绍坚先生认为,历史上,厦门(包括同安)曾有两次鼠疫流行高峰,一次是从1894年(清代光绪20年)到1900年(清代光绪26年)。另一次高峰,是在1946-1947年(民国35-36年)间。都是解放前的事情。

第一次高峰。根据史料记载,1894年(清光绪20年),厦门鼠疫疫情传到同安西柯、大同、马巷、汀溪等10个乡、26个村。据不完全统计,同安全县发病1800多例,死亡达1651人。1896年(清代光绪22年),同安爆发大规模鼠疫疫情,全县发病6237例,死亡5362人。《同安县志》中痛心疾首地说,这次鼠疫疫情,“延至(清代光绪)26年(1900年)方息,死人无数”。1898年(清代光绪24年),厦门再次爆发鼠疫疫情,最严重时,一日病死50人。此后,1920-1930年代,厦门、同安一带,几乎年年都有鼠疫散在性流行。

另一次高峰,黄绍坚显然认为是在1946-1947年(民国35-36年)间。读当年的新闻报道,一个个熟悉的地名,浮现在发黄的报纸上,却散发着令人恐怖的气息。

1946年3月9日,法国领事馆工人黄阿元,成为鼓浪屿岛上第一例鼠疫患者,随即死亡。4月7日,鼓浪屿复兴路、泉州路发现鼠疫患者3例。当年4月,鼓岛共发现鼠疫患者18例,死亡5人;5月,鼓岛又发现鼠疫患者16例,死亡6人。6月1日至4日,仅仅4天之内,鼓浪屿连续发现11例鼠疫患者,已死亡4人,另有4人病情危重。

厦门岛内疫情,一样严重。4月10日,厦门大中路和梧桐埕,有2例患者感染腺鼠疫死亡,此前梧桐埕已有1例男童患者死亡。5月2日,厦禾路与鼓浪屿海坛路,发现鼠疫患者6例,他们来自2个家庭,其中2人死亡、4人生命垂危。5月初,斗西路居民,连续感染鼠疫,死亡5人。5月16日,古城东路发现1例患者死于鼠疫。5月19日,禾山墩仔社发现腺鼠疫患者3例。5月22日,禾山洪山柄(今洪文)禾山农场、妙释寺路,又发现2例鼠疫患者。5月25日,禾山鼠疫蔓延至高崎,共发现9例患者,死亡4人[28]。5月29日,禾山埔仔社已有3人死于鼠疫。[1]

闽南的里社,曾有一处名为“棋盘”的规模古厝,那里住着几十上百口同姓同派人家,因遭遇鼠疫,一夜之间,或死或逃杳无音讯,直到解放后,上百个房间的古厝群竟仍然无人敢入住。[2]

04 最后一次

1951年发生于现同安新民镇

解放后,人民政府加快了鼠疫防治的步伐。1951年6月,同安策槽区新民乡(今同安区新民镇),发现最后1例鼠疫病例。

在《福建省志·卫生志》中,留下这样一段科学而自豪的表述:

到1952年,曾在福建猖獗流行68年的鼠疫停止了在省内的流行,1955年鼠间鼠疫也告停息。1957年卫生部派鼠疫专家进行现场鉴定,并组织南方五省鼠疫调查组到本省重点疫区考察,确认福建鼠疫已得到控制。[1]

05 宝生大帝

因救治疫情而封神的厦门神仙

在厦门,还诞生了一位因救治疫情而最后封神的神仙:保生大帝。

保生大帝又称大道公,真名吴夲,北宋同安白礁人,著有《吴夲本草》一书。吴夲生前似乎在修道,不吃荤,不娶妻,致力于医术的研究。因医术高明,被当时的人视为神医。据传,宋仁宗时,漳泉曾经爆发瘟疫,吴夲为此带着徒弟下山为民治病,后堕崖而死。现在大陆和台湾有数百处供奉吴夲的保生大帝祠堂。

清代时,台北县瘟疫猖獗,群医束手无策,后来人们渡海到白礁慈济宫请保生大帝镇压,很快瘟疫便消失绝迹。[3]

资料来源

[1]黄绍坚:鼠疫,厦门曾有的“黑色恐怖”记忆(2014)

[2]圭海四记:百年前鼠疫曾在闽南爆发,致死率86%!它是如何被彻除的?

[3] 鹭客社:闽神的兴起:与瘟疫有关的唐宋四大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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