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鳌背,鳌背山的南面。 有住着窑洞的几户人家,算个小村 子。 柏树咀,南鳌背村子上头一个山咀上有一棵古老柏树而得 名。 鳌背山煤矿人们忘不掉的地方。 是这个矿很诱人又值得纪 念不易忘却的一个景点,若大矿山的一个点缀,千年古柏装点着 这个山峁。 鳌背山矿的人,无论到了天涯海角,回想起矿山的地 况草木,就会想起“柏树咀”那个山崮和那棵古柏树!

生产区工业广场向南望去,古柏可算是一道风景。 那个地 方,人称:“南鳌背 柏树咀”。 古柏树,树的主干不高,也就两米上下,树冠长势煞是特别、壮 观。 山峁峁野外的树,自生自长,从无有人修剪,管理,自然形成的 天然“造形”。 该高的地方高,最下边一层向四面八方平行伸展,很 有画面感的一棵大树。 要是能缩小千把倍,稍一加工,指定是一尊 十分优雅的盆景,绝妙的艺术品。 只可惜,它长在荒山野岭,矿井的 一边。 要不是建矿于此,谁会发现大山深处还有棵它? 它假若长在 黄陵桥山,可能早就成了“名树”;如若长在黄山景区,那国画《迎客 松》,还不定是哪棵树的造形,说不准就是“迎客柏”呢?

古柏树(冠) 股(枝干) 看上去,直径足有三四十公分那么 粗,四个枝干伸向远方,无限风光在眼前。 树身也有多次受伤的 痕迹,不算很高的身躯扁而不圆,显然是曾遭雷击。 看得出千百 年来生存生长在山崮上的古柏,顽强坚劲,历尽沧桑。 与黄帝陵 那个“七搂八匝半,圪哩圪塔不上算” 相比较,当然是“孙子辈 了”。 具体年岁无从考证,树已空心,树冠的枝繁叶茂,生生不 息,全靠着有皮的大半拉树身供给营养。 所以说它活的坚劲? 树(主干)的直径没有一米也就七八十个公分,千把百年的岁数 应该绰绰有余。

职工住宿条件的不断改善,我们几个也搬到山上职工第二 食堂前面的两层楼单身宿舍,此楼坐北向南,还说“风水”甚好。 这里距“柏树咀”更近了,透过宿舍窗户就看见“古柏”的全景。 宿舍楼前视野开阔,极目远眺,正前方稍左是柏树咀,再左就是 矿井生产区。 那里机器轰鸣,车轮滚滚,翻罐笼翻车卸煤声,选 煤楼分拣与筛选煤矸的震动筛的震动,机器开着,方圆地面都有 明显震感。 楼下火车装煤的声响,震耳欲聋,响彻矿区。 煤矿人 不怕噪音,不管噪音! 煤矿只要正常生产,测量“分贝”的仪器 不管有多精密,在矿山是没用的,噪声太大,会把它(测量的仪 器)吵(震)坏的。 右侧就是矿区通往市面(铜川)的公路。 山间 公路弯曲坡折,大车、小车,偶尔也有摩托车,步行的,放牛放羊 的,从路上走过都一目了然。

赵东理先生第三部矿山文集《E ye 说矿山》

一天下午,我们几个又去了柏树咀踏青闲游,见一家老少四 口人在古柏旁照相,还要我帮他按一下快门,我随口说了一句: 在这儿照相呢? 人家才说,他是(江苏)海门人,调回老家了,全 家就要离开铜川,鳌背山煤矿干了大半辈子,照张相留个纪念。 大楼前面,井架子下面也照过了,今天特意过来照一下这柏树, 树很有特点,也想留一个标志性的,有意义的纪念。

哦,明白了,南方人很有心计,很会选择留影(照相)的背景。 这就是对煤矿的留恋和对古柏树的眷顾? 留作纪念,好着呢。

古柏,年年月月,春夏秋冬,都有人前往“朝拜”,上得山来 同树合影留念。 N 年以后,无论人在何处,都是煤矿人一个难忘 的记忆。

年轻人来这儿照相,喜欢坐到树杈上,不上树就站在树的一 边,以树为背景。 这照片,笔者出于对树的敬畏,当年站在树下照 的。 只可惜仅照了大树(冠)的一个枝,没有树身(主干)。 记得还 有一张是站在树的一边的照片,那一张可能照的树的远方,就是 树的全景,可怎么也找不到? 要是真找不着了,那就太遗憾了。

照片大约是在 1978 年冬季的一个礼拜天,单身嘛,无所事 此照为四十年前照于南鳌背 古柏树下 事, 我们约好的, 同 矿工会摄影师曹先 生(背着相机), 我师傅,我们仨 一起去南鳌背“游山 看景”,才有的这张 照片,黑白的。 老式相机,照相 是要胶卷的,还要在 专门的暗室操作,通 过 显 影、 定 影 的 环 节, 再 洗 印 即 成 照 片。 你看,这身上披着(组织部)的公用棉大衣,那时候,机关各 部门都有一件公用大衣,冬季谁值班、谁出公差谁(穿) 使用。大衣,劳动布面料,粗布里子。 显得太朴素了,有人宁愿受冻都 不愿穿用它,嫌它不“ 雅”? 估计现在收破烂的都嫌它“过时 了”? 当时受的教育:我们国家还是一穷二白。

“素粗布衣亦能御寒,何须锦缎绫衫”?!

从农村走出来的我不嫌不雅。 是我把它拆洗得干干净净, 找荣工队缝纫组的人给重新缝合的。 小绿花棉布里子,想起来 就觉得暖暖的温馨。

铜川,属关中道的北部,冬天,干冷干冷的,在组织部上班 时,它帮我度过了两个严寒的冬天。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看见 照片,我仍然怀念那件很不起眼的劳动布棉大衣,两个冬天,它 为我挡风御寒,是我“最忠实”的朋友!

过了一个花甲,鳌背山煤矿按照国家的“去产能”政策已经 关停,不再生产。 它正在成为陕西省一个“工业遗址公园”。 热 播着的电视剧《家道颖颖等着我》,片中许多场景就在这儿拍 摄,取的这里的景。 这个地方,期待它梅开二度,再一次热闹起 来。 如今,“古柏”仍然是一道风景,古柏树,也成了这一带的镇 山“树神”,保佑着遗址公园和矿山方圆一带的平安。

头顶三尺有神灵,人们公园游览完毕,向南,五六分钟车程, 按“风水学”的说法,到“柏树咀”,黄山有奇松,这里有奇柏! 面 对“树神”,脱帽行注目礼,或者双手合十,作揖叩首,只要虔诚, 兴许就能纳福进财,给你吉祥,好事连连。

矿山,矿山,山上灌木茂密,铺天盖地。 做单身时,也年轻, 夏季天黑得晚,闲暇约同事山上游浪消遣,最远一次是振杰、李 勋、王敏我们几个,串山沟、走着谝着,谝着走着,没有停歇,不知 不觉走到了“红土公社”所在地,矿水厂就在这里,距离矿区太 游山赏景,在山野灌木林里“探险”、穿越,找山果子。 又怕 树丛中有诸如蛇类不祥之活物,众荐一“敢死队员”,“武装”一 下,戴上最简易(自造)的防毒面罩,也是只可以防蜜蜂蛰伤,备 有食物中毒的“解药”,穿上胶靴,以防万一。 听着都很正规,其 实就是玩呢。

游哉悠哉中偶尔看见灌木丛中,叫不上名字的野果树上硕 果坠树,怕有毒? 穿胶靴的“敢死员”先尝试着吃? “敢死的”也 会玩人,他咬了一口(强装)镇定,冷静地说了句:“嗯,可以吃。” 我们几个就放心地大口咬了起来,啊……又涩又酸……还特苦! 非常难吃(就不能吃),另一个“伙计”刚咬一口就呲牙咧嘴地吐 了出来,嘴里还嘟囔着、抱怨着:“难吃死了,日弄人呢?”你看,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他把这句用到这儿了。 都骂那个穿胶 靴“武装起来”的敢死队员。 就见他,大家上当他开心,高兴得 前仰后合,还一幅得意洋洋的神情。

是谁说的“这地方就长不出好果子来?”

这味道,如同这里的地形地貌! 他一语双关。

还有随声附和的:“就是,就和‘穿胶靴’的一样!”没有,也 很难听明白,他是要表达什么?

再说矿井的不远处是黑矸道,是选煤楼从原煤中分拣出来 的矸石集中堆放的地方。

黑矸,介于煤与石头之间的夹矸,出煤越多,黑矸就越多,日 积月累,形成一座矸石山。 堆积久之,开始自燃,矿家属生产队 成立的灭火队,就是专门灭这个火的。 长时间就是灭不了,也没 有啥好的办法。 土压,灌水、灌泥浆,你灌你的,它着它的。 没有 明火,它是从矸山的深处往外冒烟,鳌背山矿的煤层煤种,黑矸 中带有少量硫磺成分,含硫高的矸块俗叫铜核(比重超常),看着体积不大,可重量大。 会被挑选堆积起来,是家属生产队硫酸 厂烧制硫酸的原料。 黑矸含硫,燃烧起来经久不熄,散发着浓烈 呛人的气味,没完没了,常年烟雾缭绕(肆虐)。 矸石山在矿区 的最东边一川道里,只要一刮东风,风大风小,沉沉烟雾都会顺 川道刮到生产区,生活区,全矿男女老少,身受其害。 严重时,嗓 子眼就会有一种灼烧感,人们呼吸都很困难。 那时也没有人说 有害健康! 多少年的自然燃烧,燃烧过后的矸石灰烬成了红色, 不触碰,还是矸的形状,一撞击即成渣状。 红矸再球磨成粉状, 是水泥(洋灰)里面最好的“佐料”,和现在“海螺”水泥,把全市 生活垃圾收集起来焚烧过后再粉碎成粉末,搅拌在水泥(洋灰) 里,在一定比例内,兑多少是多少。

当年享誉西北地区的建材企业———耀县水泥厂,常年有人 驻守铜川“延安饭店”,就是为厂里专门购进、押运红矸的。 (参 看《我们一起走过》的第 52 页)一开始红矸是当作煤炭垃圾,和 渭河的砂子一样,无论谁家拉运,无人管理,无人过问,车辆进出 都随随便便。 后来要拉红矸的厂家多起来了,劳动服务公司组 织待业青年,在矸场按车象征性地收钱了,再后来直到现在,渭 河的砂子、煤矿的红矸都是按吨计价,且越来价钱越高,一个愿 打,一个愿挨。

矸山自燃,放射出的有害气体,是老矿普遍存在的“老大 难”问题,注意,是老矿才有,日久才会发生! 也是个矿山难题, 专家也作为课题研究,直到现在,仍然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说一故事:就是这个矸石山一边,有个“陈家河”村(省阶级 教育展览馆 “霸王窑”所在地)住着几户人家。 其中一家养的耕 牛死了,将牛杀了,开肠破肚后一看牛的肺是黑色的,说是“煤 肺”所致。 太可怕了,煤矿工人井下工作,接触粉尘时间长了,有人就会患上煤肺,叫职业病。 耕牛死于“煤肺”? 闻所未闻。 也 许是杜撰的? 但能说明当时矿区空气质量实在差劲!

这是矿区地面环境,煤矿工人的主要工作地点是在 400 米 的地球深处。

再看工作环境,也就是井下条件。 矿工的工作就是重体力 劳动,劳动的工具是大锨、洋镐、耙子。 掂着斧子打柱子的就算 技术工种,要用斧子砍出柱和棚梁的衔接,叫“擒口棚”或“鸦嘴 棚”,凭的是用斧子的经验和眼力,手上要有功夫。

其技术含量没有多少的“斧子工”,就算技工。

爆个笑料:谁都知道七十年代,工人调动相当的困难。 一个 偶然的机会,煤矿一个六级木工给西安一所中学不抱希望地写 了一份调入申请,学校一看是木工,还是六级,欣然同意接收。 心想这下修理桌椅板凳就有木(工)匠了。 “六级木工”,多么响 亮的招牌? 很快、顺利地办完调动手续。 木工一家人从山沟里 搬到了大城市———西安。 成了城市市民,真叫矿山人羡慕!

较高等级的木工,技术一定非同一般? 到学校一上班,管后 勤的校长说调你来就是修理修理全校坏了的桌椅板凳,工作就 这么简单。 自己干就是了。

木工上班了,就开始工作,两天了没见他修好一条凳子? 校 长到现场一看,这老几就不会弄嘛? 打出来的卯榫角度都没有, 安上去的板凳腿都是直的? 没有稳定性。 他自己也觉得不像凳 子? 交流中才说他在煤矿上做了一辈子风门! 其它什么都没做 过。 什么都不懂? 六级木工,不假。 就是只会做风门的六级木 工,也是熬出来的。 井下用的风门,其实就一个大木框架,有一 活动门扇,按需要可以开、关。 很是粗糙而看着笨重,只要求门 扇与框架接合的口沿严丝合缝,不漏风少漏风就是好技术。 该 有榫卯的地方扒钉就可以代替,有多粗糙可想而知。 他做的风 门口沿严实,很少漏风。 才一步一步晋升到木工六级的,也不容 易。 我们都是过来人,那些年企业的工人调动确实艰难。 调进 西安更是难之又难,他就是凭着“六级木工” 的这个招牌,调进 了(西安)大城市的,当时令无数人惊讶。

矿工的井下劳动就叫工作,工作用的大锨比农民用的锨大 好多,比农民的洋镐把儿粗,比农民的劳动强度大得多得多得 多! 鳌背山煤矿的工人,班班挥汗如雨,不叫苦,不埋怨,在为国 家建设说是“添砖加瓦”,默默奉献。 还要“身在井下四百米,胸 怀祖国十万万”!

上班、下井,带着这些劳动工具,干在“机械化程度最高的, 西北最大的矿”? 就看这些工具,机械化程度也高不到哪儿去。

我们新工人,地面安全学习半个月是法定的。 期间,矿“荣 工队”这个单位就在单身宿舍对面的半山腰间。 荣工队———光 荣负伤的工人组织起来的一支队伍。 他们有的假肢假腿,有的 一只胳膊,有的常年黑墨眼镜,遮挡着自己被井下放炮失去的一 只眼睛,有的缺少脚趾或手指头等等。 多种类型的工伤残疾,在 那个年代,他们身残志不残,荣工队大门上方“身残志坚干革 命”的横幅醒目。

荣工,光荣负伤的工人。 组织起来干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 譬如,洗、补供参观人和支援高产的人们穿用的公用工作衣,缝 制腿袜套、修旧利废,洗洗涮涮,总之,有脚的用脚,有手的用手, 各尽所能,人尽其才,发挥余热。 每天下班时间一到,几十个人 一同,拄拐的、拄着双拐的,有长拐,有短拐,三三两两,瘸着跛 着,一步一步地,一个台阶一个台阶,举步维艰地行走在回家的 路上。 一只胳膊的另一只袖管(自然下垂)空着,走路可不成问题;戴着墨眼镜的嘴里还哼着小调。 偶尔还能看见“荣工”半道 上自己“检修” 维护自己的假肢。 紧螺丝的、调整零部件角度 的。 看似那么平静、那么若无其事,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 老人们习以为常,见怪不怪。 可新工人不一样啊,知道了他们是 井下受伤落下的残疾,这残酷的现实与“荣工” 的坚韧、不屈而 令人怜悯。 这种情形,“荣工”们人越多,越集中,越显得凄美而 惨烈,越让我们新工人震撼、对初涉煤矿的我们精神上的影响和 打击,还可以说是一种摧残,不寒而栗,甚至毛骨悚然。 这种画 面在人的心灵深处形成威胁,不好言表、不可小觑。 这就是干煤 矿的结局? 下场?! 我们在思考,在犹豫、在徘徊。

惆怅中地面学习的中间一大部分人也不学了,恐惧害怕了, 被子一背跑了,跑回老家不干了! 剩下的我们,也只是一小部 分,心里都很忐忑,还在继续坚持学习安全规程,还学井下的“应 知应会”。 煤矿新工人到矿,两个礼拜的井下安全知识学习是法 定的、必须的。 学习完毕,正式分配到一个具体单位,开始下井 上班挖煤(工作)。

第一个班、第一次下井,一身新作衣、新胶靴(矿工专用), 新安全帽,早年(我们做新工人时)的安全帽是柳条编织而成。 绿颜色,绿色寓意顺利平安,交规中“红灯停绿灯行”取意也是。 下井的人必须佩戴安全帽。 好在此时还没有“绿帽子”一说,下 井工人个个“绿帽子”头上一戴,还蛮神气。 一身行头,从头到 脚都是新的,脖子系着的白毛巾在黑暗处尤其显眼,整齐划一, 一看就是新工人,没有雄赳赳,气昂昂。

井下情况复杂,跟着老工人,要求寸步不离。 井下巷道、峒 峒交错,不熟悉,会走迷失的。 假若走到不通风的(死)巷道里 会有窒息的危险。

乘坐(其实只是站着)罐笼下井,井深 400 多米,罐笼每秒 7 米的速度,离心力的作用,本来心里就有一种恐惧,个个都战战 兢兢,还不愿叫人看出来。 猛然间,罐开了……是谁紧张的 “啊”了一声……心跟着就往一块儿揪,惊恐、心慌。 第一次下 井,个个都绷着脸,情绪颓败地站在罐笼里,心绪纷乱,大脑一片 空白,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到井底了。 走出罐笼,又是谁说了 一声“好难受啊”? ……都是同样的感觉。

井底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是矿工每个人头上的矿灯 把前行的路照亮。

走,小心前行,走向各人的工作面。 头顶不能碰着(机车) 架线,有电! 脚下的路,坑洼不平。 还有水沟、轨道,不小心就会 摔得找不着北。

仅八百毫米宽的轨道距,(一吨矿车轨距六百)人只能走在 两股轨道中间,脚下是枕木,填有石子,不规整,不均匀,凸凹不 平,稍不留神就有危险。 十多里路,就这还是大巷。 再往里走, 过了“风门”巷道更低矮,更窄小,行走越发困难。 不光低着头, 还得弯着腰,“九十度”,个别地方还要低。 到了(西 1 下山)材 料道(用绞车给工作面运送材料的坡道) 头,准备爬吧,100 米 长,四五十度的陡坡,昼夜淋水不停,坡道专门敷设有一条很粗 的棕绳,供人们攀爬时抓拽。 不拽着绳,坡上是无法站立的,太 陡,又滑! 老工人给简单说了攀爬要注意的,就开始示范。 我们 就跟着、学着爬……哎呀,艰难死了……到半坡,已经大汗淋淋, 上气不接下气的,还得继续爬……爬……终于到了坡顶,是工作 面末端的回风巷,里面才是掌子面,才是工作地点。 新、老工人 都坐下来休息,同样都在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还没有正式干活 呢,就觉得好累好累(天天班班如此)。 新工人个个,紧张着,新鲜着,惊奇着,各想各的心事,自然产生的一种惆怅、恐怖,一个 个茫然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看看他……都觉得无话可说, 心里都有一个来得突然的“恍然大悟”:这就是煤矿?!

其情其境,只可意会,不好言传。 老成的人,大巷里抒发此 时的心情,方法是唱,唱秦腔:“这一错错在了根本上”。 就这一 句,听得出透露着后悔、无助。 相互间一种会心地对视,没有人 吭声,其实都有一肚子话或冤枉或委屈要说,或惆怅,就是没人 说话,谁都心里清楚……,此时无声胜有声。 自叹“路走对了,门 进错了”? 意思是当工人的路走对了,来到煤矿的门“进错了”。 寒门人谁也不会想到,煤矿竟然这么艰难困苦,安全的风险,事 故的概率又高!

一会儿,老工人领着,还往里走,巷道更低,还得弯着腰、低 着头,更要注意头顶和脚下,马虎不得,稍一走神,就有可能被碰 得头破血流? 这就是煤矿工人井下工作的环境!

后来的工作中,我曾目睹一严姓老工人,两人抬着大半桶机 油(减速机用油),弯着腰往里进,因自己注意不够,低矮巷道中 被压断的木梁断茬翅(ci )出来的木头茬子碰了头,可能碰得重 了些(安全帽都给碰坏了),他硬是在工作面借来一把斧头,再 爬出来,把翅出来的部分,碰了他头的木头头给劈了,挥舞着斧 头嘴里还不停地嘟囔着,砍一下喊一句:“我叫你碰! ……我叫 你碰! ……”明明是他碰的它,而非它碰的他。 砍完了,自己也 累得够呛,又坐那里喘气,自己还得意地就像打了什么胜仗似 的。 你说这,意气用事,小孩子所为? 不,这可能就是煤矿工人 脾气。

我们又走了十多米,到了工作面机尾(工作面刮板运输机的 尾部)“坐下来休息,等待”,老工人说。 这时候,就听工作面里面刮板运输机“咣当当……咣当当在响,这声音时而沉闷,时而 清脆,灵咣? 后来才知道,是运行着的溜子链条撞击槽帮的声 音,溜子上有煤声音就沉闷;空载时就清亮,咣当咣当,咣咣当当 ……振聋发聩!

又过了一会儿,忽听有人喊叫:“放炮了,放炮了……”声音 很大。 是放炮前的警戒,禁止任何人进入工作面里头。 这是当 班炮工,给煤墙打眼装(TNT)炸药完毕,要放炮了(利用放炮将 煤震动疏松,这种方法叫炮采),大声警示大家要放炮(炸煤) 了,禁止人员走动,注意安全。

一会儿,……

就听“咚”一声闷雷,声音很大。 回风巷剧烈震颤。 随着爆 炸声响,“唰”的一下……头顶上的小煤块煤渣,从巷道邦、头顶 震落,掉到人身上、灌到脖子里……一股气流直冲过来,耳朵顿 觉憋胀难受,耳内“嗡嗡” ……那声响,那情形,来的那么突然, 一种不安和惊恐涌上心头,吓死人了。 片刻的沉寂……八九个 新工人(我们)随着巨响一下全站起来要朝外跑,老工人却纹丝 不动,见惯不惊。 给我们解释着喊:“没事,是里头(工作面) 放 炮呢。”说得轻松,平和、自然。 新工人几声唏嘘和叹息。

回风巷,一放炮,煤灰、硝烟弥漫,乌烟瘴气,炮烟大的没法 形容,每个人锃亮的矿灯变成了小红点,谁也看不见、看不清谁 ……不断流动的风,一会儿就把炮烟吹走了。

咚咚……又一炮 ……又弥漫……又被风吹散。 咚,咚咚……咚……炮放完了,里面人高声叫喊,炮完了 ……! 示意警戒解除。

就见老工人拿着工具(锨、镐、扒,还有斧头),不慌不忙地 弯着腰朝(工作面)里头走,个个“老老实实”,按照班长所分的一茬、二茬、三茬、若干个茬……开始攉煤,煤攉完再打柱子…… “茬员们”(是冬季)干得头冒热气,大汗淋淋。

新工人下第一个井,是了解、熟悉井下。 没有工作任务,只 是从机尾到机头工作面走了一遭。

很重要的一个砺练。 经历了惊吓,经受了考验,各人心里都 有感受,也许不尽相同,心里有数,就是都不说话。 我们新工人 第一次下井就这样上(井) 罐了(井工把下班叫上罐),第一次 嘛,安排得就简单。

上得井来,个个一身崭新的工作衣,也没干活,人看着还“整 齐”,只是脖子的白色毛巾被汗水与煤灰染上了一缕一缕的黑, 脸上也有薄薄的一层煤灰,有汗水流淌的痕迹,看上去一道一道 的,大家都不高兴也无忧伤,就是有一种莫名的不悦。 又不好言 表,都心照不宣。 再看一同上罐的其他人,是老工人,全身黑的 已分不清谁是谁了。 脸上、身上黑的只剩眼珠子白和牙齿是白 的。 这才该叫“浑身上下一锭墨”。 矿工,就是和川口雕塑,那 五个矿工一样,真黑吆,“煤黑子”的叫法,莫非就是这样来的?

再看老工人身上的作衣,老工人就是老工人,衣服索索缕 缕,絮絮落落。 见过煤矿老工人井下穿的破棉袄,真的破烂不 堪。 想起《洪湖赤卫队》 中韩英的那句唱词:“一床破絮像渔网 ……”才理解和领会了她家那床被子有多么破烂,才有了画面 感。 与井下那环境互为衬托,相映成趣。 棉衣服的棉花都在外 面露着,一索一索,一串一串的。 都是在井下挂的蹭的,灯酸烧 的。 有的裤子破烂的自己的“家伙” 都看得见,男人的世界,也 是司空见惯,谁也不笑话谁。

还有的给棉袄里子的下半部分缝着一大块风筒布(风筒布 外层有乳胶,可防硫酸腐蚀),针脚是那么的粗野、狂放? 一看就是男人干的,是煤矿上的男人干的。 有的甚至是用细铁丝(可当 针用)缝(纳)上去的! 说是防矿灯漏硫酸用的。 的确,矿灯系 在腰间,棉袄披在外头(方便穿、脱),不就是要防棉袄里子被矿 灯的酸烧嘛。

井下的作衣,讲究的人烂了就补,多数都是工间等待(放 炮)时补的。 矿工多数都把针和线随时带在身上,谨防“小洞不 补,大了得尺五”! 男人嘛,又是井下作衣,衣服破烂的地方需要 脱下来才能补的,就脱下来,光脊梁甚至光屁股就开始了。 井下 作衣,谁都不是那么认真,拿来什么都往作衣上缝,不管颜色,不 管质地,只要是软的可以当布用的,有韧性就行。 红白黄蓝,颜 色不管,缝上去,它就不漏风不露肉了。 有时随手捡一根炮线, 绝缘层(塑料)一捋,既是针又有线。 能连起来就行,见过一个 人的作衣上的补丁就是一块用过洗过的工业用砂布,砂布的商 标清晰可见,什么什么砂轮厂出品,还多少多少目(砂布的粗细 参数)。 嘿嘿……嘿嘿!

上罐(下班)洗澡又可以吐槽一阵子。

刚刚走上社会,没见过大世面的我们,不敢,也许是不愿意, 一丝不挂地走进澡堂,尽管是密闭的走廊。 我们一个看一个的 样儿,脱掉作衣又都穿上裤头,到澡池扑通扑通,和下饺子一样 跳到水池里。 这和“脱了裤子放屁”一个来由,一个辙辙。 一池 子的人,个个都光溜溜的,个个像是莫言说的“丰乳肥臀”,“宽 窄”、胖瘦,条状肋骨,屁股都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 老工人 看着都笑我们:“一看就是新工人,这叫死要面子活受罪!”听这 么一说,我们脸都红了,可不是防冷涂的蜡,在澡堂也看不出来。

洗澡还是有技巧的,老工人快的十来分钟就洗好了,洗得又 干净,我们四十分钟,近一个小时还没洗干净? 不干净也不自觉,新工人每洗过都是留个黑眼圈圈,自己又意识不到,相互才 能发现。 于是他笑他没洗干净,他才说他 也一样,老看着怪怪 的,不明原因? 就这个黑眼圈,伴随我们好长时间。 熟悉了,与 老工人切磋得知,鳌背山煤矿的煤粉是带油性的,眼睛一圈比较 难洗,加之有点油质,因此要洗得认真些,可以先用毛巾轻轻干 擦,再下点功夫用心去洗,效果就会好些。 原来如此,从此,也会 洗了,黑眼圈再没有了,慢慢地,我们也,也成了煤矿老工人。

作者简介:

赵东理铜川下石节煤矿原党委书记,作家,高级政工师,工程监理工程师,网名“泥河沟边人”,陕西礼泉人。出版有《岁月留痕》《我们一起走过》( 岁月留痕续集)《E ye说矿山》。