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节选自《刑侦笔记》,有删减;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我冲进了房间里,一股人肉的味道差点把我呛出了门外。
一
房间一室一厅,客厅中的茶几上,摆着一口直径足有 50 厘米的高压锅。
「操。」文队狠狠的骂了一句,收起了枪。小半锅乳白色的肉汤还是温热的,汤面上飘着一些淡黄色的泛渣,一阵阵人肉的味道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我闻过人肉的味道,是一种奇怪的臭味,那种气味似乎是携带在人类的基因里,能让人感觉到来自心底的恐惧。
我几乎一瞬间就在心底确定,那个 18 岁的漂亮女孩已经……我一秒钟都不想继续呆下去,通知了法医和痕检,为了不破坏现场,退出了房间。
三天前,邕武大道发生了一起劫持事件,被带走的女孩叫肖雯,没想到我们一路追踪,找到的只有这么小半锅汤。带着一丝希望和不甘,我和文队站在楼道里等待结果,老出租房的楼道潮湿、逼仄,让人联想起地狱的入口。
期间几个租户上上下下,还打听到底发生了什么,说两天前就闻到这股奇怪的肉味,还以为有人炖汤不放佐料。
房东大妈一脸懵逼,他说这里是租给一个叫小陆的年轻人,急忙打电话把他找来了解情况。
法医老秦走出来说:「人被烹了,就剩点肉渣。」
小陆听说房间里有人肉汤,一脸的惊恐,急忙的辩解,他最近不怎么住在这里,但把钥匙交给了一个友仔。这个友仔是被害人曾经的情侣,可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他要把她烹成了肉渣。
房东大妈骂骂咧咧,说这下死了人房子想租都租不出去了。重新回到阴暗的出租屋里,那盏 25 瓦节能灯开着,房间惨白却模糊,痕检在小小的出租屋里找到了被害人的衣物和鞋子,其他线索一无所有。
我在脑海里复盘了无数次案情过程,怎么也想不到,一个非法拘禁怎么就让受害人尸骨无存。
时间回到三天前、下午的 2:31 分,当时文队正在邕武所搞所队联勤。所队联勤是刑侦大队派人到派出所驻点,这期间和派出所一起出警,双方互相协助,最大限度的把案件消灭在萌芽阶段。
通常去搞联勤的,要么是新警察熟悉基层,要么就是准备升职的老警察,在派出所里休息一阵子,准备过渡到新岗位。
文队属于后者,当时他和副所长在所里扯着闲话,接到了一起报警:有人看到邕武大道路边,有三名男子拦下两个女子,强行带走了一个。出警赶到现场的时候,只剩下一名中年妇女蹲在路边,哭得声嘶力竭。
被带走的是她的侄女,18 岁的肖雯。当事人介绍说,肖雯和她在超市采购,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肖雯整个人都不好了,催促她赶紧回去。
步行回家的路上,一台 SUV 拦住了去路,冲下来三个男人,拎着棍棒,不由分说殴打了两人,两人根本无法还手,他们把肖雯架进了 SUV 里,抛下了一句话:「还钱就放人。」
放话的那个男子叫蓝新海,肖雯的前男友,两人分手已经一年多了。
蓝新海手里有一张四万六千块钱的借条,借款人是肖雯,这恋爱谈成了债务关系的情况还真不多见。作案过程清晰,嫌疑人清楚,因为是债务关系引起的,派出所以非法拘禁立了案。
二
虽说是所队联勤的案子,但主要侦破工作还是刑侦大队来办,派出所提供协助。
文队叫上了我,我们再一次搭档合作。肖雯的父亲来到了派出所,一个干枯瘦弱的小老头,精神亢奋,完全没有受害家属的那种不安和焦虑,带着一股愤怒。
他和蓝新海在之前已经打过无数次交道,他把肖雯带到邕城,就是为了断绝那段虐恋。
可万万没想到,就在他觉得要熬出头的时候,千般保护的女儿还是出事了。
三个嫌疑人都是忻城人、主犯蓝新海在忻城开了一间网吧,从犯蓝海城是他堂兄,吴勤贵是他的朋友,这两人无业。
蓝新海在邕城租了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平时住在邕城,在了解嫌疑人情况之后,我和文队直扑了过去。
房间里死气沉沉,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回来过了。
他们带着肖雯,一定不敢住旅馆或者酒店,回到熟悉的地方最有可能。
我和文队开车直奔忻城,晚上 8 点多找到了那间县城最大的网吧。
我们刚亮明身份,网管小哥愣了一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大吼了一声:「查身份证啦!」
我和文队还没反应过来,小哥几个箭步窜到了吧台后的房间,咔嚓一声把总闸给拉了。
我跳过吧台,把小哥给堵在了房间门口,一下子把他给摁到了墙上。
黑暗中十几个人夺门而出,跑到了街上,看身影都是些未成年人。
小哥以为我们是来查未成年人上网的,搞了这么一出,弄得我哭笑不得。
我把小哥摁到了吧台的椅子上,但小哥坚决说,不认识蓝新海。
他的老板怎么会不认识?我认为他在撒谎。
文队从墙上摘下了营业执照,我们才搞清楚,蓝新海已经不是网吧老板了,他把网吧转给了一个姓陈的人。
而转让网吧的时间,恰好是蓝新海和肖雯分手后不久。
通常债务纠纷引发的非法拘禁,情况都不复杂,可这一次却让我感觉没这么简单。
文队立刻给技侦部门打了个电话,提供了几个嫌疑人使用的电话号码,请求技侦介入。
然而技侦反馈说,提供的那几个电话号码都关机了,无法定位。
我和文队一夜没合眼,天蒙蒙亮的时候,马不停蹄的赶回了大队。
现在的希望就是找到那台白色的 SUV,只要能找出行车轨迹,我们就可以测算出嫌疑人所处的范围。
邕武大道连接外环,外环连接了 11 个出城路口,沿途的卡口竟然都没拍到那台白色的 SUV。
大队开会的时候,大家判断觉得,他们根本就没有离开邕城。
他们一定会要找落脚点,嫌疑人也肯定要联系家人要钱,直到这个时候,队里上下还很乐观。
我们交代了肖雯的父亲,让他们注意接听电话,蓝新海一定会跟他们联系要钱。
文队再三的叮嘱肖父,如果嫌疑人联系他们,要第一时间报警,千万不要给钱,千万不要激怒对方,千万要确认肖雯的状况。
我怕他们记不住,还专门写了一张纸条,把「三千万」和文队的电话号码加粗,交给了他。
可是,就这样千叮嘱万交代,还是出事了……
三
我手头有一张肖雯的照片,照片中的肖雯站在垂柳前,俏皮的比着一个 V 的手势。
肖雯长得很漂亮,青春灵动,大眼睛明眸善睐,她是家中独女,刚考上大学,八月底就要去报到。
两年前,当时正风靡一款很 Q 的游戏——跑跑卡丁车,肖雯和同龄人一样,也有一个账号。
未成年人不能进网吧,但这也难不倒痴迷游戏的少男少女,没身份证不要紧,网吧老板准备了一大堆身份证,随便刷一个就可以开机上网。
某个放学的午后,肖雯和几个同学走进了蓝新海的网吧。
蓝新海一眼就看上了这个青春灵动的女孩,在肖雯上网的时候,殷勤的给肖雯送了几次奶茶和零食。
蓝新海在全方位的观察她,肖雯走的时候,蓝新海还送了一张 200 块的会员卡,让肖雯常来。
看着肖雯离开的背影,蓝新海在心里默默的说:「我一定要搞到她。」
那感觉就好像卡萨布兰卡——这世界有那么多的网吧,而你偏偏走进了我这一家。
这一年,蓝新海 26 岁,肖雯 16 岁,两人相差 10 岁!
蓝新海决定不惜一切代价得到肖雯,因为有了那张会员卡,肖雯经常在放学后去网吧,两人就这样熟悉起来。
肖雯带同学一起去玩,蓝新海都大方的免单,还送零食饮料,两人的关系急剧升温,再后来,蓝新海经常到学校门口接肖雯去玩。
两人并没有挑明,但大家已经默认了他们是恋爱关系,只是肖雯还瞒着父母。
肖雯学习成绩不错,又能歌善舞,长相出众,她是全家的希望,家里当然不可能同意这门「亲事」。
肖父发现肖雯的「地下恋情」之后,怒不可遏的找到了蓝新海,蓝新海看着挡在他和肖雯面前的「准岳父」,不辩解也不吵闹,一言不发。
肖父很激动,指着他鼻子说,不许再来找肖雯,蓝新海扭头走进了吧台里,拎出了一把菜刀——谁敢挡在他和肖雯面前,他就灭了谁。
肖父吓了一跳,从网吧落荒而逃,思前想后,惹不起躲得起,决定离开忻城,把肖雯带到邕城读书。
这时候,肖雯距离认识蓝新海 10 个月,他们「相处了」大约半年。
肖雯只是年轻,加上一点贪玩,懵懂的年纪还不至于为了「爱情」和父母决裂,她立刻断了和蓝新海的关系,换了个环境认真读书。
安生了不到 3 个月,蓝新海追到了邕城,苦苦哀求肖雯回心转意。
为了让肖雯「原谅」自己,他几乎天天买花到学校门口等着,老师不得不每天放学都护在肖雯身边,肖父也丢下了工作,天天接送。
为了躲蓝新海,肖雯搬了好几次家,但每一次他都有办法找上门,眼看复合无望,蓝新海拿出了恋爱期间给肖雯的花费清单。
这份清单包括肖雯和她同学的上网费,请肖雯吃饭、看电影、买花和礼物等费用,还加上了在邕城租房的费用、误工费,总计四万六千元。
为了女儿,肖父咬牙认了这笔债务,同意写欠条,他以为这样能让蓝新海放女儿一马。
蓝新海坚持借款人是肖雯,肖父又让了一步,但坚决不让蓝新海再见女儿,他把肖雯写的欠条转交给了蓝新海。
「走一步看一步吧。」肖父自我安慰说:「钱总能慢慢还的。」
肖雯马上就要到外地上大学了,他觉得只要肖雯离得远,事情就可以结束了。
但,肖父又错了。
四
搞刑侦并不一定都是靠技术和经验,有时候也要靠心理学。
只要对方是求财,多数情况下是不会害命的。
我们再三交代家属,碰到绑架、勒索、非法拘禁这类事情,千万不能爽快的给钱,千万不要激怒对方,千万确认「肉票」的状况。
这「三千万」是用无数人的命总结出来的经验,正确的做法是,尽量的拖时间,找机会报警,由专业的人士来处理。
但肖父很明显不太信任警方,他好几次都激动的打断了我们,认为我们根本没有去查。
蓝新海为什么突然绑走了肖雯,这让我们也有些不解,肖父陆续给了大部分钱,还差一万六千块,蓝新海来要几次钱,态度都还算平和。
可其实蓝新海一直都默默在关注着肖雯,他知道肖雯要到外地上大学了,甚至知道她考取了哪个大学。
这边安抚完肖父,另一边也有了线索,在通往柳江的省道上,一个卡口拍到了一张疑似涉案车辆。
一台白色的 SUV 在当晚 10 点 06 分 32 秒路过了卡口,遮阳板放了下来,卡口的设备不是高清,只能勉强看到驾驶室和副驾有两名穿着白色衣服的人。
这台车套一辆黑色丰田轿车的车牌,案发当时,蓝海城和吴勤贵就是穿着白色衣服。
但这台疑似涉案车辆没有出现在下一个卡口,从这条路上消失了。
扩大了卡口的调取范围,我们惊讶的发现,这台车又换了个车牌,在早晨 7 点 35 分 33 秒,出现在了辰溪县的省道收费站入口。
柳城是往北走,辰溪县在南边,几乎要到广东了,这台车几乎整夜在不停的开。
驾驶室换了个蓝色衣服的人驾驶,与案发时蓝新海穿着相似,可是遮阳板一直放着,收费站的高清设备还是没拍到正脸。
肖雯此时在不在车上我们不能确定,但他们逛了这么一大圈,先往北走又折返向南,穿过整个省,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我们立即通知了辰溪警方,请他们找到这台白色 SUV,同时又协调技侦,测算嫌疑人手机信号轨迹。
但他们一直没开机,技侦也没办法。
事情走到这里,我开始感觉到了隐隐有些不安。
从他们先往北,又往南的行驶轨迹,他们似乎没想好到底要去哪,但从他们一路捡没有监控的路,放下遮阳板等行为来看,他们又有相当的反侦查意识。
文队测算了一下,那款 SUV 的平均油耗是 12 升/百公里,加满油能行驶大约 600 公里,但从它出现的地点来测算,他们必须要中途加油。
正在我们想办法调出沿途加油站的视频资料的时候,家属接到了蓝新海的电话,要求肖父付清余下的一万六千块钱。
肖父很慌,他没有通知警方,也只是简单的问了一句:「雯雯还好吗?」
蓝新海有些不耐烦,说:「她没事,给钱我就放了她。」
慌张之下,肖父没有按照我们的交代和肖雯通话,确定她的状态。
肖父记下了蓝新海的卡号,急忙向亲戚朋友借钱,傍晚把凑来的一万六千块钱通过 ATM 机汇给了蓝新海。
晚上 9 点多,肖父还没见到女儿,打蓝新海的电话也没通,这才报了警。
这时候我和文队正在盯沿途加油站的视频资料,头晕脑胀,听到肖父已经汇款了,文队跳了起来。
「你这是要害死你女儿啊!」文队冲着电话吼。
五
文队的愤怒是有原因的,几年前发生过一起几乎同样的绑架案,肉票是一个 14 岁的女孩,家属觉得可以花钱免灾,瞒着警方付了款,第二天他们等到的是女儿的尸体。
来不及再责怪家属,文队立刻给技侦打电话,但那个联系肖父的手机又关机了。
但奇怪的是,沿途的卡口仍旧没有拍到这台涉案的白色 SUV,嫌疑人对道路情况非常了解,走的都是没有监控的道路。
又过了一天,技侦通知我们,嫌疑人手机定位在江南区的一个小区。
嫌疑人从邕城跑到了北边的柳江,从柳江绕道南下跑到了辰溪县,绕了一圈又跑回了邕城。
我和文队拿着枪冲进房间,没有见到肖雯,也没有见到三个嫌疑人,只有小半锅还温热的人肉汤。
法医在对肉渣进行 DNA 比对的时候,家属的心态崩溃了,肖雯的父亲在派出所大吵大闹,还抓伤了两名民警。
肖雯的母亲哀莫过于心死的模样,瘫在派出所的长椅上,没有眼泪也没有表情。
非法拘禁变成了命案,这是所有人始料未及,大队紧急开会,会议室里烟雾缭绕,熏得法医老秦眼泪直流。
痕检在出租屋里提取到肖雯和兰新海的毛发,十几枚指纹,还有一些使用过的毛巾、丢弃的衣服,一双鞋,从现场判断,嫌疑人在出租屋里呆了大约一至两天。
大队长看向咳嗽的老秦,老秦摊了摊手:「肉渣就是肖雯的,其他的,没了。」
法医号称能让死人说话,可也得有个死人啊,锅里的肉渣捞出来还不到半两,再牛的法医也没脾气。
我和文队也没了脾气,嫌疑人确定又怎么样?人找不到一切白搭。
案发后第四天下午 4 点,主犯蓝新海露面了,他在忻城一家农行的 ATM 机取了一万六千块钱,农行的监控清晰的拍到了他的脸,那台 SUV 就停在路边。
技侦大概还原了他的路线,他在离开邕城之后绕了一大圈,才去了忻城。
我和文队推算了他们的线路,沿着线路跑了一圈,他们避开了高速公路,净捡省道和国道走。
路上,文队突然莫名其妙的来了一句:「人应该没了。」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肖雯已经不在世上,想必已经算是没了,可到后来,我才明白了文队「没了」的意思是彻底的没了。
我们在还原路线的时候,大队的同事们正在掏化粪池——一个大活人就算是被烹了,也不可能只剩下半两肉渣,大家都觉得应该会冲进了下水道里。
掏了三天的大粪,用了几百吨水冲洗,几个法医来回的检测,可化粪池里什么都没有找到,肖雯就这样从世界上「没了」。
同样「没了」的,还有三个嫌疑人,自从蓝新海在农行取了钱之后,他们就消失了,断绝了和家人朋友的联系。
人重新建立一个社会圈子是个艰难的事情,所以人脱离不了已有的社会圈子,我们立即申请布控三个嫌疑人的家属,他们总得要回来的。
六
蓝新海的社交账号上的自我介绍写了这么一句话: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言语中颇有几分豪迈与洒脱。
蓝新海老家在忻城的农村,山多地少,蓝海城的同龄人几乎都早早辍学打工,但他却咬着牙,靠勤工俭学读完了大学。
他在大学学的是电子工程,毕业后他先去深圳著名的华强北电子批发市场打工。
他头脑灵活,干事认真,很得老板的赏识,不到两年就升任部门经理,他决定回老家开网吧的时候,老板还大力支持,以成本价赊销给他 220 台电脑配件,让他有钱了再还。
凭借这 220 台电脑加上借来的几十万,蓝新海打造了县城里最大的网吧,同时也是最赚钱的网吧。
一年后蓝新海还掉了开网吧欠下的债务,在随后三年里,在县城了购买了一套复式楼和一套 160 平的大平层,同时又在老家的宅基地建起了一套 3 层很洋气的别墅。
从世俗的眼光了看,蓝新海无疑是少年得志,同时也是老家人羡慕和巴结的对象。
蓝新海几乎来者不拒,老家修桥铺路,甩手都是 5 万以上的捐,在村口的功德碑上,蓝新海的名字永远排在第一位。
亲戚朋友来借钱,蓝新海也不问缘由,有求必应,也从不提还钱的事,颇有古代侠客那种视金钱如粪土的豪迈气概,
蓝新海应该不缺钱,可他为什么要为了区区几万块钱绑走肖雯?还将肖雯烹成了肉渣。
我们只能想到的一个理由就是:因爱成恨。
文队曾经办过一个因爱成恨的案子,一对恋人因为女方父母反对,女方摇摆不定,男方最后失去了耐心,纵火烧了女方一家,造成三死三伤的惨剧。
我们突击搜查了蓝新海名下的两套房子,复式楼空置着,另一套大平层租给了一对带着老人孩子的夫妻。
房子在县城中心地段,正常租金得 2000 左右,但租客告诉我们说,蓝新海 800 一个月租给他们。
「蓝老板人真的很好,看我们携老拖幼,又在创业,所以这么便宜租给我们。」男主人说。
「他最近有没有来过?」我问。
「没有,我们都快两年没见到他了。」
自从把房子租给租户之后,蓝新海就再也没来过,租户每个季度把房租打到他的一张银行卡上,偶尔因为特殊原因,拖延一阵子,蓝新海也不在意。
这个收款账号的姓名是他的母亲,通过银行系统调查,每个月的支出都相当固定,是蓝新海给母亲的生活费。
跑路得要钱,但蓝新海所有的账户上,余额最多的几百块,少的只有几块钱。
「奇怪,钱都去哪里了?」我们调查完嫌疑人账户,也是一头雾水。
蓝新海身上只有一万六千块现金,这点钱很难支撑他跑太远,他肯定得找熟人借钱。
他没有回过家,也没有和老家任何亲戚朋友联系,我们首先想到的是,他有可能跑到深圳去了。
在去深圳的路上,我和文队在虎门大桥堵了 6 个小时,尿憋得没办法,只好用脉动瓶子在车里解决。
那个姓林的老板对蓝新海赞不绝口,直言当初让他回老家创业太可惜了,在深圳他可能发展更好。
深圳一夜暴富的神话太多了,华强北市场里大大小小的老板,都是活生生的例子。
蓝新海性格倔强,宁为鸡头不为牛后,他想自己做老板,忻城没有人开过高档网吧,决定回家赌一把,林老板再三挽留不成,索性支持他创业。
这些年两人还时有电话联系,但再没有见过面,蓝新海和其他两名嫌疑人彻底的从亲友圈子里消失了。
七
这边找嫌疑人我们还满头包,那边被害人家属又闹了起来。
肖父坚决不认为那个肉渣是肖雯,他觉得肖雯还活着。
家属难以接受亲人尸骨无存的心理我们非常理解,但事实就是事实。
我和文队苦口婆心的劝导肖父,但这小老头儿偏执起来,根本听不进任何解释。
他只是觉得——公安机关根本没把肖雯的失踪当回事。
又要调查案子,又要应付家属,我和文队疲于奔命,肖父接着干了一件令人大跌眼镜的事情。
他跑到了省厅,不知道怎么躲过了众多眼睛,撬开了大楼的门锁,跑到了楼顶上扬言要跳楼,为自己女儿讨个公道。
满头包又多了一个,惊动了上级主管单位,我们大队上下没一个有好果子吃。
首当其冲的就是文队,接下来是我。
省厅下来了调查组,查阅了所有的办案记录,我们的工作符合程序,可还是被调查组揪到了瑕疵——文队没有第一时间申请技侦介入。
文队很冤枉,因为技侦第一时间介入必须是重大案件,但非法拘禁明显不属于重大案件的范畴。
文队没有申辩,调查组要求文队写个检讨,哪怕是做做样子。
文队手上现在有 35 个与嫌疑人有关的社会关系需要调查,7 家布控人家需要实时联系,写检讨,那这些活谁来干?
调查组说,检讨是要写的,活当然也不能不干。
文队直接给呛回去了:「要写也等找到嫌疑人再写。」
这句话说完,我觉得文队这次升职机会渺茫了。
文队就是那种为了办案根本不管别人面子的人,这边呛完了主管部门的人,当晚我们就到了忻城。
忻城北区派出所似乎发现有嫌疑人触网了。
触网的是蓝海城,蓝新海的堂兄,他突然回到了忻城,找一个朋友借钱,等朋友筹钱的时候,用朋友的身份证想登记个小旅馆住下,他没想到这里也用上了人脸识别。
他的人脸确认和身份证不符,触发了公安系统的警报,蓝海城随后就离开了旅馆。
第二天,我们在当地派出所的带领下,找到了蓝海城的一个「友仔」租的房子里,敲开门的时候,正是蓝海城开的门。
看到穿着制服的派出所警员,蓝海城没有抵抗,说:「我没有杀人。」
肖雯和蓝新海分手之后,蓝海城就发现这个堂弟有些怪异起来。
网吧生意无心打理,到处打听肖雯的下落,突然间用很低的价格,把网吧转给了别人,跑到了邕城。
作为一起穿开裆裤长大的兄弟,蓝海城知道这个兄弟性格执拗,他劝了几次,蓝新海不为所动。
其实蓝新海的财务状况并没有外人看到的那么宽裕。
网吧赚的钱买房支出了很大一笔,平日还有各种应酬,外借,蓝新海的开支只是基本平衡。
转让了网吧之后,新接任的老板也不是一次付清,而是分期付款。
我和文队很诧异,蓝新海这是魔怔了?为了肖雯竟然连事业都丢下了。
蓝海城说,他只是去帮堂弟一个忙,但没想到这个忙帮出了人命。
「你怎么知道肖雯死了?」文队问。
「过了几天,他打电话告诉我的。」蓝海城说。
「你离开的时候,肖雯还活着?」文队又问。
「嗯。」蓝海城点了点头,很肯定。
八
我和文队盯着蓝海城,试图从他的微表情和眼里,找到他撒谎的证据。
我们没有找到,或者说,我们没有证据证明他撒谎了。
8 月 19 号,蓝新海打电话给蓝海城,说让他上邕城帮个忙。
蓝新海说肖雯就要去外地上大学了,这是他复合的最后希望,蓝海城还劝了他,但蓝新海很暴躁,顺手拿起了一把刀,对着自己的堂哥咆哮。
蓝海城没再做声,听蓝新海说他的计划。
他的计划很简单——绑了肖雯,逼她复合。
蓝海城劝他说算了,强扭的瓜不甜,蓝新海又跪下来求他,说没有肖雯不行。
蓝海城左右为难,觉得如果不帮堂弟,对不起一起穿开裆裤长大的情义。
吴勤贵是第二天一早加入的,蓝新海说给他 5000 块,别的事情不用他管,说白了吴勤贵就是来赚个外快的。
他们把肖雯拉上车之后,蓝新海一直在逼问肖雯,愿不愿意复合,肖雯没敢答话,只是哀求和哭泣,求蓝新海看在曾是恋人的份上放过她。
蓝新海很暴躁,几次说要同归于尽,吓得蓝海城和吴勤贵劝了一路。
到了柳城之后,他们才发现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蓝新海竟然没想过在哪里落脚。他们不敢住旅馆,在柳城外停车商量怎么办。
蓝新海说,这事情不要堂哥干了,于是蓝海城就下了车独自离开了。
他以为蓝新海就是吓一吓肖雯,可过了几天,蓝新海给他打电话说,肖雯死了,让他断绝一切联系,说给他老婆的卡里汇了五千块钱。
蓝海城吓了一跳,赶紧扔掉了手机卡,老婆的银行卡在他手里,他取了钱之后,连银行卡都扔掉了。
我和文队都不相信,他的逻辑很完美,简直无懈可击,他说得很顺,好像是经过无数次预演一样。
「他有没有说肖雯怎么死的?」文队突然问。
我在蓝海城眼里捕捉到一丝慌乱——他并没有认真的考虑过这个问题。
蓝海城很久没有说话,他在思考怎么应对。
沉默了好几分钟,蓝海城说:「怎么死的不知道,蓝新海说,他把人剁了,让我不用担心。」
「蓝新海杀了肖雯?是这个意思吗?」文队又问。
蓝海城说那个剁了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不知道。
我从他的眼神里发现,他非常清楚「剁了」是什么意思,而且我预感,他知道肖雯是怎么「没了」的。
但我们没证据,只能依靠口供,单独的口供是有瑕疵的,我还需要其他嫌疑人的口供来应证。
蓝海城羁押在看守所里,等候新的证据。
这时候分局领导也发话了,用非法拘禁罪交检察院提起诉讼,再怎么样先给家属一个交代,后面的事情后面再说。
文队不同意,非法拘禁不是重罪,至多判一年半载,蓝海城只说了一部分,核心事实却在对我们撒谎,只是我们没有找到戳破他的证据。
我感觉到有些无力,还有些愤怒,一个知情人就在我面前,而我却隔着真相一步之遥。
一些同事劝文队,胳膊拧不过大腿,让文队变通一下。
文队的犟脾气又上来了,事实都没搞清楚,给家属一个交代,那谁给尸骨无存的肖雯一个交代?
九
这个交代又等了一年才出现了曙光,为了这缕曙光,文队升职的机会也泡了汤。
吴勤贵触网了,他使用身份证登记了招聘信息。
吴勤贵文化水平不高,也没什么特长,出事之后一直东躲西藏,身上的钱花光后,跑到梧州打零工维生,恰好碰上海外务工招聘船员,他觉得能跑到海外去,再找个机会留下来,就不会被抓了。
他先用一张假身份证登记了信息,被招工方识破,无奈之下碰碰运气,用真实身份证登记,他没等来出海的船,等来了我和文队。
他住在郊区的一个窝棚里,走进去的时候一股子霉味,吴勤贵蹲在地上,在一个土灶上煮着粥。
我一瞬间想起了出租房里的那锅肉汤。
吴勤贵站起来看到我们,眼神很复杂,呆了几秒钟,伸出手让我拷上了手铐。
他嘟哝了一句:「我还没吃饭呢。」
我们也没吃饭,把人押到了梧州的西江分局,就开始审讯。
吴勤贵倒是爽快,竹筒倒豆子一般都交代了。
他说蓝海城在柳城离开之后,他和蓝新海带着肖雯到了辰溪,他们还是不敢住店,蓝新海又临时决定返回邕城。
吴勤贵就有些不高兴了,奔忙了一晚上累得要死,一分钱都没有拿到,所以提出要离开。
蓝新海没有拦他,过了两天,突然打电话给他说,人已经剁了,给他老婆卡里存了 5000 块钱,以后就别联系了。
我和文队捕捉到了异样——同样是给老婆卡里存 5000 块钱,同样是用了「剁了」这个词。
吴勤贵说,肖雯到辰溪县的时候还活着,只是很虚弱,至于后来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
我百分百确认他们串过口供,否则不可能几乎说得一模一样。
他很快就交代完了,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
「那锅肉汤,你们倒去哪里了?」文队突然问。
「不晓得,蓝新海说他处理。」吴勤贵说完一瞬间就慌了,随即矢口否认,不知道什么肉汤。
「一锅人肉煮的肉汤,那个味道你还记得吧?」文队缓缓的说。
吴勤贵的喉头涌动了几下,脸上的肌肉抽搐着,一副要吐出来的表情。
他以为串过口供,我们就找不到突破口,但他想错了。
「是蓝新海逼我们喝了那个人肉汤,他说这叫投名状。」吴勤贵终于开口了。
我当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这他妈是野兽才能做出的事情。
文队也一脸震惊,这已经超出我们正常人的想象。
据吴勤贵交代,肖雯是在回邕城的路上死的,从辰溪往邕城的时候,肖雯又哭了起来,蓝新海在后座捏着她的嘴,给喂了安眠药才安静下来。
车开到邕城的时候,他们发现肖雯死了。
两人有些慌,蓝新海却很冷静,说尸体不处理掉大家谁也跑不掉,无奈之下,两人用毯子裹着肖雯的尸体,抬进了出租房里。
蓝新海出门买了两口大高压锅、油纸布、斧头和锯子。
蓝新海把油纸布垫在洗手间里,开始分尸,他在剁尸体的时候,吴勤贵和蓝海城就坐在客厅里。
蓝新海把人剁碎了,放进高压锅里炖,用了 2 天的时间,把一个花季少女炖成一堆肉渣,把骨头和肉渣滤了出来。
吴勤贵说,这一切都是蓝新海一个人干的,他们没参与。
我的愤怒到达了顶点,如果不是我穿着警服,我真恨不得把他摁在地上掐死。
他们没有制止蓝新海,也没离开,更没报警,哪怕他们做点什么,都比什么都不做好。
吴勤贵说,蓝新海威胁他们,事情没完,谁敢离开他就杀谁全家。
他们终于熬到了蓝新海把肖雯的尸体处理得只剩下一堆肉渣和剁碎的白骨。
蓝新海拿出了三个碗,盛满了肉汤,说这个汤是投名状,喝了就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看着蓝新海手上还沾血的斧头,两人再一次选择了沉默,喝下了肉汤,从出租屋里落荒而逃。
两天后,蓝新海给他们各自付了 5000 块「辛苦费」,威胁说要不想喝自己家人的人肉汤,什么都不要说。
惴惴不安的两人,还是串了口供,以求万一被抓可以减轻罪责。
十
没有尸体、没有证据,仅仅有两个从犯的口供。
蓝海城和吴勤贵以非法拘禁罪,被分别判处了 8 个月和 1 年徒刑,但主犯兰新海消失了。
我和文队发誓,一定要给肖雯一个交代。
一晃四年,时间来到了 2020 年年底,兰新海触网了。
他在千里之外的山东被人脸识别系统拍到,随即被当地公安机关控制。
我和文队亲自到山东把他押了回来,一路上他一言不发,只是暗暗在观察我们。
案发后他开车跑到了山东,把车低价处理掉之后,去一家网吧应聘,他有技术,做事勤快,头脑灵活,很快把快要倒闭的网吧管理得井井有条。
老板也很喜欢这个踏实肯干的小伙子,开个了分店,给了他股份让他管理。
他一直小心翼翼的躲避摄像头,有天有人来上机,说好像人脸识别摄像头坏了,他调转摄像头看了一眼,就这么不经意的一眼,暴露了身份。
这应证了一句话: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审讯室里的蓝新海一点都不紧张,开口说:「安眠药是我喂的,人也是我煮的,和他们两个无关。」
在他的字典里,任何付出都要有回报,他就认定肖雯就是他要的女人,而 16 岁的肖雯对感情懵懵懂懂,很快就沦陷在他的狂热追求中。
相处没多久,肖雯就发现蓝新海的控制欲很强,每天都要细细盘问肖雯做过什么,也不让她和男性接触。
有一次,肖雯在学校的文艺晚会上,和一个男生有说有笑,蓝新海第二天就在路上堵住了人家,威胁要杀他全家。
肖雯每次提出了分手,蓝新海都跪下痛哭流涕,承诺要改,苦苦哀求原谅。
他坚定的认为自己如此付出,肖雯一定会站在自己这一边,可她竟然悄悄的离开了忻城,连招呼都没有打。
怒不可遏的蓝新海追到了邕城,他要讨一个说法。
自从和肖雯恋爱之后,蓝新海就无心经营,网吧生意一落千丈,蓝新海索性把网吧低价转让出去,他觉得肖雯才是自己最重要的事。
不断的骚扰,肖雯不断的让步,当她写下了欠条的时候,蓝新海觉得自己很快就要成功了。
「我不在乎那些钱,我要的就是她在我的视线里。」蓝新海说。
恐怕什么是爱情,什么是控制欲,他自己也分不清楚了,当得知肖雯考上了外地大学,又要脱离他的控制之后,蓝新海觉得必须背水一战。
他觉得只要有了孩子,生米煮成熟饭后,想必没有人再能反对了。
他准备好了安眠药,如果肖雯不从,就用安眠药将肖雯迷晕,关她一个月就能怀上了,到时候肖雯再不回心转意,那就等孩子生下来。
为了保险起见,他又找来了蓝海城和吴勤贵,他们俩都受过自己恩惠,能信得过。
肖雯一路哀求,哭闹,却不同意复合,他越来越烦躁,越来越愤怒,把肖雯按在了后座上,往她嘴里塞进了安眠药。
虚弱的肖雯根本无法抵挡暴怒的蓝新海,蓝新海给她灌下了整瓶安眠药后,又捏着她的鼻子,捂住了她的嘴。
肖雯濒临死亡的时候蓝新海就这样冷漠的看着她,任由一条生命一点点消失在自己眼前。
「她负了我,就要付出代价,对吧?」蓝新海问我。
肖雯的代价就是被剁成了小块,烹成了肉渣,蓝新海仔细的把肉渣和骨头过滤收集,装满了一口锅。
「毕竟夫妻一场,总要给个葬礼的。」蓝新海解释说。
他说的葬礼就是把骨骸带到了荒山上,草草挖了个坑埋了。
我和文队押着他去指认现场,他说过太久,记不清了,这么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他竟然说记不清了。
我们调来了挖掘机,把整座山挖开,仔细的筛选,试图找到肖雯的一点痕迹,可什么都没找到。
无力,愤怒,各种情绪在我心头交织,每次看到蓝新海,我都有一种想掐死他的冲动。
2021 年初,肖雯案进入诉讼阶段,检方以绑架罪、故意杀人罪、侮辱尸体罪、抛尸罪等,提起诉讼,请求法院数罪并罚,判处主犯兰新海死刑。
案件还在审理中,但我相信,正义不会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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