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在丽江,有空地的地方就有广场舞。
只有第一次来丽江的游客,才会在四方街参与了五分钟的打跳后就自以为参透了丽江少数民族广场舞的奥秘与传奇。就像第一次到中国的外国人在少林寺门口跟直播的网红合了张影,就自以为看懂了武侠和江湖。
但是,丽江真正的广场舞从来不在景点,而在人民广场,也就是丽江百姓常说的市政公园。那是真正的广场舞江湖。
与别处不同,除忙碌了一天,只能在带二胎、三胎孙子的间隙扭扭僵硬老腰的阿孃阿奶外,丽江人民广场聚集了各个年龄、各个行业、无论性别、各门派的高人长老和初露锋芒的少侠。
黄昏,太阳的余晖割破天空,晚霞如血。他们从四周涌入,各自找到自己的领地及“门派”,“舞林”大会开始。高音飚起来,舞蹈跳起来,一场江湖“恩怨情仇”,就此展开。
什么叫风云变幻?什么叫人间百态?什么叫乾坤万象?什么叫多姿多彩?尽在丽江人民广场广场舞江湖!
在人民广场,最激情的门派不是着装统一的老干部扇子舞,也不是音乐最响的酒醉蝴蝶姐妹组,虽然这两个门派在外地常常傲视群雄。那里最受人瞩目的门派是打跳组。是的,打跳,就是丽江各少数民族的优秀传统,是民族性格的精华体现,是不向黯淡命运妥协的激情反抗,是拉对象抠手心的绝佳时机。
丽江,这个滇西北少数民族聚居的宝地,打跳当然要用传统的民族音乐。但与愣头青游客们以为的不同,这里的音乐并不仅仅是“阿哩哩”。如果说“阿哩哩”是古典主义的殿堂,那么,真正被人民群众广泛喜爱的还是现代派实用主义。比如:
“阿老表来喝酒,阿表妹来喝酒!”
“你不敬我么我敬你,你不爱我我爱你!让我们一起干酒醉,哎,让我们一起干酒醉!”
这些音乐有如酒神崇拜的赞歌,跳起来更“攒劲”。干酒,是这些音乐永恒不灭的伟大主题。就像爱情,是艺术永恒不灭的伟大主题。
这一门派位于人民广场北,起跳时间晚,特别适应年轻人喜欢摸鱼迟到的个性。但每当“干酒”音乐声起,散落于广场各处的酒神弟子,就仿佛听见了命运的召唤,迅速集结过来,手拉手围成圈,开启一场盛大的舞蹈,一场庄严的典仪。
不像景点的打跳,多是中老年嬢嬢兼职来点简单缓慢的舞步。在人民广场,打跳终于展现了它真正的魅力,证明了它千百年来在少数民族中长盛不衰的实力。
一群傈僳族年轻人起头,年龄不过十八九岁。他们练的技能是闪现和位移,舞步尤其轻盈。老人家看他们跳,下巴会一路跟着点过去,多年的颈椎病都得到了缓解。面对这群年轻人,老人们只能感叹一句:年轻,膝盖就是好。
接着加入的是纳西族和彝族年轻人。他们练的是坦克,更有力量感,更会“撞”。如果说傈僳族年轻人们的舞步像阿狸开大,那么其他年轻人的舞步就像牛头冲锋,个个脸红心跳,青筋毕露。“撞”不是乱撞,更不是失礼的冲撞,而是含了心机的小小计谋——姑娘看上了小伙,便伙同小姐妹们一起踩着节拍,貌似无意地撞上去。多撞几次,懂的人懂了,就可以拉手跳舞抠手心,不懂的就是木头,那就拉倒算了。
再年轻,这些少侠也懂得点到即止。这里是江湖。
什么叫民族团结!什么叫共同进步!什么叫生机勃勃!什么叫能歌善舞!
当然,这还不是人民广场舞江湖的全部。
如果说,打跳的年轻人执江湖牛耳,那么,退休老干部和嬢嬢的舞队,就是最值得尊敬的对手。后生可畏,但他们也雄风不减。
广场中心,是嬢嬢们的古典舞。古典舞占了最大最优的地块,也最华贵雍容。面对着激情四射的打跳,它以柔克刚,成为美丽嬢嬢们的不二选择。
领舞的嬢嬢最是优雅,虽然脸上留下了岁月雕琢的痕迹,但仍然身段柔美,舞姿曼妙。她们也许曾是高不可攀的厂花,是公司宣传部门的文艺队长,是带领游客声音甜美的美女导游,但现在,她们都在这里。平易近人,仿佛春雨洒遍大地。
音乐响起前,她们平平无奇。刚刚洗完一堆碗,想着白天领导的批评,还要为讨人嫌的老公和叛逆期的儿子发愁。但当音乐响起,一切的柴米油盐就不复存在。只剩下她们自己,回到了青春时代,成为天地的中心。
荷塘月色,是她们的青睐
酒醉的蝴蝶,是她们的最爱
红岩上红梅开,是不老的心态
如果说在这些嬢嬢身上有什么精神值得所有人学习,大概就是对美的追求和热爱。
这里有动作简单但激情澎湃的健身操,人数最多的是松乐健身队引入的《乾县健身操》,无论男女,无论身材,无论岁数,谁都可以去跟着跳,满足了所有人健身锻炼的需求,最是亲民。
但这里,也有难度最高的“鬼步舞”。仿佛最精妙的绝世武功,也像传言中的倚天屠龙。打跳青年靠的是年轻气盛,古典舞嬢嬢靠的是优雅和自持,而鬼步舞的大叔们,靠的是真技术。
他们动作统一,像一支精干的队伍
他们汗如雨下,挑战一个个高难度
其他的舞蹈无论难度如何,看起来都不会太过高深。而鬼步舞,看起来就很难,吓退一堆初入江湖的新手。
鬼步舞用难度作为门槛,衡量着每一个试图踏入的人,是不是真的高手。
这是真正骄傲的门派,它不求你加入。相反,你若能学成一点皮毛,回到你家小区,就是当之无愧的广场舞霸主。
鬼步舞大叔看起来平平无奇,也会秃头,也有油肚。但当他们随着音乐开始舞动,速度犹如闪电般迅捷,腰腿仿佛机械般有力,你这才知道,原来,他们是广场舞的扫地僧,是高手的天花板。而这,才是江湖。
但真正的高手都是谦虚的,当你问他们舞动的初衷,他们只是回答你:锻炼身体。如此淡然,仿佛谈论大学生打游戏,中年人钓鱼。
随着音乐结束,鬼步舞大叔们消失在茫茫人海,高深莫测的功法倏忽间隐藏在街头巷尾,再不得见。
也许这就叫,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
除了这些名震江湖的大派,其实在人民广场,还有很多别的门派,看似没有那么名声赫赫,其实各个身怀绝技。
东北角的藏式锅庄,是最高贵冷峻的门派,一如雪域高原地广人稀,步子迈得开,胳膊甩得大。悠远的音乐和洒脱奔放的舞步,诉说着他们的骄傲。跳上一圈倍觉心胸开阔,对找老板加薪的事,也有了勇气。
南边角落里的葫芦笙组,是最低调的门派,葫芦笙被其他大派的大音响压得细如蚊蝇。但这也是最倔强的古典主义门派,是打跳的“原教旨主义”,对传统有着令人赞叹的坚持。
除了各种门派,还有摆摊的小贩。在江湖,他们卖女儿红和卤牛肉;在人民广场,他们卖泡泡水和气球。
卖糖葫芦的老者更是丽江人民的集体回忆。他卖了十年?二十年?还是更久?看似淡漠的眼眸,已经看惯了江湖风云。
总之,大隐隐于市,隐于人民广场。不到人民广场,不知何为广场舞。不知广场舞,又何知丽江的广场舞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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