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语,指彼此约定的秘密话。例:说暗语,用暗语接头。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暗语接头场景,就是《智取威虎山》中杨子荣和座山雕的对话:“天王盖地虎”、“宝塔镇河妖”。杨子荣乔装副官胡彪,深入土匪巢穴,通过暗语核对,获得座山雕以及其他土匪的信任,赢得了主动,整个局面就活了,为剿灭土匪奠定了基础。
这就是中国的暗语文化,暗指文化本来就是中国官场文化中特有的,什么是官场暗语文化,我们从历史故事可以解读出来。
1860年8月1日咸丰十年六月十五日,英法联军在天津的北塘登陆,很快攻陷大沽北岸炮台。咸丰帝命令当时的主将僧格林沁率领清军从天津退到北京通州。七月初九,僧格林沁就给咸丰皇帝上了一封密折,就是秘密报告。
接下来,就是中国官场暗语操作的表演秀,真的是令人叫绝。
僧格林沁的密折大意是说清军没有取胜的把握,当务之急请皇帝“巡幸木兰”,去承德打猎,暂避锋芒。
木兰指的是木兰围场,就是承德避暑山庄热河行宫附近,在北京的东北。这个地方原本是蒙古王公献给康熙皇帝的。此后,夏秋之际的时候,清朝皇帝在这里行围狩猎,顺便会见蒙古王公,表示满蒙的和睦亲善,类似于现在的统战工作。所以,这个活动有一个浪漫的名字,叫做“木兰秋狝”。从清代康熙到嘉庆的一百四十多年里,就在这里举行木兰秋狝一百零五次。道光继位后,秋狝之礼被废止。
僧格林沁的意思,当然不是请咸丰皇帝去打打猎散散心。而是说,我这里要是挡不住洋人,皇上您就赶紧跑吧,要是洋人进了北京城,您被挟持或当了俘虏,那就糗大了,按照大白话,就是这个意思。
僧格林沁知道自己是统兵的大将,绝不能公开地怂恿皇帝逃跑,那他就会被吐沫星淹死,被骂死了。但是,他又不能公开吹牛,说大家放心,我能把洋兵给灭了,他要是这么吹牛,就是等于要犯欺君之罪,因为他知道很可能打不赢,牛吹大发了,最后战败,责任都是他的。
所以,僧格林沁思来想去,就上了这么一份密折(秘密报告),只给皇帝一个人阅批,不经过军机处,也就是不经过皇帝的秘书班子。同时,建议皇帝遵循康熙皇帝年间留下来的传统,夏秋之际去热河行宫打猎,也就是建议皇帝赶快离开北京吧,再不跑就晚啦。
因此,僧格林沁在他这份密折中,既提出了形势的严峻,也向皇帝反映了实情,他算是当了忠臣。更重要的是,又将自己的责任缩小到最小。反正他没有公开怂恿皇帝逃离北京,他只是建议皇帝去打猎,遵循祖制。所以,手段相当的圆滑。这就是通过官场暗语来实现的。
这就是暗语操作的第一回合啦。第二回合是咸丰皇帝看到这个密折之后的反应,也很让人叫绝。
他没有按照惯例来批复,而是在农历七月二十四日亲笔写了一封谕旨:“朕今亲统六师,直抵通州,以伸天讨而张挞伐。著内廷王、御前大臣、军机大臣、内务府大臣迅速定议,并有僧格林沁密折一封,一并阅看。”也就是说朕为了激励士气,决定要御驾亲征去通州,那么现在,相关部门和大臣们迅速拟定一份行动方案,汇报给我。另外,僧格林沁有一份密折,也转给你们看看,参考参考,合计合计。
显然,咸丰皇帝嫌去热河打猎的理由牵强一点,他说要御驾亲征上前线,听起来更加正能量。
那么,为什么咸丰要将僧格林沁给他的密折也转发给大臣看,这个意思就是,各位大臣你们也要了解一下战况,这是真相。
我的意思就是你们千万要领会准确,你们千万不要以为朕真的要御驾亲征。结果,你们一个个力挺朕,上前线当炮灰,那我就完了吧,我等于挖个坑然后自己就跳进去了。所以,你们要学习僧格林沁,也上奏劝朕移驾别处。
这个时候,我再表演一番勉为其难,既然是列位臣公恳切要求,朕为江山大局考虑,为祖宗宗庙负责,就从了你们吧,我就跑路吧。
咸丰皇帝,他也是很滑头,也是通过官场暗语来操作,这是暗语秀的第二回合。
那么,第三回合,就是列位御前大臣、军机大臣、六部大臣的反应。
他们当然是清楚咸丰皇帝的心思,但是,他们担心皇帝一旦离开了北京,人心就崩溃了。
现在,太平天国在南方闹得很凶啦,英法联军也进逼京师。皇帝一跑,后果有可能是毁灭性的,全局就崩溃了。而且,皇帝走吧,他只能带少数人随驾,那大部分人留在北京抗敌,对抗英法联军,我们那会哪个啊,是不是啊。
所以,这些大臣反复会商以后,由体仁阁大学士贾桢作为代表回复了一份奏折,建议皇帝要坚守北京,既不可去热河,也不要去通州。
咸丰皇帝看完这份奏折,这个气啊,你们这是啥意思啊,你们是要把朕推向前明崇祯皇帝的绝路吗?但是,这些大臣们说的都是宫中体国之言,一套一套的,政治相当正确,还没有办法来责难他们。
咸丰皇帝生过一顿气后,把这份报告又仔细一看。哎,有戏,还有操作的余地,因为这个联署的大臣里没有亲王。
于是,第四个回合又展开了,那就是亲王的态度。
咸丰皇帝就下了一份明诏,明明白白地要求四位亲王领衔,重新给我拟定一个方案,这些大臣拟定的不算,你们给我拟。
这就等于明确要求下级拟一份请皇帝跑路的报告。反正,跑路这话我不说,我不背这个锅,免得被后人嘲笑,要下级来提来担当,军机和六部大臣既然不照办,那么宗亲皇室你们来提。
这个话一放出去,几位亲王也犹豫了。上一次大臣的那份奏折,亲王们不连署,就是想躲事,没有想到一躲反而糟糕啦,被单独拎出来背锅啦。
怎么办,亲王们商量后,采取一个字“拖”。
在“拖”的过程中,第五个回合也是最终回合也到来了。
期间,就不断有人去请愿,要求皇上一定要坚守北京。晚清官吏吴可读所著《罔极篇》中,记载了懿贵妃(慈禧太后)的建议:“皇上在京,可以震慑一切;圣驾若行,宗庙无主,恐为夷人践毁。昔周室东迁,天子蒙尘,永为后世之羞,今若遽弃京城而去,辱莫甚焉。”
咸丰皇帝的态度也是翻来覆去,变了好几回。直到八月初七9月21日,僧格林沁的清军在通州八里桥战役大败,英法联军都快进逼北京朝阳门,这个时候,你就不要说是皇帝,很多有点办法的人,包括老百姓都开始跑啦。
于是,皇帝巡幸热河的提议,就没有人反对,但造成咸丰皇帝离开北京时,是相当的狼狈,相当的仓皇。
为什么要讲这个故事呢?因为,在这场官方暗语秀中,咸丰皇帝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被唬得一愣一愣地逃离北京城。要知道咸丰皇帝非常熟悉官场暗语文化,从他和曾国藩的合作,可以看到他的驾驭能力。
为什么是这样?因为在这个危机当中,由于有英法联军这个外部力量的强制介入,他们不遵循中国官场那套逻辑办事,不会按照中国官场暗语的潜规则来出牌。
同时,正是他们的介入,打破了中国官场这套闭循环的信息系统,也将中国官场这套政治暗语的文化,映衬的特别清晰,让事情的进展,每一步是怎么样的,他为什么会这么玩,要达到什么目的,你就看的特别清楚。如果没有英法联军的外部力量因素,你只能从木兰秋狝是啥意思,啥背景,皇帝反复驳回下属的报告,有何异常。等等,你只能从这个角度来解读官场暗语,来判断时局。
这场官场暗语文化秀,意外的结果是塑造了一位女性,这就是慈禧太后,让她知道了官场暗语操作的规程,让她得到了很大的历练,在咸丰驾崩后,她能够及时果断地发动政变,获得了最高政治权力,从一个政治小白迅速变成主导中国命运的女性政治强人。毫无疑问,慈禧是最大的受益者。
这就是中国的暗语文化,解读中国的官场新闻,一定要放在特定的历史语境当中,你才能知道他背后的真意,了解官场的动向,也是关系到普通中国人的人生规划和财产安全。
如果你是政治小白,对这些官场暗语嗅不出风向的话,被割韭菜或当肥料的风险,显然比有能力的人要高很多倍。所以,掌握一些分析官场暗语的技能,肯定是一种优势的生存技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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